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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太宰治见爱丽丝的次数可能还不如福泽谕吉见的多。
      森鸥外时不时就凑个假期跑德国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两人同居几年,偶尔空旷的房间在没心没肺的少年看来是放松身心的福利,美其名曰情侣间的必要冷静期。森鸥外任太宰一个人在国内糟蹋房子也糟蹋自己,没问过人要不要一起去,而另一位自然也不会去主动询问。
      好麻烦啊,从日常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信息,太宰治事不关己地这样想过,一个不知道是否亲生的,生下来便有着治不好基因病的女儿,像森鸥外这样的人,是觉得现在的生活没有挑战性才乐此不疲地往返国界线维系这一份亲缘吗?
      但太宰治的不解仅仅停滞在那一刹那的疑问。和森鸥外总是在担忧年轻人的学业、交友、什么时候才能不自杀相反的是,太宰治对森鸥外的担心更多表现在对方的野心事业与凭敏锐直觉嗅闻到的竞争腥臭。他清楚男人每个月收到正当或不正当的大额款项后六成会流去哪个帐户,收到某个后缀的德国医院邮件后当晚爱调多少度的鸡尾酒,路过客厅去接水时被视频里的女孩叫住太宰也会停下脚步露出对女士最迷人的微笑来打个招呼,但这些统统都不被他计算在自己和老师的共同生活里。
      森鸥外的过去,森鸥外的牵绊,森鸥外的情感困扰,他不感兴趣的,那便是无趣无关。平面图纸上预留的空间太宰治计算得有多精准,两人关系里兜转游走的余地他便同样留得体贴。
      太宰治不是有多擅长,他怕麻烦,还怕事后被指责越界。
      哪怕在听到森鸥外和他提到搞定哪个龟毛法国人后就能获得去德国访问长留两年的机会,太宰治也只是默默算了下时间,勉为其难地在未来留学list里添上不喜欢的国度名。排在最后,可能性甚微,不过是心里突如其来的难过让他做下了一点选择的妥协。
      那一天他仍旧没有问一句换了种治疗方案的爱丽丝情况怎样。

      太宰治弄不懂成人对幼崽的怜惜,更不懂家长对孩子因血缘而生的浓烈爱意。
      他的家庭富裕完整,被冠以众人皆知的美满幸福的名号。他的出生是最后一块拼图,严合丝缝,从第一声哭声后,连同父母,三人就成为了社会上某种成就的代名词。于是他的成长不容有失,偏移正途的每一串脚印都会被急忙掩盖,直至他裤脚上的泥点蔓延到脸上,伴着得逞的笑容。太宰治的父母爱他,放弃拯救孩子的念头不曾存活超过十秒,他们自我牺牲般推着上山的石头:“你是我们的孩子,你始终是这个家里的一员。”
      父亲强大可靠,他认为适当的强硬手段可以掰正性子;母亲温柔包容,她想用绵绵的谈话关怀这个不知感恩的骨肉。他们觉得自己从不苛求太宰治,他们甚至对这个唯一的孩子予取予求,却没有除了健康与快乐的额外期待。
      要健康长大,要快乐生活,要爱人和被人爱。
      他们是世界上最开明的家长,这是世界上最紧密温馨的家庭。本该是。但这唯一的错误是不能去追究源头的,使用的手段也只能是修正而非删除。他们察觉,他们失望,他们叹气,他们振奋精神。
      一遍遍教导,一遍遍阻止,充满怒气的话语和疲惫的眼神被牢牢封锁在门内。太宰治是被爱着的,因着这毋庸置疑的爱他想说出他想说的话,他想做他想做的事,他告诉世界上联系最紧密的人,一个存在可以不那么健康,不那么快乐,爱也并不是沙漠里必须要去抢夺获取的水源。
      看上去不再强大的父亲和实际上并不柔软的母亲机械地安抚着孩子,不要害怕,不要着急,我们一起会变好的。
      最终拯救这个家庭的却是家庭外的人。诚然,他的父母都感激着森鸥外将错误带走,虽然他们也试图将家庭的圈扩大,将救世主划进圈里,好似这样就能让摇摇欲坠的信仰重新夯实——一个幸福的家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的,而坚持必然会带来圆满结局。

