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情剑》远山雾

1、旧城一碗阳春面，眼盲心明说书人

　　天上一艘飞舟，白帆布，红木舷，船帆鼓荡，凌空而御。下方千丈是碧波荡漾的蔚蓝大海，白色的海鸥翱翔展翅，叫声嘹亮。
　　温暖而潮湿的海风吹拂着天地间，令人心旷神怡。
　　再往前便是绵延万里的陆地，宽阔的沙滩将海洋与陆地相连。
　　船上有人吆喝道：“海渊城到了！下船的准备！”
　　不远处那座匍匐在绿地中的宽广城镇便是海渊城吗？
　　船上客人有些许骚乱，有人探头眺望，有人娇笑耳语，一时间热闹起来。
　　或许是被骚乱惊醒，睡在角落的年轻人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伸个懒腰，将修长笔直的双腿舒展开来，露出怀中抱着的一把朴素古剑。
　　他衣裳破旧，一身蓝白劲装上边不知沾着什么暗红污渍，斑斑点点，一双长靴满是灰尘，靴口甚至裂开一道口子，就连怀中长剑剑鞘都破了几处，翻起皮毛来，更不用说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已经泛白无光，遍布裂纹。
　　这样一个风尘仆仆的人，与周围那些鲜衣怒马的乘客显得格格不入，也难怪船上的人对他敬而远之。
　　但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英俊的脸庞上总是一副懒洋洋的神情，仿佛对世间所有事情都不在意，或许正是这样的奇特气质，吸引了不少少女好奇而害羞的目光。
　　年轻人则是对少女们眨眼一笑，令少女怦然心动，羞涩地垂下头。
　　多么青涩而美好。
　　飞舟越过海岸，缓缓在城门外空地上落下。
　　人群攒动，少女们还在暗暗搜寻英俊年轻人的身影时，年轻人已经跃下船舷，消失在人流中。
　　木头搭成的简易凉棚，遮着褐色旧帆布，路旁高挂一块不知多少年份的招子，颜色已经被岁月侵洗得发白，绣着一个大大的墨色“茶”字，另一面则是一个大大的“面”字。
　　凉棚下三五张桌子，客人并不多。
　　店家是个头发花白的健朗老人，正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桌椅。
　　年轻人进得凉棚来，将剑往桌子上一放，随后身子一旋，背对桌子斜坐而下，一手支着桌面，左半边身子靠在桌子上，目光打量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说道：“一碗面，一碟豆干，加个卤蛋。”
　　声音平和，仿佛邻家子弟。
　　“好嘞。”店家应了一声。
　　煮面的功夫，年轻人保持着那姿势，眺望不远处的城门，目光深邃而遥远，心神仿佛去到某个遥远的地方。
　　不一会，东西端上来，年轻人转过身拿过筷子，目光落在碗中青翠的蔬菜上，微微一怔，随即抬头看店家。
　　老人面容和蔼，微笑道：“六年不见，我这青菜没有加错吧？”
　　年轻人嘴角绽开笑容，道：“想不到你还记得我。”
　　老人回到柜台后，恢复他一丝不苟的神态，擦洗着碗筷，道：“要忘记一个一连三年每天都点同样菜的人恐怕很难，再说……”
　　他幽幽叹了口气：“人老了，能回忆的也不过二三事尔。”
　　面是阳春面，汤清面白，飘着点点葱花油花，浸着苏十三最喜欢的青菜。
　　六年过去，这碗面的味道仍然没变，而老人华发已随岁月远去满盈，酒招桌椅不再崭新，就连城门砖瓦都渐生青苔。
　　不知道这里的人又会变成什么样？
　　“苏少爷……”老人忽然道：“大家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苏十三就着面汤咽下卤蛋，放下碗筷，从兜里掏出唯一一块银子放在桌上，道：“但我还活着。”
　　老人默默收起碗筷，苏十三已经进城去。
　　苏十三为什么叫苏十三？也许是因为他的父母姓苏，而他又恰好是他们第十三个孩子。
