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底层》（下）》奋蹄

3、2、假戏成真 大牛与白娟

　　她终于把大牛约出来了。并非那么执着地要应证早已褪色的素描，而是想通过大牛去将那闯入她婚姻中的第三者弄个水落石出。算是私家侦探吧。目标是这么定，可隐隐感到有些难以相信自己。因为在中和市老伯门前打开车门将大牛塞进自己的车内时，心里就开始咚咚的跳。
　　“你爷爷不会生气吗？”在巷子里，白绢把车速放得极慢。
　　“只要不妨碍他搓麻将。”白娟在反光镜里面看出大牛又腼腆起来，他的双眼也只盯着前方。
　　“那就好。”车出了小巷，瞅个空挡汇入了车流，白娟只能专心开车了，而大牛知道在老板娘面前只有尊重的份，绝不能信口开河。连气也不敢大声出。她一咕噜把车开到板桥较偏僻的地方，找了一家咖啡屋停下说：“我们先去喝杯咖啡吧。”
　　“嗨，郑太太，妳能记住我的名字就使我惊恐万分、感激不尽了，又要请吃饭。吃饭就吃饭，还喝什么咖啡，太叫人过意不去了。”大牛坐在后面不想动。
　　白娟下车打开后车门说：“别这么讲，下来下来。这里清静，又好停车。下来嘛，不要不好意思。”她说出最后一句时，秀丽的脸颊撂过一阵红晕，有些觉得这“不好意思”有着另一层意思。
　　大牛见状更是拘束，勉强下车笑着说：“尊敬不如从命，太感谢了。”
　　“哪有的事。”白娟见他笑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好舒服。
　　这小小咖啡屋装饰得非常精致，服务生见是一男一女，定是情侣一对。连忙迎上弯腰行礼：“欢迎光临。楼上有雅座，请上楼。”
　　“那我们上楼吧，大牛。”白娟伸出手臂，微微弯了一下细腰，由那淡黄色配小红花的连衣长裙衬着，优美极了。
　　“哟，不敢不敢，妳是郑总的夫人，我呢？乡巴佬一个。还靠妳先生活命哩。不行不行。”大牛一定要白娟先上楼。
　　服务生在一旁笑迷迷的看着他们俩。白娟觉得不妥，就细声说：“好吧，就算你的对。”提着裙子上了木楼梯。上了几级还不见后面的楼梯响，不由扭过身子回头看。大牛还没开步。“嗨，你怎么了？”
　　“我就上来。”他始终保持距离，以示尊敬。本来，那一身高贵已使他不敢接近。谁知反而引起这位太太的不称心。这时只能仰头向他致以抱歉的微笑，这木梯又窄又陡，一双洁白的大腿在被提着的裙了下呈现在大牛的眼里。他赶忙低下头来，心里突突地跳，而在未消去的余光里，未提起的那边裙子却在梯板上扫。又不得不抬起头来指着裙子说：“郑太太：妳的那边裙子在木梯上扫脏了。”
　　“哦，没关系。”白娟这“没关系”只是放松彼此的意思。赶快扭过身子上完楼梯，仔细地将背后的裙边提了过来，吹着，拍着。见大牛上来了才直起腰来。
　　“谢谢你提醒，不然会更糟。来，我们找一个靠窗的座位，能看到对面的山。呵，清净又幽雅，好极了。”她今天感到一年来从没有这样高兴过。
　　此刻大概是店里最冷清的时候，二楼上就只他们两人，对席而坐。白娟这才正式大大方方地瞧他的正面一眼，总算有了“一”面之交。果然肩宽胸阔，浓眉大眼，鼻直口方。
　　“看你在丁莉前谈价，真是唇枪舌战，寸步不让。可在我面前却好像有些畏缩，这是怎么回事？”
　　大牛笑了笑说：“场合不同嘛，那是在杀价，这是在行礼。她是那样尖刻，妳是如此温和。我是欺硬怕软。其实，我也不是畏缩，只是在妳的端庄前面，我不得不退避三分。终究我是靠你们赚上几个钱，只得毕恭毕敬呵。”
　　木板梯咚咚地响。服务生好像故意发出信号，让楼上的注意：“脚手放稳重点，免得大家尴尬。”送来了冰咖啡。
　　“近来生意怎么样？”白娟见有人来了，转个话题。“货还是送厦门吗？”
　　“是呵，上个月都送了一大车。你们那位女当家卡得更历害了。”
　　服务生端上咖啡，弯腰问道：“请问还要些什么？”
　　“需要的时候再叫妳，谢谢。”白娟说。
