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与月》清和风

3、第 3 章

　　次日一早，清棠便拉着云朔月开始东拉西扯。毕竟自己前一日还因为考虑不周而饿了他几日，而云朔月也太克制自己，要是自己不发现，恐怕只能等他饿晕了才知道了。
　　因着那一份心虚，也怕他一个人在这诡秘的林中感到害怕，却又撑着不说，清棠硬是陪着他从日出聊到了月出，温柔体贴的邻家大姐姐不过如是。
　　事实上，被“关爱”的云朔月连敷衍的词都快想不出来了，他从小便是个沉闷性子，若非必要，一年不开口都不是问题，只是一来清棠平白对他好，他心中对她有所亏欠，二来在这里也只能暂时依靠她了，便绞尽脑汁尽力回应。
　　在断断续续的你问我答中，云朔月半带催促：“修炼一晚，你不困乏吗？不如先去休息片刻。”
　　听了这话，没话找话正想结束话题的清棠不禁又强打起了几分热情，心中暗暗自责：他一人落入险境，却还不忘记关心别人，自己却连安慰都如此不尽心……
　　清棠挺了挺背脊，正襟危坐，认真的回答他：“不碍事，修炼时灵气流通全身，即便不睡觉也不会感到疲乏，你不必为我担忧。”
　　云朔月：……
　　其实他倒不是很担忧。
　　眼看天渐渐黑下来，云朔月终于找准了借口，开口道：“该去修炼了，不必担心我，我这便睡了。”
　　清棠暗自松了口气，她本就不是一个话多之人，为了照顾云朔月的心情，才扯了一箩筐瞎话，她自生来便在瘴林，没有鸟语花香，没有四季变化，实在没什么可与他聊的了。
　　她顺势点点头，将修为凝露送到云朔月的手上 ，又对他关照叮嘱了几句，才离开了他的视线。
　　这次云朔月的动作倒是比之前少了几分犹豫，他面不改色的吃下露水，眸色有几分暗沉。跟之前一般 ，等清棠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云朔月便带着神农草又悄悄的前往林中，四处寻觅起来。
　　一如既往，一无所获。
　　俩人白日闲聊，夜晚修炼，时间眨眼便过去了三个月，若是在外面只怕整片自然都要换个面貌了，只不过瘴林不分四季，千百年如一日，不受时光洗礼。
　　这些日子里，清棠和云朔月相处的越来越和谐。
　　云朔月的探寻还是没有方向，然而之前日益焦躁的心却逐渐平静下来。此番岁月静好正是他心之所向，甚至有几个瞬间，看着清棠上扬的嘴角，微弯的眼眸，他的心底暗暗产生了一种堕落的想法：就是找不到又如何，与她在一起的时光轻松而快乐，这样温馨而平静的时光，不正是他一直渴望的吗？
　　但是很快，理智回笼，又让他清醒的认识到，他不甘心，不甘心生来就不被寄予希望，不甘心被整个世界抛弃，这些，都该他去争，去夺。
　　他还是每日独自前往瘴林深处，却不再像之前那么执着，或许，也是为了自己沉浸于现在的生活而找的理由：并不是他想要堕落，只不过是机缘未到罢了。
　　时间总会替你指明道路。这一日，云朔月信步走在林中，眼角余光一闪，他突然停下了脚步，那是？
　　他缓缓回过头，漆黑的眸子在暗夜中溢出些许流光，随即踏着轻浅的脚步向刚刚余光扫过的地方走去。没过几步，他就看清了光亮的来源——焕形草！
　　正是他之前苦苦寻觅的焕形草！
　　云朔月站在原地，有些不敢置信，这便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么？
　　之前云朔月确实是为了焕形草才进入林中的，然而此时的他心中有震惊，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且不说取得焕形草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只说他取得了这草借以恢复身形后，必然也不会留在这里了，届时，该如何开口说离别呢？毕竟，她每日修炼为他所食，从未放弃过，甚至还想着以后带他一起离开这片瘴林。
　　云朔月沉默着，没有做出什么举动。
　　这就是他进林的目的啊，他一向理智，知道什么是自己该取舍的，却在当下犹豫了。
　　其实，云朔月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幼童。只不过处于蜕变期才导致这般模样，模样小了，甚至妖力也用不出来，被一起禁锢了。在这根本没有灵气可以修炼的地方，要等自己渡过蜕变期不知道要多久，而且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也一定在到处找他，以现在的实力，出去也不安全。
　　他是家族中的异类，父母结合却生下他这个不肖父，不肖母的模样，从小受尽唾弃，若不是他拼命修炼，从一波又一波的磨难中逃离出来，或许早在成长途中便没了。
　　印象中，除了那个和他一起被父亲厌弃，始终对他冷眼相待的母亲，再没有人陪在他身边。再后来，母亲也不见了，春夏秋冬，霜晴雨雪，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度过的。
　　他从小只能靠自己，因此不仅咬牙勤奋修炼，还阅遍了周围所有能接触到的书籍，知道的越多，总是好的，幸而他有能过目不忘的本领，让他学习起来也更容易。
　　正是在一本偏史上所记载的，如他这样的异类，有一些鲜为人知的秘密，他的兄弟姐妹生来便是龙族最高贵的血脉，而他，即便经历了蜕变恐怕也为人不齿。
　　从那时起他就开始计划，书中描写到有一种焕形草，可以令他快速焕形新生，到时候不仅会恢复外形，妖力也会变得更强大，也算因祸得福，所以他一开始冒着生命危险进来就是做了这样的打算，找到焕形草，渡过蜕变期，然后去找他们清算，决定最终的你死我活。
