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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时有幽人独往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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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化,镇江,德阳,安宁村,十年前景天一行人旅行到过的地方,皆出现丽人们的倩影。
杀人,抢劫,毁灭,她们完全没有外貌看上去应有的善良、圣洁。
越来越多的命案,越来越多的怪力乱神……渐渐引起六界各大势力的注意。
自那日辞别重楼后,景天陆续遭到不明势力的围攻,处境虽算不上危急,也相当麻烦。
重楼大概是被景天几句话添了堵心,竟浑然不顾他的现状。
万般不堪其扰之下,景天只得御剑飞行,前往蜀山避难。
通过蜀山故道时,还在琢磨:若是徐大哥知道我招惹了一身荤腥,不知会不会把我一脚踢到神界天门去??(请大家想象一下御剑飞行地图上蜀山和神界天门之间的距离-_-b……)
那微薄的一点点愧疚,在看见蜀山派的气派山门时便全部消失到爪哇国去了。
十年了,景天跟蜀山派上下的交情还是在的。一路上畅通无阻,有说有笑,轻车熟路,更有人直截告诉他,长卿现在无极阁议事。
路过长卿当年的居所,想起当年初上蜀山时,在这个房间看到紫萱与长卿执手无语,脉脉含情,年轻的心好不是滋味。
驻足观望好一阵,才去向无极阁。
驻守无极阁的依旧是当年守字辈的人,见到景天作恍然状,手指比划着里面,自动让出道路。
景天走进无极阁,长卿正与几个高级弟子吩咐什么,见有人来了便不再商讨。
“小天,怎么是你?!”
“徐大哥,已经十年了,是不是该叫‘老天’了?”
“你还是老样子。”修仙有道的徐长卿容貌变化也不大,只是气质上比先前多了威严和沉重,十足是一派宗师的模样。
可能是许久不见故人,或是景天说的很风趣,他严肃的面容始有了一点点融化。
“徐大哥也是啊,这些年来根本没变老。”
“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去到长卿住所。
大概是心中始终无法对紫萱释怀,长卿一直住在自己当弟子时期的房间,没有搬进掌门居所。
一进门,十年未变的内部布局勾动景天怀旧的情绪,眼前似乎浮现出那美丽睿智又稳重的紫萱姐姐,香烬落,枕函欹,软语商量,眉色远山碧。
紫萱姐姐终究爱的是徐大哥,他不恨;斯人已乘黄鹤去,他也不怨。
三生三世不离不弃的感情,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自己一个毛头小子,在紫萱姐姐面前十足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弟弟,何谈倾慕?
况且当年的事,并不是徐大哥负了紫萱姐姐,她是为了天下苍生牺牲的,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不能怪任何人。
可又如何能做到全然不怪。
所以虽偶通书信,却十年没有亲自上蜀山。
如今故地重游,感慨良多。
他已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是一个富贵清静散人;徐大哥也不是当年为‘私情’与‘公义’两难的徐长卿,而是堂堂蜀山掌门。
现在想来,一切都是命,命途多舛,造化弄人,非人力所能移。
“小天,这次到蜀山来有什么事?”
避难……
景天当然不能老实得把真话吐出来,赶紧编排道:“最近渝洲那边出了不少怪事,我们当铺又收购到一些古怪东西,心里不安,所以出来走走。”
“是上次你托下山的弟子送回来的古董吗?”
景天颔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给徐长卿。
这件事倒没什么值得隐瞒的,自己和重楼的事长卿也知道,不过长卿和重楼向来不对盘,自从紫萱舍身补塔,重楼更是对长卿恨得牙痒痒。
“原来如此。”长亭思索片刻,道:“这些古董暂时留在蜀山吧,我想那些妖魔不敢轻易上来。”
景天心道:我原本就是这个意思啊。
人是会变的。十年不见,徐大哥怎的也会打官腔了?
看来当头目绝对不是好事。
可是反观红毛,当了这许多年魔尊,性格虽然讨厌了点,但始终没有流俗。
或许是魔界比人界奇怪?
正思量间,长卿已吩咐弟子把古董妥善保管起来,见景天神色不对,上前安慰道:“我一听说龙葵死的事,就为你担心。你出来走走也好,省得在那里睹物思人,徒增伤感。蜀山乃清修之地,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上一段时间吧。”
这也正是景天想要听的话,可是经由长卿的口里说出,直叫人浑身的细胞不舒服。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忽然之间……变得如此浮躁。
浮躁的心充斥着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疏离感,难道他在不知不觉中受重楼的影响太深?