　　在这仙魔纵横的世界，有十三个孩子并不算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街道依旧如此宽阔，仍是青石板路，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苏十三抬起头迎着阳光，微微眯眼环顾这阔别已久的城镇，迈步缓缓而行。
　　一切都如六年前，没有任何改变。
　　“盘古开天，清浊两分，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此为盘古开天辟地，洪荒自此开始……”
　　茶楼旁三三两两围着几人，当中一老人正侃侃而谈。
　　这老人目光始终没有焦距，即便脸上表情变化，眼神也不曾改动，原来是个瞎子。
　　瞎老人身边站着一位年芳二九的少女，扎着两个麻花辫，一双大眼灵动非常，一笑起来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即便面容不十分出众，也颇为惹人喜爱。
　　她一身寻常布衣，裤脚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上边套着两个银闪闪的镯子，想来是父母为她求的长命平安锁。
　　少女捧着圆盘，在场中四处走动，抿嘴笑着讨要赏钱，场中老说书人仍在继续，见他嗦了口旱烟，吐出袅袅云雾，面上露出惬意神情，缓缓道：“我本世间寻常人，一朝得道化登仙。原本我等凡人不过是这洪荒渺渺一沙粒，若不是前人先辈领悟修真之法，凡人现在不过是妖兽饱腹之物罢了。”
　　“练气、淬体、具灵、两仪、归一、羽化、登仙、天仙……诸般境界，想要达到又需费多少心血……”
　　老人表情唏嘘，说着些修真界的往事与密辛。
　　苏十三不由停下脚步，站在一旁静听。
　　老人道：“洪荒上古，那可是一个乱世，修者与修者残杀，修者与妖兽厮杀，而妖兽又与妖兽厮杀，只为争夺一线飞升契机，真真是除吾以外皆敌人，视线之内皆险境。”
　　“四处都是飞剑纵横、法宝齐飞，天空雷声滚滚、银蛇狂舞，大地震声隆隆、裂纹遍布，大海风声呼号、波浪滔天！修者一念搬山填海、断江裂地，聚天地灵气生五行之术，威风凛凛！”
　　“妖兽精怪却是得天独厚、天赋异禀，生来就有天赋神通，神龙行云布雨、神凤统御百鸟、饕餮吞食万物、肥遗涸水、玄龟善卜、白狐通人……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老人叹道：“洪荒之神秘广阔，非人力可穷尽。”
　　驻足聆听的多是些平常人，不禁被老人所描述的神秘新奇所吸引。
　　老人继续道：“总之洪荒上古不似如今太平，那时是争斗不休，血流成河，直到几位大能高人出来止戈，分明界限才有如今太平盛世。”
　　“现在咱们处的地方嘛，统称九州，万里无垠，无数秘境险地，多妖精鬼怪，多凡人修者，有无数千奇百怪的东西，九州啊，已经够咱们这些人探索一辈子了。”
　　立刻有人问道：“老人家，听你意思还有其他地方？”
　　老人磕磕烟灰，指了指头上青天，表情神秘，低声道：“上有三重天，那是神仙住的地方。”
　　又指了指脚底：“下有九幽，那是鬼魔住的地方，你说有没有？”
　　听众立刻来了精神，纷纷叫道：“讲讲！讲讲！”
　　老人咳嗽两声，道：“哎呀，这口有点干呀！”
　　便有人笑骂道：“你这老头！”当即往少女的盘中丢了铜钱，又替他叫来一壶茶。
　　老人喝过茶，润润嗓子，继续道：“这九幽太过神秘，咱且不说，就说这三重天。”
　　“三重天远在九天之上，听说那里白云皑皑，仙宫座座，宫殿都是建在云间，太阳一出来金碧辉煌、熠熠生辉，平日里仙鹤齐飞，彩虹阵阵，啧啧，那叫一个祥瑞。”
　　有人问：“那住在里边的岂不是仙人？”
　　老者嘿嘿一笑：“那是自然，仙宫里面住的不是仙人，难道是鬼么？鬼那也是住的地府。这三重天住的可是不得了的人，一个个都是能呼风唤雨、搬山填海的高人，平日里高来高去、一根手指头就能平了这海渊城！”
　　听众无不惊呼赞叹，恰好此时有几名修者御剑从海渊城上经过，将这些人吓得缩了缩头，一脸惶然。
　　苏十三觉得有些好笑，抱剑继续听老人说。
