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辰》徐阿慢

2、第2章

　　夜里，林玉婠辗转难眠，遂掀了薄褥起身推开窗。自顾自的倒了杯冷掉的茶，端着茶杯望着窗外，瞧着廊下灯笼下朦胧熟悉的院子。正思量间房间门被推开，来人瞧了眼月下捧茶的落寞姑娘，从柜子里拿了件轻纱外衣披在她身上。再轻轻拍着玉婠的肩，像小时候姑娘睡不着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的。

　　“元姨，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元贞，原来林家主母罗钰锦身边的一等婢女。
　　说是婢女，但实际待之如亲妹妹一般，有一起长大的情分。一同长大的，还有如今府里的慧姨娘慧贞，她是在主母咽气前从一等丫鬟抬到了姨娘的位置，并留话给娘家收慧贞为义女。
　　彼时大姑娘林玉姹能跑会跳，玉婠还是个襁褓婴儿。元贞慧姨娘两人近身轮流看顾，细心周全照顾了两年。但后面看老夫人因急老爷不续弦，病了一回又一回，慧姨娘就向老爷领了府里的差事减轻老夫人负担，让老夫人安心养病。慧姨娘忙起来了就不常去主院了，后面老爷见院里更显冷清，本来就易睹物思人，自己住前院书房去了，给玉婠开了新的院子。也是那时候起，元贞一直侍候在玉婠身边，玉婠什么性子什么习惯，她最清楚。

　　“年纪大了觉少，听见姑娘房里有声响，我就过来看看。”元贞温柔一笑柔声道。

　　“这窗户朽了发出了点声响，明天找人修缮下，元姨回去歇息吧，我没事。”

　　“姑娘睡不着就让我陪陪你罢，说说话，解解闷儿。”
　　玉婠苦闷的时候不多，但每次都是白日里装得若无其事，夜里就睡不着。倒一杯冷掉的茶慢慢嘬，一壶喝完不叫人，又乖乖的跑去睡。

　　“那元姨你坐我旁边罢。”说着，给元姨倒了杯冷茶。

　　自玉婠午间从长姐的秋棠院里回来后，心里翻涌的东西在夜里实在是绷不住了。知晓长姐所行之事太过于凶险，置她自身安危名声不顾，自己如今撞破了就必须阻止她。
　　但自己能做什么呢？
　　自己能做什么？
　　刚刚翻来覆去想得躁动难安，但现在看到元姨，她突然想到了。还是得解开长姐心里地结，才好想法子消了她的执念，进而阻止她的计划。不过对于多年前的旧事，她知道得太少了。

　　“元姨，我娘亲是个怎样的人？我们家以前是怎样的？父亲以前是怎样的人？”
　　元贞鼻子一酸，姑娘小的时候经常会问娘亲去哪儿了，后来知道去世的意思后，经常会问娘亲是怎样的人。小时候期盼姑娘无忧无虑长大，都只是回答的是很好很好的人。到后来，姑娘也再不问了，元贞以为姑娘忘记了，没想到她一直都记在心里的。看姑娘眉眼愈发像夫人了，已经长大了，不好像小时候一样糊弄过去，免得真忘了夫人了。

　　饮下冷茶，遂柔声道来。

　　夫人闺名罗钰钦，在家排行老三，是定边大将军最疼爱的小女儿。跟罗府里大小姐和二少爷性子不同，娴静爱看书，又自小玲珑聪慧，大将军格外偏疼。在七岁时被选为鸿意公主的伴读，入宫陪读了几年，宫里各个主子都很喜爱。十一岁时在宫里的梅宴上，和圣上对诗后引得皇上连连称赞，自此被冠以‘大炀第一才女’的头衔。不仅腹有诗书，容貌也是翘首。夫人及笈后，宣都很多贵府公子哥儿，主母夫人都在托人打听夫人的婚事，媒婆一茬接着一茬的进将军府。
　　后来啊，有一天夫人领着彼时还只是个五品将军的老爷跪在大将军面前，说两人一见钟情，求大将军成全。大将军带老爷到书房问了半日话，随后便让老爷回去着手提亲。老爷下聘那日，大将军提前告了假，在家欢欢喜喜等着人来。

　　“……原本啊，我和慧贞都替夫人不值，但成亲之后老爷待夫人一心一意，体贴入微。很快有了大小姐，后来又有了小公子，日子安稳幸福，没有大宅里的勾心斗角，我和慧贞都觉得夫人当年慧眼识珠，有福气。后面虽然小公子夭折，但夫人老爷年轻，身体都康健无虞，都劝夫人想开一些，老爷更是疼惜夫人了。再后来有了姑娘你，只是没想到在生的时候夫人大出血，险些没了性命。幸好救回来，但也伤了身子。老爷担心夫人忧思过重，想劝夫人释怀，便将姑娘在家里排名为二，只当没生过小公子。事后我和慧贞虽都细心照看着，可夫人的病还是时好时坏，多有反复。最后竟然气色越来越差，夫人大概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所以在最后的那段时日里说了心事，预备抬慧贞做姨娘，她想给林家留个儿子。因她自己身体亏损难以生育，一直深感自责。夫人走了，老爷整日郁郁寡欢无心旁的事，可最后还是应了夫人所求。直到现在，任老夫人如何施压，老爷都没有续弦。夫人啊，这一生命苦，但苦也不苦，老爷这一生都会牵挂着她。罗老将军，罗大将军，长敬侯夫人心里都惦念着夫人，还有……”