不成不成,过去的旅行中徐大哥给过他好多热情助益,为人又刚正耿直满腔热血,这样的人品有什么可挑剔的?
一时暗笑重楼任性,与长卿闲聊微笑。
此地宜有神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
玉梯凝望久,但芳草萋萋千里。
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消英气。
在蜀山做客,吃用皆不是凡品,景天算是知道和大掌门做兄弟的好处了。
长卿事务繁忙,不能时常陪同,倒便宜了景天。
无所事事也不用听人板着脸说教,每天和低级弟子们聊天、下棋打发时间,或是去经楼看书,去剑楼找人切磋,日子过的犹如蛀虫。
除了锁妖塔,蜀山地界几乎遍布景天的足迹。不过不能去那里对于他也没什么遗憾,毕竟那是一个沐浴着人与妖鲜血的地方。
闲晃到黄昏时分,一个叫叶霜华的女弟子来传话:“景先生,掌门请您过去用膳。”
谢过女弟子,景天顿时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回房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重新梳了头发才过去。
毕竟是掌门人请客,说不得有什么节目,自己还是不要太不修边幅。
走进长卿房间,里面一片明亮,临时支起的圆桌上摆着几道精致鲜香的小菜,一套白玉酒器,那雪白的颜色让景天想起自己房间里珍藏的刻花白玉杯。
“小天,怎么来得这么晚?菜都凉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景天入座,先捧起酒壶闻了闻,笑道:“好酒,这么醇厚的花雕,恐怕有年头了吧?”
“是啊。”长卿给他斟满,“这是一位道友的珍藏,前些日子我下山走访,顺便助其除妖,他出于感谢馈赠美酒。这酒来得珍贵,我一直留着没喝,今日与你一道分享。”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长卿又给景天倒酒。
“十年不上蜀山,是不是生我的气?罚三杯。”
“啊?……”没想到长卿提出如此孩子气的建议。景天无奈,只好认罚。
“小天,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怨言。”
长卿放下酒壶,又布菜给他。
景天心道:我怎么敢对你有怨言啊,顶多是有怨不敢言,不然又要被你罚酒。
“小天,请你相信我,我心中一直爱着紫萱,但是身为蜀山弟子,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斩妖除魔,替天行道,造福苍生。这是身为蜀山弟子的责任,更何况当时掌门人陨世,整个蜀山派在我一人手中,我怎能放任它由邪魔外道侵略?我怎能沉溺于私情,忘记师傅对我的栽培和器重?牺牲紫萱一个人,造福人界千万百姓,这是无奈的选择,紫萱她也明白的。”
大道理谁不会说呢?
明明自己成为那次战役后唯一的得胜者,名利双收,却还要假惺惺来怀念那已逝去的花一般的紫萱姐姐吗?
景天惊觉一股无名火从自己腹中燃烧到心口,汹涌的愤怒几乎欲冲出口腔。
他赶紧端起一杯酒仰头灌下去,冰凉的酒液浇灭了烈火,也浇灭了热情……内心荒芜如野原。
难怪红衣龙葵曾抱怨,听他说大道理会恶心的三天吃不下饭。
大道理谁不会说呢?
明明是为了前程舍弃亲密的枕边人,无情无义,却还要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在这里说什么天下苍生、人间危亡。
一切都笼罩在浓浓的权利欲望气息中,爱呢?爱在哪里!
紫萱姐姐又在哪里!!!
……
“小天?怎么了?不舒服吗?”长卿见景天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强忍住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景天道:“我没事,徐大哥,咱们谈点别的好不好?”
是谁犯了错?
是他自己的定力越来越差,还是徐大哥的话语越来越刺耳?
一杯又一杯的猛灌烈酒,本就不胜酒力的景天醉得如同一滩烂泥。
徐长卿摇了摇空空的酒壶,嘴角噙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
隐藏在义正词严背后的,偏偏是一点点不为人知的阴谋和野心。在尽可能小的避免伤害的情况下,慢慢握紧掌控的那只手。
没有人知道……那隐藏了多少年的心思。
长年握剑的修长手指抚摸过柔软的发丝,“小天,你可真敢,居然十年不上蜀山……”
“不过,既然你来了,我就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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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广阔无垠铺展开来。
景天睁开眼睛,四下打量一番自己所在的梦幻空间。
似乎有人特地把他召唤到这里?
“你很敏锐嘛。”
“谁?”
“别紧张,”一个笑嘻嘻的俊美男子从虚无中走出,“我叫龙舞,想找你聊聊,可以吗?”
“龙舞?!”景天脑中灵光乍现,“你便是圣祖龙舞?”