　　“那好，需要时请按这个按钮，我们会立即上来的。”服务生指了一下按钮，下楼去了。
　　白娟看了看按钮说：“这倒别具一格。”见服务生下去了，继续说：“你明白我不是那种刻薄的人，又为什么要退避三分呢？我不喜欢你在我面前太做作，这样会使我失望的。请你以后与我平起平坐好吗？”
　　“那太好了。我也恼火被这种礼节约束。种田地出身的农民习惯了随意。比如今天妳是一番好意，我却像受罪。随意一点，不责怪我，宁愿不吃大餐。”大牛活跃起来了，笑的又露出了白牙。
　　“我喜欢，就担心你随意不起来。”白娟也跟着笑了。笑得那么绚丽，又笑得那么勉强。就像窗外云层里透出来的阳光。
　　那些浮云悠悠地向远方移去，投在对面山上的阴影却一阵阵风驰电掣的撂过。
　　“妳看，那边山上的阴影过去得多快。”大牛指着窗外，俩人倚窗眺望着那些在山峦间飞驰的阴影，都静静地看得出神。
　　机灵的大牛看懂了她笑里面的孤凄，以此来鼓励他，安慰她。白娟也有领会他的意思，欣赏他的细致和体贴，不由感到一股暖流漫向心田。她在与郑明热恋时也常受到这样的呵护，可那是表面上的，挂在脸上、嘴上和形式上的。也曾激起一股股这样的感觉，促使她向郑明靠近、亲近、亲密，最后答应了他。
　　“郑太太：回台湾多久了？”
　　“啊，—年多了。”
　　“不惦念郑总吗？其实妳应该与郑总住在一起呢。”大牛知道郑总与丁莉有一腿，他厂里的事丁莉一手遮天，如果郑太太能在厦门，他大牛的货肯定会多赚几个钱。
　　“唉——家中有公婆，年纪大了没有人照顾。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哦，是这样。看你们多孝顺的哟。”大牛看出了郑太太的忧伤，知道这话题再不能持续下去了。连忙调头说：“这店子不大，做的咖啡还真香呢。郑太太，不是妳，我连咖啡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哩。”
　　“你还是第一次喝？感觉怎么样？”白娟也不想把近年来不曾有过的气氛搞砸。
　　“那还用说？这么高档的享受，又甜又香。不瞒妳说，自那次给税务所长祝寿，吃了一颗咖啡糖，就感觉味道好极了。想如果哪天能喝到咖啡，可别把舌头吞下去了。”
　　“哈哈哈。”白娟是近一年为来从没有这样笑的开怀过。：“这么喜欢，那我天天请你喝咖啡。”
　　“我才没有这个命呢。如果不为有爹有娘，我宁愿丢掉那个厂子，天天来喝妳的咖啡。”
　　“只要爹娘，老婆孩子不要了。”白娟连自己都弄不清是否在试探。
　　“唉！人生一世，不搞点眉目出来，要老婆孩子干什么？有什么意思？”
　　“都好大了，还没有结婚？”她真还没想到这扑质纯真的小伙子还有这么强的事业心。
　　“都二十八了，老了。还一事无成。哪有妳那么好的福气。”大牛喝了一口咖啡说。
　　“你在羞辱我。”白娟这话说得很平静，一点也没有责备的意思。即是有，也是在自责。
　　“我？我怎敢羞辱妳？明摆着，有房有车有老公。什么时髦都赶上了。就差一个小宝贝，这也只看你俩什么时候要。”大牛没想到这样的奉承反而给主人带来不高兴。
　　“你是用这样的尺度来衡量你自己的成就吗？”白娟尽量心平气和的问，以免使他又拘束起来。
　　“哎呀，我怎能和妳同日而语。我只是想让我们乡下人填饱肚子呀。”
　　“我偏要用你的尺度来衡量。难道你还在为填饱肚子发愁？。”
　　“没错呀，这杯咖啡够了吗？”大牛举起杯子，诡秘地对着她笑。
　　“你在捉弄人。”白娟看了看表，真过十二点了。也愉快地看他一眼，笑道：“真要填饱肚子了，快吃饭去。你这样的捉弄反使我更加舒服。”
　　“现实。我的意思是说每个人都是用的一个尺度。各人的客观现实千差万别，衍生出来的理念也不同。比如我想填饱肚子，妳想更加舒适，潇洒。这都是很现实的需求。”
　　白娟按了一下按钮说：“依你的，现实一点。这时到哪个餐馆里都是人挤人。可我真想和你单独在一起。先看这里是否有填肚子的，你说呢？”