      如果这也是森鸥外对爱丽丝的无私的爱。
      他鄙夷,他也祝福。

      亲缘比之情缘要更无处可逃。
      森鸥外知道这所谓亲情血缘于太宰治而言是怎样的毒药,更可怜的是聪慧的孩子会用体会最深的痛苦分析周边一切近似品替代品。人是经验主义动物,溺于同一条河流的悲剧是因为水在动还是人在动,无从得知。稳稳当当靠着自己存活了这么多年的男人自然经历了不少情感,不至于分辨不出其中差异,更不至于被其中一种过分捆绑。阅历与资本让他有了除家庭以外旁的依靠,他可以对划到自己保护圈内的未成年安心地表达怜意。他分辨得清楚,给出得爽快,情感不止一种,叠加不代表混淆。
      太宰治对他开过玩笑,对爱丽丝的诸多与森鸥外这个人不相称的关心爱护,让年轻人感到稀奇又放心。森鸥外明白太宰的意思:稀奇的是男人和他熟知的家长一般对所谓家庭花费过多精力,放心的是太宰治不会再从森鸥外身上感受到这份窒息。
      然而森鸥外惯会做账,他不过是稀释了些许,对误解不置可否不代表事实如此。他滩薄了些许太宰恐惧的亲情,添加了另一份更平常但体量更大的温和情意,带着俗念带着欲,七拼八凑的爱哪怕盛满整个汤碗也能让只嗅闻浓度的小瞎子乖乖喝下。
      森鸥外不觉得自己给爱丽丝的过多,他不过乐得让太宰治这么觉得。太宰治有着像电梯门一般的人生哲学,不抗拒人的走近,又与所有人拉开距离。* 他不紧不慢地踱步在安全距离内,脚尖前永远贴着虚拟的黄线。
      先过界的从不会是他。

      如果太宰治要这样跨过线来质问——
      最后一场争执中,森鸥外几乎是在欣赏太宰治难看的脸色。
      太宰治自打离开家跟着自己后,暗沉厌世的神情多少还是一月内能少几日的。与朋友聚会后更会难得从青年身上感受到平静而非压抑感。还真是怀念,森鸥外带着坦诚的恶意心想,青年浑身带刺的模样实在招眼,漾着火的眸子装满自己的身影,让他有那么几秒想要抚上太宰治的脸,感受年轻人难得鲜活的温度。
      他不无遗憾地将手按在桌案上,胸膛中涌动的一些难以言喻的负面情绪却晃荡得更为激烈。他没有事情了结后的松了一口气,也没有觉得很不开心。他理应觉得本该如此,不如意的意外没有带来太大影响,他不该太难受。
      但森鸥外没能忍住,他眨了眨眼,问愤怒到甚至惶然的太宰治:“治君,你是知道我原本可以年底回德国的吧?” 他已经很久没在床以外的地方唤过治君这个名字,而太宰治在脑子轰鸣之余也捕捉到了森鸥外用的动词是“回去”。
      沉默是最明确的答案,森鸥外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倒是觉得莫名开心了点。他是故意的,告诉太宰治发生过的一切,询问太宰治对自己的考虑,他偏要将一切都撕扯明白,模糊的血肉一边掉落一边坦荡展现新鲜度。他不是要比较,也不会将自己也只能凭心估算的感情尽数扔进天秤上计量。他并非嫉妒忌惮不满。
      森鸥外只是不痛快,人心是偏的,他的性子更是歪的,他比众人管束下只能偷着藏着歪斜的太宰治更过分,他向来将自己纵得散漫。他不痛快,他就要做些让自己痛快的事。
      他要让太宰治也看清楚,他要他的情人抬头看看一直替他遮挡炎日的庞然巨物。
      “你好像一直很避讳和爱丽丝相熟,我从来不为此勉强你。但我很可惜,你们应该蛮有共同话题的,作为被家长同样宠爱的孩子。”
      他看着太宰治缓缓睁大的眼睛,再没有任何顾虑地把话说完,“如果只是治君认为的好聚好散的情侣关系,你又为什么现在站在这里,你凭的什么推开这扇门呢?”