龙舞点点头,笑得很是奸诈,“哎呀,凭你和魔尊大人的交情,叫我龙舞就行了,不用叫得那么低三下四。”
景天不知如何回答,习惯地挠头。
梦境的感觉如此真实,实在有些不妙。
“怎么不说话?相信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吧?”
“我问你就会说吗?”
看模样可不像是易与之辈,且心机深沉,向这样的人询问,怕是还没问出个一五一十来,自己的老底先泻了。
“别人的话我才不理,不过你……”龙舞盯着景天,上下打量,“回答你的问题,对于我倒是无所谓啊。”
装作看不见龙舞那评头论足的眼神,景天道:“这可是你说的。那么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号‘圣祖’,圣的什么祖,是谁人的圣祖?”
这个问题自打‘圣祖龙舞’这个名号出现在他视听之中便一直是他的困扰,六界生灵各有信仰,可没听说哪些人信奉什么圣祖的。
换句话说,自命为某某圣祖的差不多都是邪教。
“好个伶俐的孩子,你是帮重楼问的吗?”
景天奇道:“我凭什么帮那红毛问问题?你别瞎猜,是我自己想问你的。”
又欲对龙舞称自己为‘孩子’介怀,但仔细一想,这人和重楼体质相近,说不得已活下几千来岁,和他比起来我确实算小子了。便不多话。
“你和重楼……罢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的名字是重楼告诉你的吗?我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你名字是我在古董文献上看到的啊。”心下诧异:重楼怎么知道这个人?那天他神色古怪,莫非是针对此事而来?“你的事我是一无所知,只知道你看过红……重楼和飞蓬打架,又说了一大堆什么生生死死的怪话。”
这回轮到龙舞诧异,“他没告诉过你我的事?呵呵,这算是哪门子朋友啊。”
他说的轻巧,暗含嘲讽之意,景天听了心里很不痛快,道:“是啊,我和他根本不是朋友,是那红毛赖着我跟他比武,他堂堂魔尊,我可高攀不起。”心气之余,也不为他留脸面,口口声声红毛、红毛的骂。
龙舞瞧着他念叨的模样,微微一笑,“你真可爱。”伸手一挑景天下巴,本是用来调戏小姑娘的动作,叫他做出来也不显得太轻佻。
景天心里气痒不说,不欲给自己找麻烦,不怒反笑道:“你别搞错,我不是女伴男装的。”
被龙舞这么一搅和,步调全乱。
“该我问你了吧?还是刚才那个问题,希望你不要再耍花招。”
“好好好,我说。”龙舞苦笑,嘴里极快地抱怨几句,依稀是:长的可爱又好说话性格却不好惹,不好玩,还是我的某某人乖巧等等。
“圣祖可不是白叫的。凡是这样叫我的人必须宣誓为我死忠,他们会尽全力辅佐我,对我惟命是从!我呢,则会实现他们的愿望。我对部下的标准非常宽松,六界之中,但凡愿望不能鸣者,执念越深越合我胃口。你明白么?”
景天摇头。心道:明白也要装不明白,再多套你的话。
刚才还在为重楼欺瞒他而气闷,现在却着实想要为他多探听点有效情报。
说到底,不是冤家不聚头。
“你不需要知道更多。就像我知道你是个当铺老板、是魔尊的朋友就够了。至于你喜欢吃什么菜,喜欢穿什么料子的衣服,那是你的事,我没资格过问。你也一样。”
话题扯到这里,着实不招人喜欢。
景天开门见山问:“龙舞,正如你说的,我如此微不足道,值得你亲自出马么?”
“我也是想看看值不值得才来的。”
“结果一定很失望吧。”
“是啊。”
景天暗自松一口气。他可不想再被大人物盯上了。
“……我的确很失望,为什么如此合我胃口的人竟与魔尊那般交好?”
谁知龙舞刻意拉长的感叹音后还有一句话,说着疾快出手,弹指惊雷,势如破竹,朝景天刺袭。
景天猝不及防,只觉一个什么东西钻进肌肤,冰凉凉直深入骨骼,惊道:“你、你做什么?”
料想他没做好事,举起魔剑欲劈,忽肋骨一阵剧痛,似什么东西啃咬住了,越来越痛,他止不住用剑撑着地,脸色惨白。
龙舞冷笑,拆除温雅的假面具,脸上有几分狰狞,“滋味好受吗?”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和魔尊一厢情愿的你追我逐,纠缠不清,我看着生气。凭什么我和小檀九死一生,痛苦熬煎,你们却可以在那边暧昧纠葛,玩那种幼稚可笑的家家酒!小檀死了,你却可以投入轮回,继续和魔尊捉迷藏?”