　　“不要当真，我只是顺便举个例子。我也害怕人多。”
　　服务生上来了。说出很多西点的名字，还说隔壁第三家就是饭店，可以叫几个菜过来吃。
　　大牛说：“不要那么兴师动众，随便吃点什么就行了。来三个汉堡，我两个她一个。”
　　服务生问白娟“可以吗？”大牛插进来说，“就这样，不必问她了。”服务生才下楼去。大牛对白娟笑着说：“喧宾夺主，不介意吧？”
　　“只要你喜欢，我就会更喜欢。”白娟脱口说出这么一句，心中觉得第一次在一起就这么说，太过头了。
　　大牛当然不加咀嚼就知道是什么味。也觉得有些不妥。但这样能使她开心，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默沉了一阵，忍不住还是把准备了的一句话讲了出来；“只要妳喜欢，我就会努力去做。”
　　“这是为什么？”白娟丢出了这么一句，使大牛更觉难以收场。好像很会利用孙子兵法中的“势”。
　　“还不是为了钱？也就是衡量我的尺度。”大牛只好又来一招移花接木。
　　服务生送来了汉堡。还加了两份可可豆，果酱、鱼子酱、奶油各一碟，说是老板免费赠送的。
　　两人一同道了谢，大牛说了声“真会做生意。”就将汉堡再加些果酱大吃起来。白娟没有动，端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颚，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肆无忌惮的模样，就像欣赏大白熊抓小鱼。
　　“妳怎么还不吃呀，觉得我太粗鲁了？”大牛停下来问道。
　　“我就喜欢看你这狼吞虎咽的样子。饿极了吧。”白娟笑得更开朗了。
　　“饿而不极，农民吃东西大抵就是这个样子——三扒两搅、鼓眼一吞。说话算数，如果妳喜欢看，我就努力吃。”一阵工夫，大牛盘子里就光光的了。然后也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托着下颚津津有味地看着她。两双眼睛对峙了一阵，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老看着我干什么？还没有吃饱？”
　　“谢谢妳，吃饱了。我也喜欢看妳这幅温文尔雅的样子。”大牛调皮地回应道。
　　“你看着我，我吃不下。”
　　“好。”大牛保持原态，紧闭双眼，口中说；“快吃快吃，吃完我要回去。”
　　白娟仔细的瞧着那英俊的脸，偷偷地笑着说：“你这幅滑稽像让人家笑的更无法吃。还是睁开眼睛吧，只是不要一脸正经地盯着我。”
　　大牛这才睁开眼说：“好，别开玩笑了。吃完送我回去。不然爷爷会以为我走错路不知回家了。情急时说不定还会去报警。”
　　说到要回去，白娟心中就不好过。这一年来她真孤寂够了。本来是一个活泼的女孩，人缘也不错，自与郑明闹僵后，就忧郁起来，整天沉浸在悲愤中。与朋友在一起散心，不由提到郑先生，令她尴尬反而恶心。只好躲着他们一人独处。去苦思，去烦恼。没想到与大牛在一起，却得到了欢乐和体贴。当然这意外的收获就像农民刨地刨出了金元宝，金子藏起来，地还是要种。她还得要利用大牛去调查那第三者的底细，而这眼前哪怕是一时的舒畅也不愿放过。
　　“明天呢？你说天天愿喝咖啡的。”
　　大牛摸了一阵那板刷般的头发才说：“妳心里不会骂我赖皮吗？”
　　“怎么会呢？天天喝咖啡是我提出来的。我总一个人，无聊极了。”
　　“无聊那就聊呗。”顾客是上帝，与这位大上帝的太太套近乎，肯定财源滚滚。大牛一口应诺。
　　她故意吃得很慢，又把车速放的很慢。总是觉得太快就到了中和他爷爷家门口。
　　“明天上午九点，你在这里等我。拜拜。”相互挥手后，白娟直等他开门上楼后才启动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