      在伦敦和东京那几年,离开森鸥外后的太宰治其实没有众人眼里般落魄。不再锦衣玉食的生活自然难以习惯,管道老化没钱维修,大冬天长冻疮的滋味让小少爷攒足了好几日的委屈扑向好友温暖的怀抱提供写作素材。然而物质上的短缺,消磨不了太宰治骨子里的漫不经心。对自己,也对生活里被他归为乱七八糟一类的所有。
      太宰治出国靠的是回家卖了次惨,当时他已经在朋友家里蹭吃蹭喝了个把月,连着几日宿醉一身流浪汉打扮闯进了太宰宅。话还没出口,自觉丢脸到坐立难安的家长就提供了解决方案。太宰治绝不能中途辍学成为家族唯一的文盲,几年来不曾见面他们默认了儿子是吃到苦头后悔了才突然出现,硬碰硬几次毫无作用,这难得的主动就被视为妥协。他们之间的龃龉被摁在心底当作无事发生,只是除了宣布决定,大家长们也不知道还能再对这个已经被放弃的血亲说些什么。
      他们刚回国没几日,为了试管婴儿。
      太宰治无所谓,他甚至没用上一开始计划里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就完美达成了目的。他是不想再吃无意义的苦头了,森鸥外没说错他,他就是一个会反悔会依赖,比起长远利益更看重眼前享乐的人。晃了晃手中被塞来的银行卡,太宰治歪着头笑了一下。因着孩子一晚的顺从,感觉找回了点父母威严的男人清了清嗓子,他才想起该问下这番事端究竟从何而起。自从太宰治扔下自己喜欢同性这颗地雷离家,他就没有脸面和认识自己儿子的朋友往来,这次辍学的事情也是学校里陌生的老师通知他们的。
      太宰治看着父亲除了不满和嫌弃别无他物的神情,意识到对方是完全没联系过森鸥外,自然更谈不上猜忌。青年眯了眯眼,他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和专业课教授闹翻了。”
      森鸥外并不是他们专业的老师,太宰治如先前一般,将不在场的人藏得巧妙。即使太宰知道,这时候如果塑造一个受害者形象可以换取到更多的利益。
      但他还是在父亲愠怒的瞪视下收敛尽所有的情绪,道:“是我太冲动的错,抱歉让您失望了。”
      太宰治申请好了学校,拿着家里的那笔钱顺顺当当出了国。他不是节俭的人,哪怕之前打工也是今日领钱今日用完。太宰很快把第一笔钱用完,为了更好地控制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他的父母不再如以前一样把能给的都捧在他面前。他们设置了一些打款的前置条件,太宰治懒得应付,草草几句就挂了电话。他出国前已经看到了父母的体检报告和实验室的宣传单,不必要既为难了自己又绑架了对方,太宰咂了咂嘴,将电话从联系簿里删去。
      不像刚出国那会儿,他现在没有急着要筹一大笔钱。蹭蹭朋友,蹭蹭情人,实在不行打打工,日子总归是一天天过的。

