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除夕夜 那是一截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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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一年，除夕夜，风雪大作。
半霄山山脚。
裴十七紧了紧背上的行囊，木匣里装满了过冬的食物，上面垒着几个印着“锦衣行”字样的包裹，木匣外面还挂着零零碎碎的一些不知名的工具，行李加起来有他半人高。
大雪封山前这是他最后一次下山采购。
“嘎吱——”一声响，他推开了木门，迎面而来的寒风让他狠狠得打了个寒颤。
“十七，这风也太大了，上山不安全，晚些时候再走吧！”身后吆喝着走出一个精神矍铄，年过半百的老人。
“不了，冯伯。谢谢您和王婶招待，就不再麻烦你们了。”十七腼腆地笑着，一板一眼地向他们作了一揖。
里屋了传来一阵吱嘎声，一位妇人摇着轮椅出来，说着“这孩子，现在雪还不深，要走就趁早吧，老头子你就别再耽误人家了。”
“知道了。”冯伯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示意十七收下。
十七不解地望过去，老人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去年酿的谷酒，你王婶说你还未弱冠，硬是不让我给你。我寻思着都是快弱冠的人了，喝点酒没什么，一会回去冷正好暖暖身子。”末了又加了一句“快走吧，别让你王婶知道”。
十七借过尚且温热的瓷瓶，一抹微笑在他脸上荡开，“谢谢！”他真挚地道谢，又向屋内正声道，“王婶，我走了！来年做出新轮椅再给您送来。”
“费心了，路上小心。”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屋内传来交谈的声音。
“唉，这孩子怎么连除夕夜都是一个人过的。”
“谁年轻时没自个儿过过几年日子呢？”
“以前不是和师父住在一起吗？现如今……”
“好像三年前就仙逝了，老头子，你不用担心小十七，那孩子和我们这些俗人不同，他可不是池中物啊。半霄山是困不住他的……”
……
风雪渐大，十七弯着腰，一步深，一步浅得在雪地里走着。寒风呼啸着刮过他通红的尚显稚嫩的脸。
这是他在半霄山的第十四年。
他从小就在这山上和师父学习制作傀儡，平日里除了日常采购不曾下山，虽说已快成人，但也确实不谙世事，不晓人情练达。
所有的礼仪都是他自己从书中习得的，人前的应规蹈矩或许是为了掩饰他内心的无措，但这一板一眼的作风经年累月后反成了他性格的一部分。
自师父仙逝后在山上就再没人和他说话了。在小孩上蹿下跳的年龄，他在学怎么做傀儡；在孩童结伴入学的年龄，他在学怎么做傀儡；在少年情窦初开的年龄，他还在学习怎么做傀儡。如今已年且十八，也还是如此。
宁静已经刻进他的骨子里，他仿佛天生就与热闹无关。
“粗粮饼子一天两个，再加上小米……一个月的话……”十七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倒去。
索性山路并不太陡，他挣扎着站起来，扭头向后面看去。
那是一截露出雪地的手，手指残缺不全，却努力地向前伸展，像是要握住什么东西。
十七淡淡得打量着，顷刻便看出了门道。那是一截傀儡的手。关节处几乎看不出人工制作的痕迹，技术堪称完美。
他瞬间起了兴趣，放下行李，跪在雪地上把傀儡挖了出来。
半张昳丽非凡的脸映入眼帘，十七轻轻地把剩余的雪拂去。
是一个成年男性，只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血污，剑眉凌厉隐入鬓角，双目紧闭，眉头微微颦起。纵是对外貌不甚在意的十七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面前的人。
“真是好看的傀儡呢…”十七喃喃道。
那脸上的细致入微的表情让他觉得这无比像一个真人，但当他把傀儡翻过身去，看见了颈后未知的标记，他就知道这只是个傀儡，而且已经有主了。
据说外面有很多制作傀儡的宗门，在宗门中制造出的傀儡都会带上宗门的标记，想必面前这一个也是这样吧。
傀儡师总会排斥别人碰自己的傀儡，十七也不屑于此。但这个傀儡实在是太特别了，所有制作的技法都是他没见过的，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神秘的气息，诱惑着不谙世事的少年去一探究竟。