“小檀?是谁?”
龙舞的神色又怒又悲,不回答他的问题。仰天痴望一阵,语气稍显柔和,但掺杂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阳怪气,听得人心里不舒坦。
“那些倒也罢了,小檀一死,我也懒得去嫉妒别人。要怪就怪你那魔尊的存在是我行动的大忌,你又是魔尊最大的弱点。你可知刚才我给你投了什么?”
景天抬头,目光探询,见龙舞笑得诡异,心下一寒。
“凡人之体养鬼,真元有限,鬼未成人先衰竭而亡。你前世不凡,今生修为不俗,正适合做我的小檀的容器。你放心,小檀会住在你身体里,打不跑赶不走,你疼他也疼,他若不舒服你也别想过好。当然,我不会一直让他赖着你的,最多一个月,我会把他取出来,在这一个月你就安心住在蜀山派吧。唉,刚才小檀还求我不要对你下手,看来他很喜欢你呢,放心吧,养他一个月,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景天气苦,“你不怕我去找重楼?再说,我现身在蜀山派,你就不怕你的小檀被他们关进锁妖塔?”
“你可以试试看。”龙舞丝毫不为所动,“尽你所能的搬救兵,我给你三天时间,若是能搬到我这个圣祖也不用当了!不信就去做啊。蜀山算老几,锁妖塔对于我来说什么也不是,这群人间脓包,若是能机灵到发现我做的手脚,早位列仙班了。”
“……即使你这么说,我也不会放弃的。”
“我不是说了?请便。不过啊,看样子你和那个仙剑派的脓包掌门交情很好?哎呀,不要做出对不起魔尊的事哟。”
“你说什么!”
“呵呵,有问题呢……小小警告你一下,我能控制你的梦境,也能无声无息要了那小子的命,你若为他好,最好放聪明点,不要招惹我!”
龙舞说罢,身影消失。
景天痛楚稍有停歇,忽见龙舞身形淡去,急道:“别走!”扑上去抓人,终晚了一步,硬生生摔过去,错觉中仿佛没有地面,直接顺着贯力摔进无边无际的漆黑……
耳边人声混杂,额头痛如针碾。
景天自梦中惊醒,霍地坐起来又倒下去,享受着宿醉带来的病酒之感。
可惜身是客,没有江洛儿那样的灵巧小丫鬟使唤,要不然叫一碗醒酒汤,一碗灌下去,好缓解这绵绵恶感。
想起梦中龙舞说的话,仿佛一条蚯蚓爬进喉咙,凉丝丝坠到胃里。
撸起袖子一看,白皙的小臂上赫然有一片花瓣状的淤伤。这个位置正是梦中龙舞打中的地方。
怎么办?
从不是踌躇不定的人,但这一次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自信去支撑自己。
“至少该告诉重楼……”
欲站起来,身体忽然酸痛不已,好似全身的骨缝一夜之间生了老锈。
勉强爬回床里,拉上被子,景天已没有力气抬一下手腕。
身体不曾如此虚弱。
在床上躺了约半个时辰,感觉稍有好转,他还是硬撑着爬起来,决定去找长卿。
龙舞喜怒无常,但愿他不会违约伤害徐大哥……
早晨的蜀山相对于一日当中的其他时段,显得喧闹和热情。仙剑派的弟子们起床早课,洗漱、吃早点,然后开始各自的学习与修行。
景天一路缓慢地行走,不时有人同他打招呼。
“景先生,脸色怎么这么白?”
“早啊,景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尽早吃药休息呀。”
“景先生,吃早饭了吗?要不要我们给您送到房间去?”
出门没照镜子,他不知自己的样子竟如此糟糕,道:“我的脸色看上去很差吗?”
“何止差,简直是没有半点血色嘛!”
说话的是熟人守一,当年景天一行人上蜀山,在低级弟子房间发现此人阴差阳错合成了天心海棠,其人胆小怕事,但对待熟人还算仗义,见景天扶着墙也站不稳的虚弱模样,上去扶起他。
“谢谢,麻烦你送我到徐大哥那里。”
“啊?掌门今早出去了,大约三四天才能回来。”
“出去干什么?!”景天不由紧张,会不会是龙舞在搞鬼?
“不清楚……好像是送酒给他的隐士有事相求,掌门认为非同小可,就赶去和他汇合。”
“原来如此。罢了,麻烦你送我回房吧。”
事情越想越蹊跷,景天暗想:徐大哥,你可千万要小心,不要出什么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