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界线》金陵酒

11、第十一章 错

　　听到妈妈的这番话，我的脚下突然没了踏出厨房一步的勇气。按捺不住的秘密像是快要孵化的鸡蛋一样，捅破的那层薄薄的纸的时刻来了，然而我依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我只得安慰妈妈，“放心吧妈，没事，我我出去跟爸聊一下。”

　　妈妈拽着我的手，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男人的脾性，也了解他对自己儿子在跟女孩子吵架的事情上会有怎样的态度，她温厚的手掌像暖炉一样减缓了我急速的心跳。

　　“封子，记得，千万别跟你爸爸顶嘴，他，身体不好，我不想你们父子吵架。”为了一个女人。

　　我仍然记得小敏第一次来我们家时候，父亲脸上突然有了喜色，嘴角微翘眉毛弯曲得如月亮。小敏的乖巧父亲都看在眼里，他虽然不曾开口说过什么高兴的话，可从他眼里流露出来对小敏这个未来儿媳妇的喜爱。

　　那一晚上是父亲脸上最多笑容的一次。

　　从未感觉到厨房能给人如此宽厚的温暖，从走出厨房的一刻，我感觉面临的不仅仅是责骂，更多的或许是承认我心里的恐惧。

　　父亲依然坐在沙发上，外面阳光似乎透不进来屋里，“爸，妈说你找我。”

　　“跟我来。”父亲站了起来，伟岸的身材有点驼背，跟在他后面的我仿佛回到了童年跟在他屁股踩单车的时光，一脚一下，就这样他踩着两个大轮子而我踩着两个小轮子外加两个辅助轮回家，路上，没人嘲笑，只有羡慕的目光投射过来。

　　阳台上的花草被父亲和妈妈打理得很好，绿叶常开。

　　“你知不知道女孩子最大的赌注是什么，女孩子的青春是你能耗着的吗？！”他厉色说道，“你作为家里男人不顾家里担心自己去广西旅游就算了！为什么连自己的女人也敢说扔就扔！”

　　急剧聚集在一起的乌云形成了一片网，牢牢罩住了整个半空。

　　“你都知道了。”我吞了吞口水，“我，我只是想自己出去散散心而已。”

　　父亲突然转身，犀利的目光瞪着我，“你有什么烦心事能让你丢下自己的女人不管！”

　　“……”

　　“要不是小敏跟我说，我到现在还是一个傻子一样地被你糊弄过去！”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你读书读坏了脑子了你！哼！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该送你上大学学什么狗屁英语把你给教坏了！”

　　“爸——”

　　“供你养你为了什么！别人家的儿子现在你这年纪都已经做了了不起的事情了，你呢？你呢？！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才刚毕业就跟着人家屁股喝酒喝得分不清南北分不清回家路了！还又一次把自己女人丢在那鬼地方！”

　　父亲狠狠拍了一下阳台上那脆弱的石桌，差点裂开似的摇晃了几下，“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我的身体强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那重重的拍案，而是因为父亲最后的一句话突然惊醒了我一直以来的道德思想。

　　我以为父亲不会说这样的话，至少这些话都是电视剧里夸张的剧情才会有，或者是那些忤逆人才应有的辱骂。

　　“爸，其实——我已经不喜欢小敏了。”如释重负。

　　如我意料之内父亲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你，你说什么？！”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再一次像宣誓主权那样一字一字说了出口，“我不喜欢小敏——了。”不知自己头埋得有多低，只知道我不忍看着父亲伤心的眼神，痛苦的脸色。

　　妈妈站在我后面的阳台门口，倚着门栏默不吭声地哭着哽咽着。

　　我们两父子吵架，她比谁都难受。

　　冯宁陪了我一整个晚上喝酒，我第一次终于知道什么叫烂醉得天昏地暗。

　　“我说封子，你，你甭喝了，你喝成这样，我，我害怕呀。”

　　入夜的小摊档分外多人，却没人比我现在的心情更烂了。

　　冯宁一旁看我醉得稀里糊涂那样的，他碰也不敢碰那美滋滋的白酒，“发生什么事儿了恩？说来听听嘛，你这一个劲儿地自己喝有啥意思啊？”

　　我挥手拨开了他的手，高举着透明的白酒瓶子，站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这夜色不赖啊，呵呵……“喝！一起喝！我敬各位的！”说完，一轮白酒直接下了肚子，火辣辣的灼热在身体四处游荡，膨胀了身体每一根神经。

　　冯宁看情形不对劲，连忙摁着我双肩拼命按着我坐下来，我这一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们这小桌子上，四窜的讨论声像子弹一样打在了我醉醺醺的身上，我大声喝道，“你们说什么狗屁的话！我不怕你们的！我不怕！”