“这荒山野岭的，是别人不要的吧。那我捡回去也并不逾矩吧。”十七在心里想着“回去研究研究技法，还可以用他练习招魂……”
对！练习招魂！想到这十七的表情严肃起来，目光猝然变得凌厉，他抬头望向远方，望向渐渐阴沉的苍茫的天空。
入冬以来制作傀儡的木头根本不够用了，正是缺傀儡的时候。
他不再犹豫，背起行李，俯身吃力地把地上的傀儡抱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在这种风雪天背着半人高的行李行走本就吃力，更何况现在多了一个比他还高上些许的傀儡。虽说抱起来没有想象中的重，但这样也是没法继续上山了。
他磕磕跘跘地走到平时歇脚的山洞，把身上的东西都放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外面的风雪呼啸着仿佛要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撕碎。只能等雪停了，十七想。
他从行李里抽出一盏方灯，敲了敲灯底，灯上古怪的字符亮了起来，随后整盏灯都发出了光，点亮了这个不大的山洞。
他再次细细打量起那个傀儡，他真得破损得十分严重，也难怪别人不要了。
左腿已不翼而飞，身体里维持运动的脉络也粉碎得彻底。浑身上下布满了严重的划痕。他心中不免生出了几丝同情，虽说傀儡没有意识，但磨损得这么严重也是在让人心痛。
他想去扶正他的胳膊，但轻轻一碰那胳膊居然自己掉了下来！十七瞬间打消了把他头也扶正的心思。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把胳膊重新按上，顺便把全身的关节都拧紧了些。他拾起工具便目光灼灼，全身心地投入到眼前的工作，待再次抬起头来，外面风雪已停，夜色浸满了远远近近的山头。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人群的喧嚣，十七揉了揉僵硬的双腿站起来。背上行李，抱起傀儡，走到了一处陡崖边上坐下。
他去年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安静地看了一场难得的烟火，听了半宿人世的喧嚣。
扒开一片干净的空地，他背靠着傀儡席地而坐。从行李中取出之前卖的已经凉透了的粗粮饼子，默默地吃起来。
再加上一条肉干，这算是他的年夜饭了。
烟花如期上演，“滋啦啦——”得冒上天空，又“轰！”得裂开。滑落在少年清冷的眸子里，增添了不少人间烟火气。他的目光柔和下来，嘴角也微微裂开。
橘色的花朵在天空恣意绽放，一朵熄灭，几朵又升起。他瞪大眼睛看着，像个贪婪的孩子，不愿错过任何一朵。
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橘色的海洋，村庄错落在灯火里，街头巷尾攒动着黑压压的人群，那不时扬起的是舞动的龙吗？亦或是跳起的狮子？孩子们的叫嚷，大人们的恭喜祝福声仿佛顺着风传到了他的耳边
惯性地抬头向不远处的山顶望去，那里本亮着一盏属于他的灯，灯下应有人等着他回去团年。
可如今只剩黑漆漆的一片。
十七把头轻轻倚在背后傀儡的肩膀上。“又是一年了啊…”他茫然地感叹。
把手中硬邦邦的饼子放在一边，他摸出了怀中温热的酒，拔开瓶塞，不顾冲鼻的气味，不由分说地猛灌一口。
“咳咳咳！”烈酒如同火焰，从嗓子一路烧下去，辣得十七昏头转向，咳出了眼泪来。
他的脸颊蓦然间染上了红色，以往滴酒未沾的少年已醉得彻底。
“果然啊！什么借酒消愁，都，都是骗人的！”十七嘀咕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后的傀儡失去依靠，倒在他脚边。他迷糊地低头看过去。
“我不要一个人喝酒啊，你，你起来陪我！”他指着傀儡大喊，当然没有回应。
“你怎么不说话？哦，我，我忘了你只是个傀儡。没关系的，我现在就招魂，你马上就可以起来陪我了。”十七傻笑起来，灵气凝在指间，左摇右晃地在地上画起复杂的阵法。
不知道是阵法本身复杂，还是他醉得太厉害，画得凌乱。
半晌，阵法完成了，他把傀儡抱起放在阵眼上，后退几步，不小心踢翻了放在阵法边上的酒瓶。
酒在雪地上扩散开来，混着雪水流入阵法的一角，悄然间改变了阵法的形状……
大闹一番的十七已躺在雪地里不省人事，而他身后的傀儡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除夕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