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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沈郎多病不胜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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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期限不知不觉过去一天,重楼果然没有来。
躺在床上,景天越想越不对,龙舞说给他三天时间,这说不得是个阴谋。
那个送酒的人……会不会是龙舞的同伙?
更多的时候,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身体的不适令他不堪其扰。
肌肉酸软,筋骨刺痛,低烧,心悸,头晕脑胀,种种说也说不清的病状折磨着他,口干舌燥,却不敢多喝水,腹内空空,却没有食欲,勉强吃了也要吐出来。
更可怕的是,手臂上那处淤痕开始缓慢生长,一变二,二变四,成倍扩张,才一日的功夫,一条小臂已遍布红红紫紫的淤痕,看上去有些恐怖。
因为这淤痕,险些被派来照顾他起居的守一误会,他只好解释那是自己头痛得受不了时拿手掐的,守一将信将疑,景天则因为圆这个谎而焦头烂额。
日后沐浴更衣也是个大问题,总说是自己掐的,别人准以为他有毛病。
所以景天在心里把龙舞骂了一遍又一遍,从头到脚,从祖上到后代曾字翻倍。
正欲骂个解气,忽然嗓子眼痒极,仿佛有只手在那里抠——
守一端着药进来,就看见景天俯在床边剧烈咳嗽。
“景天?!你怎么了?”
他赶紧放下东西,把景天放回床里,轻轻抚着他胸口帮他顺气。
景天捂着嘴闷咳好一会儿,才平缓下来,无力地陷在床被中,双目咳得水涔涔,脸色逼得白如纸。
“怎么开始咳嗽了?前几日不是好好的?”守一兀自揣测道:“景天,你该不会是得了什么恶症吧?”
大概是想起景天胳膊上的淤痕,他脸色大变,“莫非是……天花?!我、我……我去叫师兄他们来看看。”
守一跑去找来懂医术的高级弟子,人家诊完脉,好笑又好气道:“什么天花,你真是少见多怪。不过也可能是某种慢性疾病,你好好看护他,等掌门回来再说。”
消息不胫而走,风言风语,越传越离谱。
疾病的噩梦疏远了他与蜀山弟子之间的亲密,除了不得不看守他的守一,大家都对他避之不及。偏偏又不能解释——
说他被鬼附身?乖乖,这里可是蜀山派,要是那么说,估计很快就连人带床一起丢进锁妖塔了。
两天绝不漫长,但对于景天,未来的两天却很是难熬……徐大哥,你何时能回来?
至于重楼……景天另有一番考虑。
他和重楼可以有福同享,可以做知心朋友,但有难同当就大可不必了……人魔殊途,彼此不该有太多牵连,否则只会给彼此带来难以预料的变数。
×××××××××
鸿蒙阁一早大门虚待,众魔进出汇报,时而稀少,时而密集,只听得他们长篇大论汇报的声音,回话则是非常之言简意赅。
时间越往后推,重楼越是惜字如金,唯一多的是他桌子上陈列的奏折,一叠一叠,里倒外斜,千山万壑。
“魔尊大人,请用茶。”
重楼目不转睛盯着奏章,顺手抄过茶碗,吞了一口,皱眉道:“……什么东西?”从味道上看,似乎是白粥,又掺杂很多别的东西。
说来赶巧,他被千情横摆一道,替她处理魔务,白白做苦工,身边又跟着千情的心腹锁妆,美其名曰‘慰劳’,哼,不如说是监工。从昨天晚上一直熬到现在,正觉无聊,熬的粘稠香甜的粥倒是十分解闷。
道理上说,魔族不用吃饭,吸收天地灵气转嫁为自己的力量就能存活,不过吃饭……也是可以的。任谁喝上几千年露水也会腻味。
在这方面,重楼不好钟馔美食,却对酒无法放手,而千情之类的魔族女子更是极爱人间的糖果点心。
锁妆在一旁微笑作答,“是冰糖银耳莲子百合粥,我们大人最爱喝的。”
重楼把茶碗放下,推到一边,“谁叫你用茶碗盛粥的?”
锁妆识趣地收起茶碗,解释道,“我们千情大人平日办公时也像您一样忙,支不开身,又闷的发慌,就叫我们在茶碗里弄些小花样玩玩。这样一来办公也不觉得气闷了。大人不爱喝,那锁妆就端下去了。”
说来奇怪,本是肃杀滞涩的气氛,被这么一晃,势头大减,连带重楼的心情也不像刚才那么灰暗。
不多时,宇深来复命,呈上昨天临时分派去的部分魔务折子,立等指令。
其后是锦君,折子处理得十分得当,得到重楼的首肯,立等指令。
再来是丹夜,似乎精神不济,困顿地立等指令。
许久,也没见溪风的人影。
“溪风人呢?”重楼望着空空的座位,皱眉。他深知自己这心腹属下一向守时,极少迟到。
底下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诡笑起来。
“怎么回事?”