　　“这三重天上，最有名的仙有九个，唤做九大仙君。”
　　天地间最强的九仙。
　　“老朽不敢对九位仙君做排次，皆是流传说法。前三分别是无念、蓝袖、白衣三仙君。”
　　老人摇头叹息道：“可惜三位仙君流传出来的故事太少，甚至无人听闻，就连老朽都十分神往。”
　　他话音一转，微笑道：“不过听说这前三位仙君中蓝袖、白衣都是女子，十分了得。”
　　听到蓝袖、白衣两人，苏十三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老人继续道：“三位仙君往后，依次是三绝、元尊、清心、乾坤、红雪、北阴六位真君，这六位真君各有神通、皆是世间无双之人。”
　　“六位真君中不得不提的是三绝真君，何为三绝？用剑一绝、炼器一绝、炼丹一绝，称三绝，修真界大多有名的法宝丹方都出自三绝真君之手，传闻说三绝真君三绝齐出，实力可直逼无念仙君，可惜……”
　　老人摇摇头道：“可惜三绝真君性情乖戾，肆意妄为，行事太过邪异，不太受其他几位仙君待见，名声也不太好，最近消息渺茫，不知何处去了。”
　　有人问：“原来仙人也有坏人啊？”
　　老人笑道；“哪里没有坏人？连鬼都分好坏，仙分好坏又有何不妥？”
　　听众“哦哦”两声，示意老人继续说。
　　老人道：“说到九大仙君，那就不得提提有名的法宝。”
　　众人眼睛一亮，凝神静听。
　　“这法宝么，也得看是什么人用，若在咱们凡人手里跟废铜烂铁无甚区别，也无法排名，所以咱只说法宝威能如何。”
　　“盘古斧，开天辟地，鸿蒙至宝。可惜自盘古仙去之后不知下落。”
　　“阴阳图，可纳天地、容万物、聚灵气，就算是真龙神凤落入图中，也不过同纸上那画像一样，低眉俯首。”
　　“东皇钟，昔年镇压大妖之灵钟。”
　　……
　　老人洋洋洒洒地说了许多法宝名字，又说了法宝有何神通，直说得众人皆神往，想象自己就是那手持法宝、纵横天地的高人。
　　不得不说，这说书人说得十分精彩，少女捧着托盘走一圈，盘中满满当当都是铜钱。
　　少女来到苏十三面前，举着托盘，一双大眼直盯着他。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可惜苏十三刚才已将所有的钱都拿去吃面，摸摸口袋，只掏出一枚铜钱，“当啷”一声丢在盘里。
　　少女娥眉微皱，腮帮微鼓，似乎很不满意，大眼瞪着苏十三。
　　苏十三立刻意会，从腰间锦囊拿出一张银票，伸到托盘中，少女眼中立刻有了笑意，两眼闪闪发亮，不想苏十三手腕一翻，不但银票没放下去，就连刚才丢出去的铜钱都捡了回来，板板正正收回怀中，还拍了拍，生怕它掉出来。
　　少女显然没想到面前这人如此无赖，气得狠狠瞪了苏十三一眼，转身便走。
　　老人呵呵笑道：“老朽已经累了，各位明日再来吧！”
　　听众颇为不舍地起身，脸上表情意犹未尽。
　　苏十三转身欲走，却听身后老人道：“年轻人请留步。”
　　苏十三回身道：“有事？”
　　老人笑道：“看你风尘仆仆，应是远赴此地，一路上可有什么新奇的事？老朽愿花钱买你些故事。”
　　原来他的故事是这么来的么？
　　苏十三道：“你看得见？”
　　老人摇摇头，又指指耳朵：“看不见，但听得见。”
　　苏十三看向老人身边少女，见她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原来是讨不到赏钱告状去了。
　　老人又道：“看你身上气息，也是个修者吧？想来一定有许多精彩的故事，你我不如进这茶馆慢慢细说，如何？”
　　“免了，没兴趣。”苏十三一口回绝，随后转身便走。
　　少女瞪着苏十三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对老人愤愤道：“爷爷，真是他？”
　　老人微笑道：“爷爷有算错的时候么？”
　　“是是是，您是神算子，错不了。”少女犹如炸毛的猫，握拳咬牙，心里还气着苏十三。

作者有话说

　　新书，请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