      除了金钱,太宰治同样进退自如的是情爱。
      若能掺上铜臭味,这样的亲密就更是令太宰轻松喜爱的存在。
      在变故发生前,他有那么多的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可以为森鸥外走近一步,再走近一步。谁能拒绝冬天里的热红薯呢?他被几年下来的习惯打败,因熟稔而妥协,他当然知道自己做得并不够好,要的爽快,给出的少,但太宰治理直气壮地想,至少自己曾经有想过。
      想过为了这个人把在意的范围放大一点,再放大一点。
      或者说在他想要这么做之前,太宰治已经无意识这么做了:听对方讲的闲事越来越认真,自己惹事前回想下情人最近的情绪和忙碌程度。他只是没说出口,也没有认真分析。他不想承认。
      这不是他定义的爱情。他想要的情感,要轻松,要自由,要只关于两个人。森鸥外当然是个社会性很强的立派大人,所以太宰更要好好地划定范围。
      但最后过界的还是他。
      森鸥外给的太多,给的时间太长,凭着惯性太宰治很难不摔倒。偏爱在失重时被一同甩落,也是摔下去的痛楚提醒年少者,一直以来怀揣的重量有多夸张。
      一身轻松的太宰治没有就此不能爱人或者被爱。他照样能靠着好相貌好才华获得诸多喜爱,轻飘飘的,沉甸甸的,落在身上他都觉不出重量。他唯一改变的只是不再想要一段长时间的关系,会腻会受不了,别人对他,或者他对他人。也或许这才是他习惯的他的本质。来来往往的人群,太宰治引人注目,向来讨喜。
      没有森鸥外,谁都可以。

      那天太宰治上车主动贴近后,森鸥外便能猜出青年想做什么。
      太宰治设陷阱的本领还是自己教的。
      年长的男人没有拆穿,也说不上自在地任事态发展。森鸥外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他从决定抱着那点消不散的心思重新接近太宰治后,就没觉得自己有多冷静。他知道太宰治怎么想他的目的,多半和事业野心挂钩,但森鸥外更清楚自己内心的执念——
      爱丽丝的状况越来越差,他往返日本德国精疲力竭,这几年来事业蒸蒸日上,回到家后迎接自己的始终是冰冷。森鸥外当然有钱请保姆包养情人,若不嫌麻烦谈个稳定恋爱结婚生子,这更符合众人眼里他的人生道路。但森鸥外是个太不能将就,太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如果没有更想要的选择,那他也不可能需要代替品。
      森鸥外可以让身边的位置一直空缺着,他习惯自己失去的东西很多。至少他以为他习惯了。然而在又一次收到病危通知单时,男人终于任想念裹挟理智。
      先主动的总会输,若他无所谓输赢了呢。
      森鸥外心知但凡太宰治多坚持一会儿,青年就能成功。然而他也知道,自己养大的小孩,在情感上一向优柔,唯独那星点干脆,尽数给了自己。
      哪怕过了七年。
      太宰治对森鸥外素来直截了当。

      森鸥外刚落地便赶去了讨论会。家自然没回,行李箱好好地躺在后备箱里。他从后视镜里理了理凌乱的刘海,重新束好头发,长途飞行的疲惫被triple shots强行摁灭。森鸥外满意地点了点头,黑色大衣敞开,逆着风终于走进了会议室。
      Pre已经做到后半部分,太宰治今天穿着米白色的条纹衬衫,下摆安安稳稳地扎进裤腰,显得格外精神。尽管人依旧站没站相,手里拿着控制笔也半甩不甩,但森鸥外只需随意一瞥,就能看到参会的好几个年轻男女脸上都浮现着意味不详的憧憬。
      太宰治正在展示着两个方案下的效果图,简短易懂,台下门外汉听众频频点头。他滚到下一环节的幻灯片,竟是将居民调研的总结和建议都做了个比对,“我可是威逼利诱了社里的小朋友,才骗到看起来像大学生的人做调研哦。” 青年清爽地眨了眨眼,用调侃的口吻带过了部门可能不喜的私自调查。既然结论并未超出他们接受范围,又有可以放在政务报告里表彰的工作内容,何乐而不为呢,就连紧绷着脸许久的川岛都松开了眉头。
      森鸥外坐在最后一排,面露赞赏地等待着他的得意门生结束这一次效果显著的协调会议。太宰治却在转换到最后一张时顿了一下,他本是侧着身子,这时却完全面对着台下。青年和森鸥外对视着,眼神狡黠,他开口道:“感谢大家今天的参加,接下来的项目工作依旧由我以及我的搭档”,太宰治笑了笑,“也是我的boss来负责——”
      “森先生,辛苦您今天从机场特意赶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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