“……咳咳。”丹夜干咳两声,装模作样道:“新人美如玉,鸾帐情浓处。想必溪风闹得过头了,现在起不来吧。”
锦君也干咳两下,不自然地望向丹夜。
宇深道:“主上,您刚刚斥责过锦君私藏人类的事,溪风就带回一个人来。”
“溪风带回来的不是人类,是一只水妖,听说是自愿随他来的,溪风并没有威胁。”锦君瞥宇深一眼,又道:“主上并非禁止携带外族,若是两厢情愿,何必棒打鸳鸯?再说住在我那儿的那个人和我不是那种关系,我们之间是清白的,这一点我已向主上说明。”
“清白?真好笑。”
“丹夜,你添什么乱!”
重楼头大地折断手中朱批。这哪里是鸿蒙阁,分明是个菜市场。
“你们三个,还有溪风,今天不必批折子,都出去公干。还是做我从前吩咐下去的事。”
锁妆又端来茶碗,重楼有了上回的经验,先掀开盖子闻了闻。
女儿红,年头已经很久,色如琥珀,香气逼人。
“我们大人说,劳烦您帮忙真是过意不去,特地开一坛私藏的女儿红给您解闷。”
重楼不语。
锁妆秀眉微蹙,似嗔似怨地轻声道,“这酒来的珍贵,是当年千情大人的师父送给她的,是唯一一坛了……”
重楼手中的茶碗,啪地一声,摔碎在地。
“哎呀,可惜了……”锁妆望着地毯上浸渍的酒液,调皮一笑,“玩笑话啦,不是真的。”
以重楼的素养,还不至于和一个侍女计较。
瞬间,气氛严肃到有些凝滞,锁妆不敢造次,乖乖地待在一旁,不时瞥几眼,生怕自己的小玩笑惹魔尊生气。
低头批一会儿奏章,重楼忽然抬头,面无表情问锁妆:“你知道这只碎掉的茶碗是谁用过的吗?”
“诶?”锁妆被问个猝不及防,伶牙俐齿生了锈。
“这只,是每一位魔尊专用的茶碗,到现在不知被摔碎过多少次,不同的人用魔力将它修复,继续使用,一直流传到现在,大约经过十几位魔尊的手罢。”
锁妆变色,生忙捡起地上的碎片,“这……这可怎么好,必须马上补好……”捧着碎片急火火跑走了。
重楼目送她跑开,合上奏折,就地拉开一个法阵。
一番斗志斗勇下来,结果是……重楼胜。
“……那个,溪风?”
“嗯?”听见灵潮的呼唤,溪风回过身,“怎么了?”
“我饿了……”穿着上等的衣服,清爽地坐在溪风给予的光鲜房间里,灵潮反而显得不自在。
溪风放下书,将面前的一组四份面点的拼盘端过去,“先吃些点心,我去叫人给你送点饭菜来,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好吧。”溪风无奈地放下书,走出房间。
也许这个时候,他最好走远一点。
和坚强率直的水碧相比,灵潮太不一样,纤细,敏感,隐藏在脆弱外表下的,是一触即溃的神经质。
原本死心塌地追随他的灵潮,自从知晓了他的身份,便开始变得惴惴不安。
轻轻戳开窗户纸,果不其然,灵潮一见他离开就迫不及待捧起拼盘,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点心,边咀嚼边回头张望。
吃了几个,又怕吃得太多露出破绽,把四个格子里的点心彼此混合拼摆一番,放回桌子上,老老实实坐在床沿,低头看着绞紧的手。
真是又可爱,又让人哭笑不得。
他会不会知道我的身份……就把我当作水鬼王那样的人了?
他这么像水碧,溪风自然不会轻易放他离开,但也绝不会强迫他什么……
这个心意,是绝对说不清的,只会越描越黑。
灵潮现在这个样子,溪风与他朝夕相处,只会平添误会……
吩咐厨房做的饭菜很快完工,热腾腾沉甸甸的托盘被溪风亲自接过来。
那沉甸甸的重量,似乎要一直传达到心里。
咚、咚。
听到扣门声,灵潮敏感地抬头望去。
以他的身份,不知能不能代主人问一声‘谁’,更不知能不能去开门。
咚、咚、咚。
“溪风?你在吗?我是丹夜啊。”
似乎是……溪风的朋友?