　　他在书上见过，自然也知道这草生长着也不容易，且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得到的，不过因为他自小被当做异类，吃到的苦太多了，自然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什么好事落在他头上，不容易才是正常的 。
　　具体应该怎么做，书中也是模棱两可，找了这么多年就只在那么一本书里看到了关于焕形草的一星半点记载。事实上那本书记载到那里也就结束了，或许那个人根本没有成功，或许这个草并不能帮助蜕变，具体是什么样，没有人知道。
　　但是没有办法，他只能去尝试。
　　草，他必须采，只有这样，他才能恢复原来的模样，恢复一身妖力，至于清棠，他也不会舍弃，他会等她修炼成功，然后就像那时候她说的那样，两个人一起离开这里。
　　云朔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几个月来，他日日喝她的修为露珠，体质也有了一点变化，可以对瘴气有那么一丝抵抗了，在瘴气中支撑十几个时辰是没问题的。今天刚开始已经花费了一些时间了，怕她回来的时候找不到他会担心，还是先回去吧，记下地方，明日再来。
　　他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回到洞里他就躺下了，脑海中却还在想一些过往，今日打开了他记忆的豁口，这几个月在这里逐淡忘没有想起来的事渐渐的在脑海中又清晰起来，想起了一些不快乐的童年往事，毫无睡意。
　　正准备起身，他听见一点响动，是清棠回来了。
　　听着这点动静，他内心深处的躁动突然就平息下来，闭着眼睛感受她的气息缓缓靠近，泠泠清香萦绕在鼻尖，温柔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了在他头顶上方响起：“好梦。”他那颗被浸泡在寒潭中的冰凉的心突然被温暖熨帖，在心中与她回了句“好梦”，就渐渐真的有了睡意，沉入了梦乡。
　　翌日清棠坐靠在海棠树上，手托着脸颊，看着云朔月吃下凝露，轻轻晃动着双脚，喃喃自语，带着些好奇：“吃了这些日子的凝露，你体内竟然看不到一丝灵力流动，真不知道那些修为都跑哪儿去了。”
　　云朔月听到后身形微微一僵，关于身世的秘密，他还没有告诉她。从来没有人像她一样，明明不知道他的来历，他的身份，却还是无条件对他好，相处几个月他早已对她产生了信任，没什么不能告诉她的，只是，他的身世是一个污点，连自己的父母都厌弃他，他不想在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眼里也看到那种厌恶的眼神。
　　换做任何一个人，不论怎么看待他都无所谓，但若那个人是她……
　　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很难过呢。
　　何况摘取焕形草的危险和炼化度过蜕变期的危险是未知的，说不定他再也不能再见到她了呢，希望他留在她心中的都是最好的印象吧，哪怕只是以一个孩子的外形，哪怕那并不是真实的他。
　　这些想法仅在脑海中过了一瞬，云朔月的手指无意识的捏了捏袖口，假装思考：“或许是林中环境导致吧，毕竟像你这样不受瘴气影响还能修炼的很少。”清棠听了忍不住开玩笑道：“这么说我还算是精怪中的异类了。”
　　云朔月听了微微一愣，异类？
　　是啊，她与任何一只他见过的妖都不同，他和她 ，或许，是同一种人呢。这么一想，他心中对清棠顿时又亲近了不少。他们现在这样，也算是相依为命了吧，不知道在她心里，自己有没有一些分量呢，若是取草失败，再也回不来，她会不会为自己担忧？
　　犹豫了一下，云朔月斟酌着开口，带着隐隐期盼：“若是我哪天不小心被那些藤草吸食了，你会……有些，不习惯吗？”说完，他便紧紧的盯着清棠的脸，生怕错过一丝她的情绪。
　　然而清棠没有感受到他此时的紧张心情，她只是有些疑惑：她在林深处呆了几百年，这里除了瘴气，到处都没什么危险，更别提那些只在外围才有的嗜血藤草，这里压根见都见不到，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假设？
　　一时间，洞中寂静一片。
　　云朔月后悔了，就在清棠疑惑沉思的那一瞬，他后悔了。是了，像他这样的人，亲生爹娘都鄙夷不屑，还在奢望什么呢？云朔月，难道就三个月的岁月静好就让你忘了这些吗？
　　云朔月眼眸漆黑暗沉，期待的光芒早已熄灭，眼神中透出些许自嘲，虽然在心中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不是早就习惯了么，但是内心还是不可抑制的泛出些微酸涩，丝丝缕缕的疼。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想解释那只是他随口开的玩笑，不必当真，不需要她回答，喉咙却仿佛干渴的发不出声。
　　清棠醒过神来就看到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他或许是误会了，赶紧开口：“自然，从出生到现在，你是在我生命中出现最久的人，对于我来说很重要，要是你真的出事了，我倾尽所有都会去救你的。”
　　仿佛春风拂面，云朔月绷紧的心突然一松，酸涩疼痛都化成了绵绵细雨，滋润心头。
　　有什么在心尖破土而出，静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