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与月》清和风

2、第 2 章

　　山中无岁月，在云朔月到来之前，清棠已经在这里独自修炼了四百多年。
　　听山神说，在她还是一颗小苗苗时起就生活在这里，当然，那时候瘴林还不是瘴林，它和外面的每一座青山没什么不同，或许草木更绿，溪水更清，漫山遍野都有动物奔跑的身影。
　　后来一场天火地动，数以万计的生灵倒在林中，再也没有起来，日久岁深，那堆山积海的尸体在林中逐渐腐烂，形成瘴气，再不适合生存。
　　侥幸存活下来的，面对离去的亲人、伙伴，面对被摧毁殆尽的家园，再是悲痛，再是不舍，也只得咬牙含泪离开这里。
　　未曾离开的动植物也渐渐消失在林中，只剩下一些变异后的草木留在这里等待吞噬那些误入的生命，瘴气日益浓厚，山林变得面目全非。
　　说到这里的时候，年老的山神还是如同身置当年的场景，眼中含泪，悲痛万分，却又透着深深地无力——他阻止不了这一切的发生，也挽回不了曾经郁郁葱葱的家园。
　　他已经很老了，在当年那场浩荡中拼尽一身修为，不顾一切，只望能挽救更多的生命。再后来，他带着一身伤痛，想凭一己之力将山林恢复原样，早已透支，还来不及休整的身体，自然也难以做到。
　　老山神很自责，他觉得自己身为山林的守护神，却愧对这个称谓。面对如今的山林，他只能日渐沉默。
　　从清棠有意识开始，这几百年来也只见得他屈指可数的几面，断断续续的从他口中听到一些过去的经历。
　　而对于清棠为何能不同于其他生物，在瘴林中适应生存这回事，他也不甚清楚，面上却终于有了几分欣慰。他鼓励的看着她：“若你哪天能修炼到神体两分的境界，出去看看真正的绿树浓荫，湖光春色吧，”说着略带了几分怅惘，“我这辈子大概也不会离开这里了，就在这里替你看着本体吧。”
　　而今，清棠距离神体两分只差一步之遥，再修炼个一年半载，便能离开这里，去游览山川大海了。
　　至于昨日捡的那个小不点，提及来历时一副被全世界遗弃的失落模样，大概是被亲人抛弃丢到这里了吧，按他目前的样子来看，恐怕也无法独自闯出去。既然他没有能依靠的人，便先委屈他陪她个一年半载，等她修炼完，能出林子时，便带上他一起出去游玩。
　　是夜，清棠向小不点交代清楚，让他暂时在洞中等待一段时间后，提步往溪流方向而去。
　　林中充满瘴气，处处充满危险，溪水却干净清澈，也不知源头在哪儿。不过正是因此，身为草木妖的清棠才能借助溪水修行，在这死气沉沉的林中化出形态。
　　此时，本该躺在洞中的云朔月却并没有理会她的叮嘱。眼看着清棠的身影消失在暗色里，他便起身悄悄离开了山洞。
　　夜色更浓，林中寂静万分，云朔月尽量放缓了呼吸，落脚的每一步都十分谨慎，不发出一点声音，灼灼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寸土地，似要用眼神从中掘出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很快，有眩晕感慢慢爬上额头，云朔月停下身，却不敢扶上周围枝桠，只伸手从袖中掏出一颗先前采好的神农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随着草汁的下咽，那阵头重脚轻的感觉也开始淡去。
　　还有时间，若有人想要进此瘴林并不容易，不着急。今日吸入的瘴气也不少，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来。云朔月回转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向来时的方向而去。
　　回到洞中，浑身的力道都松懈了几分，正想着接下来的打算，突然听到一阵咕噜声——从腹中传来，他浑身一僵。
　　早已不食五谷的云朔月显然也想不到自己现在需要靠食物来维持生命，但是瘴林无活物，仅存的一些草木也都无法食用，根本没有什么可以饱腹的东西。他垂下眼帘，现在只能忍一忍，等到这段虚弱的时期过去就好了。云朔月将小手放在眼前看了看，又放在肚子上轻轻摸了摸，缓缓的躺了下去。
　　又是一日修行结束，清棠顶着夜色回来，在洞口往里张望了一眼，只见小家伙闭着眼睛，双手搁在腹部，躺的笔直，很标准正规的睡姿，一动不动。她嘴角微弯，身形没入海棠树里。
　　次日晨，自进山林开始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吃没喝，勉强撑到第三天的云朔月忍不住了，根本睡不着。一睁眼，肚子先跟他打起了招呼，咕噜咕噜。云朔月翻坐起身，精致可爱的面容带着几分苦恼，让人见之不忍，只恨不得满足他所有愿望。
　　正在大脑和肚子一起放空之时，清棠从树中现出了身形：“醒了？以往这里总只有我一个人，现在终于有个说话的伴了。”觑了一眼云朔月的面色，她仿佛想到了什么，认真安慰道：“不过你在这里应该也很无趣吧，别担心，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云朔月张张嘴，正想说点什么，一阵咕噜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瞬间，云朔月的耳垂便泛起了一丝红，他的前半生经历过不少风雨，却从未感受过这般尴尬 。他微抿了一下唇，脑海中疯狂思考着该如何转移话题，才能让他摆脱当前的境地。
　　而对面的清棠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这是饿了，自己饮水就能饱，竟忘了考虑他了，还想让人在林中等她修炼大成。好不容易躲过藤蔓的攻击，却是要被她饿死在这里么。
　　清棠在心底默默谴责了自己一番，却也想到了林中根本没有食物的问题。
　　别说林子里面了，哪怕再往下掘地三尺，恐怕也找不出一只虫子来。
　　虽然知道不会有食物，她忍还是不住抬眼朝远处眺望。
　　回眸间见到绽放的海棠花 ，突然福至心灵，她平时修炼正是从溪水中提炼露水精华，再由体吸收，若是 ……将她平日修为凝练成珠让他服下，是不是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
　　想着，她从指尖凝出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递向云朔月：“这是我用修为结出的露珠，或许能抵抗饥饿，你试试。”
　　听到这话，云朔月看着她的指尖，明显一怔。
　　妖界亲人之间如此无私尚且少见，更别提他们只是认识不到三天的陌生人。这里修炼本就艰难，她竟愿意用修为换他饱腹。若无目的，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
　　见云朔月只是看着发愣，清棠仿佛看穿他的想法，抬手一挥就将露珠引入他的口中：“事有轻重缓急，于我而言不过是修行慢一些的小事，于你而言却是可能危及生命的大事，你不必为此困扰。”说着，微微一笑，带着玩笑般的语气，“你就在这里多陪我几年吧。”
　　露珠一入口就化成了一股温和的气息流转全身，饥饿感转眼便消散了。
　　云朔月垂下眼帘没有回答，只是舌尖轻轻抵住了牙根，口中仿佛还带着一丝棠花的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