把溪风的朋友晒在外面不合礼数,灵潮踌躇再三,还是去开了门,“抱歉,您……”
“咦?怎么是你。”丹夜不客气地走进房间,径自找了张椅子坐下。
“啊,忘了自我介绍。我叫丹夜,是溪风的同事,我来找他传达主上的命令。他人呢?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
“他…出去了。我叫灵潮,您……随便叫好了……”
“别害怕啊,我不是坏人。”丹夜微笑,若不是对面小孩惊惶的态度,他还真不知道自己拥有吓唬人的体质。
“……”
“我们不要拘束,聊聊好吗?”
“……好。”
“这就对了嘛,真是乖孩子,来,这个送给你当见面礼。”
丹夜这个微笑外交大使也不是吝啬鬼,当即慷慨地脱下自己臂上的镂金钏子。
那金钏花纹别致,束在袖子上如一道金浪腾云,高雅精美,却又是朴素内敛、适合男性使用的小饰物。
“我……我不能收。”
“不用客气。”丹夜硬把东西塞入他怀里,“自己戴上试试,若是嫌宽我帮你紧一紧。”
“不用了……谢谢,我……”
“你很讨厌我吗?还是我长得很丑吓着你了?”
灵潮一愣。
“你好歹是个男孩子吧?大方一点,这里没人会吃了你。”
“我……”
丹夜无奈地捂住眼睛,“唉,又来了!”
灵潮见他露出不耐烦之色,也自觉举止小气可笑,心一凉,放下金钏,道:“还给你!”
没想到这看似懦弱好欺负的小孩居然有些倔强气。
丹夜收回金钏,笑道:“别生气,哥哥跟你开玩笑的。这个是我很重要的东西,你既然不喜欢,我也就拿回来了。这样吧,我再送你个好、玩、的东西。”
×××××××××
这个时候,人魔两界均不知道,一场灾难性的复仇活动即将开始。
就在景天被龙舞算计想要寻求帮助的紧要关头,长卿依约外出,重楼被公务绊住,皆是分身乏术。
“咳咳……水……”
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人。
毕竟是没有人服侍的日子过惯了,景天忍着诸多不适下床,给自己倒了杯隔夜的冷茶喝。
又苦又涩毫无香味的乏茶水竟能尝出一丝丝甜味。看来的确是渴到了极致。
联想起自己两日的待遇,着实哭笑不得。
脸上有些痒痒,屡抓不去,顺路摸到妆台前,对镜一照——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守一苦着脸端药进来,看见景天的模样,手中药碗滑落,药汁与碎片四溅翻飞。
从他错愣惊骇的表情里,景天知道,自己完了。
不光是镜子,连别人也相信的事实,自己无论怎么申辩也没用。
“你、你的脸……”
气氛尴尬到极点。
景天自己扶着墙走回床边,已没有多少力气。守一没有上前扶起他,只是站在原地瞪眼,嘴唇颤抖几下,像是在找说出人话的方法。
躺回床上,好容易平定了气息,忽听守一道:“你知道吗?已经有好几个人病倒了……”
景天转过头看着他,表示自己在听。
“虽然现在只是身体虚弱、不能下床,但是大家说是你传染的……”
“如果是我传染的,你们要怎么处理?”
守一实在想不到景天会表现的这么镇定,自己反而像个恶人,低声道:“掌门不在,大家的意见不统一,师兄们说再观察一天,等明天掌门回来,若是得病的人出现和你一样的症状,相信掌门会作主的……”
将我踢下蜀山?
还是就地正法?
在处理个人问题上,徐大哥从不徇私枉法,这是他做人的原则,也未尝不令人阵阵寒心。
子时·东井奇域
“闷死了。”红衣龙葵无聊地磨着指甲,热辣辣的眼神瞟向周围女子。
“你……别说了,圣祖一会儿就到……”蓝衣龙葵小声劝道。
是谁说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至少应该很热闹吧?