　　冯宁尴尬得差点找地洞钻，“丢脸丢死了！以后我还怎么在这儿混啊！”趁着还没被人拍下投放到网上做‘网红’前，冯宁一把把我托在肩上扛着走了。

　　我浑身感觉不到冷的存在，只知道被一颠一簸地扛着，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冯宁还没来得及在半路放下我，我便忍不住地吐了他一整个背。

　　“啊！！”凄厉的惨叫声刺破了夜空，周围本来黑漆漆的一片瞬间成了灯海和‘怒海’，冯宁被我吐成了臭坑。

　　他一顿诅咒声埋怨声责骂声劈头而来，但他不会就这么放着我不管，只好强忍着背上的恶心，扛着我走了半公里才放了下来。

　　他宝贵的大衣就这样被我毁了，“封子！你丫的毁了我最贵的一件衣服！你说你怎么赔我！”话是这样说，可他就是一时气上头了。

　　“冯宁，冯宁……”

　　冯宁听见我喊他了，连忙蹲下来，“封子？封子？”

　　“我，我想吐——”

　　“吐吧吐吧，这里没人，没人笑你，你尽情吐吧。”他拍了拍我的背好让我吐得舒畅点。

　　眼眶突然充满了泪水，痛苦哽咽在喉咙，“冯，冯宁，你说，你告诉我，不——不爱一个人，难道有错吗？”

　　我只是不爱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而已，难道就有错了吗？

　　“唉，”冯宁大概猜到了一点点苗头，“要真的不爱了，放手确实是唯一的办法。”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是一个没用的男人？！为什么？！”

　　“因，因为……因为，这个，啧，你怎么会是一个没用的男人呢？起码你还能那个啊。”

　　“什么那个？”

　　“就是跟女人那个啊。”

　　“去你的！”我步伐飘忽不定地一把推开冯宁，“不要跟着我，我自己回去。”

　　话不投机半句多果真形容我跟冯宁之间。

　　冯宁大概觉得这里到我家也不过是一百多米的距离，也省得看见我父亲的黑脸，于是就转身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我一句，“醒了记得给我电话信息报平安。”

　　摸着漆黑月色下的墙，我忘了自己走了多久了，一百米的路仿佛变得无限的漫长。

　　小敏最终还是知道了我对她的不忠诚。突然的舍弃，她妈妈拎起电话骂了我父亲和妈妈好几个小时，说自己的女儿多好多好，却被你们家的儿子这样抛弃了诸如此类的话，还嚷着要我赔她女儿这被耗去的几年青春。

　　如枯死玫瑰一样被谩骂声浸泡腐烂，我们作为‘罪孽深重’的一方只能默默接受这一切‘应罚’的，没有反驳的道理和理由。

　　瘫坐在家门口附近，突然没了回家的动力，是我毁了这一切？是我忘恩负义？是我……我真的有错吗？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对不起你……”热泪盈眶了我整个世界。街上的人少之又少，每个深夜里走过的人都是行色匆匆不敢逗留几秒，特别是最近连续出了几则新闻都是关于被拐事件已经引起了周围的恐慌。

　　“怎么一个人呆在这？多危险啊。”

　　温柔入耳的声音在我的头上响亮，酒后劲已经发挥到了极点，眼前的一切已经被酒精模糊了，“谁……是谁……”

　　“连我都认不出来吗？看来你真的喝多了……”

　　“我……我没喝多！”

　　“好，好，你没喝多，来，我扶你起来。”

　　我挥手推开了要扶我的双手，拒绝一切的扶助，“你们都滚，都给我滚！我错了什么！我错了什么！”

　　声音继续呵护着，“你没错，不是你的错……”

　　“对，不是我的错……不是我，我只是……我只是不爱——她了……咳咳！”一双大手从前面左右往后背紧紧抱住，整个人身体被一股力气直接往上提，我脚跟站不住差点直线下滑，幸好又被稳稳接住了。

　　那股陌生而又熟悉的气味在舞动中挥发，忘了反抗的身体就这样毫无怀疑地依靠着后背的力量，靠着最后的力气向不满发泄。

　　卯足了所有的力气从肺里大喊一声我没错，一下子周围又陷入了灯海里，怨声载道的声音此刻于我而言居然如此的悦耳动听，恨不得要再大吼一声。

　　还没喊出来，嘴巴被冰冷的东西堵住了，我扬扬沉甸甸的眼皮，呵，“谁呀？你是谁呀？”撒娇的声调完美地展现出来。

　　“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去。”

　　我打掉扶着我的手，重心一下子不稳，跌了个踉跄，“要你管！滚，都给我滚！我只想静静……只想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