　　看着元姨柔声讲着娘亲的生平，说到喜事的时候眼眸中闪烁着开心灿烂的光，说到小哥夭折，娘亲病逝，眉宇间的惋惜愁容也令人动容。从朝夕相处的人的阐述来看，娘亲待人温和亲善，不会结仇。那长姐是不是道听途说听岔了？

　　“好了元姨，时辰太晚了，你回去歇着吧。多谢元姨这么多年了，还记得娘亲的事，记得娘亲。”

　　“夫人待我极好，我无以为报，只能常念着她。总想着照顾好姑娘你，送你出嫁，以慰夫人在天之灵。”

　　“已经很妥帖了，元姨，快回去歇息吧。”

　　“好，姑娘也快些睡吧。”

　　说着，元贞起身出门去，玉婠送到房间门口，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圆月。月光清透，仿佛刺穿了夏暑的燥热，让人清爽畅快起来。躺在床上，玉婠想着家宴过后得再找长姐好好说道。免得捕风捉影听了些流言，还赌上了自己的人生去验证。

　　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说服成功后该叮嘱什么了。毕竟长姐性子真的很像姨母——长敬候夫人，风风火火想什么做什么。想错了的话，可了不得。

　　想东想西，不知什么时候竟沉沉睡去。
　　天刚亮，茯苓姑姑扶起身子不太爽利的老夫人坐下，为她拭脸洁面，梳整发髻。刚梳齐两鬓斑白的头发，便看见大丫鬟芸芯走进来道。
　　“老夫人，老爷来请安了，在门外候着的。”

　　“哦，请进来吧。”老夫人答。

　　闻言，茯苓拿了支银素簪将头发简单绾起来，便扶着老夫人起身走向屋子侧厅。老夫人腿脚有些不得力，走起来微微晃动，刚巧老爷推开门上竹帘而今。他赶忙上前扶着另一边问道：“母亲觉得今日身子如何？可好些了？”

　　老夫人不应答，坐下也只瞧着芸芯刚端上来的茶，自顾自喝了一口。茯苓知道这是佯装对老爷不痛快呢。
　　“前几日头痛躺着，许是躺得久了，身子也有些许不爽利，不过没大事的，老爷不必担心。”

　　“他才不会担心呢！”老夫人佯怒，不过说出来，又带着一丝委屈语气。
　　林老爷头疼，又要提续弦一事了吗？娶别人是委屈别人在自己身边呆一辈子，因为他心里实在装不下其他人了。

　　“做儿子的哪有不担心母亲的，母亲不要因为旁的事误会儿子了。”

　　老夫人剜了一眼眼前讨好笑着的儿子。原本自己两个儿子都是从小孝顺恭敬的好孩子。虽说不是什么名门权贵，但因他们都上进踏实，日子倒也富贵顺遂。偏偏这个长子是个痴儿，自打娶了那将军贵女，一门心思就围着她转。本来长媳是个知书达理的，夫妻同心也没什么不好。偏她无福早逝，长子这……是要断了林家的后啊！

　　“序儿啊，娘知道你孝顺，可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钦儿都走了这么多年了，你该放下了啊。我族姐的侄女有一妹妹，早年身子弱养在家里，如今身子利索了，年纪不小，与你正合适的。”

　　“母亲，我已经有了玉姹玉婠玉妍三个孩子了，您看她们个个娴静懂事，讨人喜爱的。再说了，二弟不还有玉轩，玉如，玉阁，玉娇吗，咱们林家子嗣算得上是兴旺的。”
　　林清序耐心答道，这是他们母子的心病，自己既不愿违背内心，也不愿忤逆母亲的意愿。母亲也没有错，耐心哄哄，日子还是会过下去的。

　　吃了秤砣铁了心，这么多年自己好说歹说，硬是没有丝毫的动容。老夫人没好气的出声赶人，茯苓无奈的请老爷回去。免得老夫人再动肝火，伤着身体。林清序自己明白，乖觉的出了门。迎面而来的便是慧姨娘领着三姑娘林玉妍前来请安，待眼前两个人温声行礼过后，林清序问道：

　　“晚上家宴事宜都准备妥当了吧？”

　　“回老爷，一切如故，都以安排妥善。”慧姨娘柔声回答。

　　“好，妍儿乖，这么早就过来给祖母请安了。”

　　“女儿应该的。”玉妍微笑道。

　　对着眼前恭敬地两个人点点头，遂离去。虽然当初对于钦儿的安排多有不满，私自做主托付慧贞照顾林府老少。现在看来，锦娘是知道自己的，知道自己的用情多深，才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