可现在呢,偌大的中心大殿,除了若干喘气的动静,根本是鸦雀无声。一张张绝对算不上难看的脸庞死气沉沉,各自静立。
“谁怕他吗?”红衣龙葵嗤之以鼻。
她是这些人之中原本力量就很高的,被龙舞委以重任,地位仅在紫萱之下。
她当然不会怕什么,在龙舞的东井奇域生活,她是最桀骜的一个。
龙舞没有强迫她来,她只是听说了蓝衣龙葵在这里,就一口答应下来。从前到现在一直不变的姐姐般的责任感让她无法拒绝。
想到这里,她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
“怎么了?”蓝衣龙葵在一旁小心地问。
红衣龙葵郁闷,受不了她的惴惴小心,“这跟你无关,你少管。”
确切的说,是不想多一个人烦心而已。
这样的话她没法说出口。
龙舞终究对景天下手了,他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景天会不会有危险也很有待商量。可是,龙舞究竟想做什么?
当初加入时和他谈过,他说他只想救回自己最爱的情人,不伤天不害理,不滥杀无辜,自己也是因为这个才答应留下来……
其实内心也不断质问:留下来真的正确吗?可是已没有回头的路。
“圣祖来了。”
紫萱陪同龙舞走入大殿,众女行礼。
红衣龙葵却直直站立,兀自磨着指甲。
紫萱微微一瞄,即便作罢,“圣祖,人已全员到齐。”
“好,你坐。”龙舞坐上宝座,举手示意,“大家都请坐吧,这里不是金銮殿,而是咱们的家。”
“多谢圣祖。”
众女坐下后,红衣龙葵却站起来。
“圣祖,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龙舞微笑道,“红儿,我大概清楚你在想什么。”
由于两个龙葵相貌相同,所以大家都用‘红儿’、‘蓝儿’来区别她们。
“既然圣祖知道,那我也不饶弯子。当初圣祖答应我不伤天害理、滥杀无辜,如今却处处有背信弃义之意。我希望圣祖给我一个解释。”
“如果你认为我现在做的是伤天害理的事,我还要继续做下去,你会怎么办?”
这话问住了红衣龙葵。走么?不可能。留下?又岂不违背初衷。
“无论你现在怎么看我,别人怎么看我,真正的结论要等尘埃落定后才能得出,我是好是坏,是信守诺言还是背信弃义,不在这一时半刻。”
“可是,如果您继续背信弃义,等到尘埃落定,我想后悔也晚了。”
“为什么要后悔呢?”龙舞手扶额头,目光慈善,“当初是你选择义无反顾地加入我的队伍,相信我的话。这一切是你的选择,即便最后发现错了,自己也有责任吧?而且孰是孰非,不是我能主导的。”
“圣祖,咱们就事论事,这次您为什么要利用景天?”
“能够利用的,利用一下又有什么不好?只有他的修为能承受住我的力量,破坏蜀山的气场,你们姐妹的情人们才能被顺利接回来。”
“可是景天就不是‘无辜’吗?”
龙舞不置与否,招手唤来花楹,“你看看小花楹,她也承受过我的力量,现在不是比从前活得更好?”
“景天毕竟是凡人之躯……”
“凡人之躯?哈哈,这个说法有点滑稽呀。他的修为已经能够和魔尊放手一搏,仅仅是凡人么?”
“圣祖,总之……”红衣龙葵自知无法左右龙舞,只得单膝跪地,“求您不要伤害景天。”
“红儿啊,难道在你心里,我是如此的十恶不赦吗?”
×××××××××
“掌门回来了。”
报信的弟子在门外高声道。可能是忌惮景天的疾病,不敢靠近。
守一如闻天籁,飞奔出去。
不到一刻,两个蜀山弟子闯入房间,架着景天到屋外。
屋外聚集了大批蜀山弟子,徐长卿居中而立,两天不见,他的面孔上多了一些憔悴,大约是赶路造成的疲惫。
“怎么回事?”看到景天被抬出来,徐长卿眯起眼睛,走过去。
“徐大哥,我……”
“别说话。”徐长卿敏锐地感觉到非同寻常的气息,撩开景天衣袖。
大臂上起先的淤痕已经呈现出紫黑,狰狞可怖。
长卿的眉头皱起来。他小心地剥开景天胸口处的衣服——啪!在胸口一片白皙肌肤裸露的瞬间,他忽然嫉运一掌拍向景天胸口。
徐大哥……你果真……
景天身子向后飞出数米,被攻击的地方是身体要害,那一掌下来,热辣,闷痛,呼吸困难,气血翻涌。景天撞在石柱上又滑坐下来,咳嗽数声后,低头呕出一口口黑血。
“妖孽。”
他听见徐长卿如是说。
妖、孽。
什么是无法言喻的痛,什么是忍无可忍的折磨,景天第一次深深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