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是否意难平》瀛洲岛主

7、僵局

　　挂了电话，呈风面色沉重，他把自己扔到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年幼的他趴在窗口看着街上来来回回走着的别的小朋友们，他们牵着爸爸或者妈妈的手，走起路来蹦蹦跳跳，不时还能听到童稚的声音“妈妈~你快过来呀。”他呆呆的样子引来外婆的心疼，老太太才做完饭，在围裙上擦着湿漉漉的手：
　　“小风啊，来，外婆带你去看大轮船好吗？”
　　呈风继续盯着窗外，他摇摇头，对出门并不感兴趣，于是外婆走过来，挨着呈风一起看着窗外，良久，外婆说：“小风啊，等过年的时候妈妈就回来了，到时候让妈妈带你去动物园好吗？”
　　呈风点点头，外婆从围裙兜里拿出一个大白兔奶糖，剥开塞到他的小嘴里，宠溺地摸摸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身上。

　　“小风。”妈妈面色凝重地蹲下看着他说，“以后外婆都没法照顾你了，妈妈给你安排了寄宿的幼儿园，里面还有外国老师教你讲英文呢，好不好？”
　　“为什么？”
　　“外婆年纪大了，照顾你也力不从心，更何况，你也长大了呀，需要学更多的本事了。”
　　小呈风撇撇嘴，看看一边的外婆，外婆正拿手绢抹泪。
　　“我不要，我要留在这里，我可以不想妈妈的。”
　　“乖，听话。”妈妈提了他的行李，一手牵他出了外婆家的房门。呈风一步三回头，外婆边抹泪边一路跟着送他到弄堂口，然后一转弯就看不见了。呈风泪流满面，却无法挣脱。

　　呈风跟许多小朋友们一起坐在班里，其中甚至有好几个高鼻深目、洋娃娃般的外国小孩。外国老师讲着英语，其他人欢乐互动，除了他自己，他完全听不懂，也没任何兴趣尝试去听。他缩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再看到有妈妈领着孩子路过，他扭头转开了视线。

　　回忆过去总是不快，呈风翻了个身。

　　初中第一次报道，呈风慢慢悠悠找到自己的班级，推门而入，已然迟到。班主任叹了口气、双手交叉——居然会有人在新生报道第一天就迟到？这时校长走来，拍拍呈风的肩膀，挥挥手把班主任叫了出去耳语几句。
　　整个班级几乎坐满，呈风傻呼呼地站在门口，照例望着窗外发呆。坐在第一排的林静好奇地打量着迟到的呈风，这个男生有一双特别深邃的黑眼睛，但却似乎蒙着一层雾。他看起来有点吊儿郎当，举手投足之间却又带着傲气。呈风感觉到了注视，目光所及是个看起来很幼稚的小女孩。他们几乎对望了5秒钟，相互打量而并无难堪，就好像都在辨认久未谋面的故友。
　　班主任回来了，他满面春风，看来已熄灭了刚刚正要抓典型的怒火，他亲切地搭着呈风的肩膀，带他走到班级讲台旁边，打量了一下整个班的位置次序。突然，他拍拍林静同桌的台面说：“来，你站起来。”被敲了桌面的孩子战战兢兢看着他们，班主任大手一挥，“这一排全部往后挪一个位置，来来来，动起来。”完了他对呈风说，“你就坐这里吧。”
　　呈风把松松垮垮的书包塞进桌板，目光空洞地看着黑板。他对于从小到大所受的特殊待遇早就习以为常了，虽然从未领情、但也全部坦然接受。

　　下课了，呈风仍然坐着没动，他的同桌从桌板里拿出一本书来看，她抽出的书签上写着“林静”，他斜睨着，看到书的名字是《百年孤独》。呈风一怔，颇为震撼，破天荒主动开口道：
　　“百年孤独，讲的什么？”
　　林静转头看了看这位新同学，平静地说：“我还没看完，等我看完了再跟你说吧。”
　　“哦，好啊。”
　　说完林静继续翻她的书页，并不为同桌所扰，而呈风也觉得分外平静。他继续斜睨着那本书，并非为了看它的文字，而只是打量着他小小的同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有些可爱。

　　呈风的床边有个书架，摆放的书并不多，其中正有一本《百年孤独》，俨然正是20多年前林静捧着的那本了。

　　呈风抬腕看了看时间，正是晚上7点半，旁边已有吃完的客人陆续离开，翻台后又来了新的客人。服务员屡次问他是否需要点单，都被告知稍候片刻。又片刻，他等的人总算出现。
　　李梓萱今天穿着粉色束腰短连衣裙，夹着同款发卡，背着一只银色小香包，显得特别青春靓丽。她的妆面也分外清新，玫粉色的唇膏略显俏皮。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你等了多久啊？”
　　“嗯，吃什么？你点吧。”呈风递过菜单。
　　“啊—。”李梓萱翻着菜单，冲呈风甜甜一笑，“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什么忌口，你随便点就是了。”
　　“那我点咯，少点一些，晚上不能多吃的，服务员~”
　　李梓萱点完单也不忘冲服务员甜甜一笑：“谢谢哦~”
　　呈风说：“我今天想请你吃个饭，问问自己是不是有说过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你误会了的事。”
　　李梓萱笑了笑：“没有啊。”
　　“不不不，因为林静跟我说……”
　　李梓萱打断了他：“你是不是喜欢林静？”
　　呈风愣住了，这超出了他原来的谈话大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没有用的呈风，我知道你喜欢林静，可是她快要结婚了。”
　　“我知道。”
　　“所以呢？”李梓萱托着脑袋仍然笑着冲呈风说，“所以你要往前看，不止是你，我也一样。我们都要往前看，我相信林静也是这么想的。”
　　呈风觉得嗓子有点干，他喝了一口水：“可是她还没有结婚，她现在还是未婚。”
　　“哈哈哈。”李梓萱突然笑出声来，“呈风，你觉得就凭林静的个性，她会做出有违常理的出格事来吗？我都跟她认识10多年了，你认识她的时间应该比我更长。你觉得，林静会是那种结婚前叛逃的人吗？”
　　呈风语噎，竟无法反驳，那个记忆中从来就是品学兼优的林静，一步一个脚印按照自己的理想和规划走出人生之路的林静，是啊，李梓萱一点也没有说错。自己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就这么贸贸然回国，冒冒失失地去见她。失联十年，这十年里他究竟都在干什么？
　　菜陆陆续续上了，两个人各怀心事，食之无味。李梓萱絮絮叨：
　　“林静跟许盼杰是大学同学，他们都是法政专业的高材生。许盼杰博士毕业以后留校任教，林静考了司法考出来做律师。他们相互扶持很多年了，我们在上海的老同学都有目共睹。没错，你跟林静算是青梅竹马，可你们并没有感情基础，也早就渐行渐远。她跟许盼杰既是同学又是同行，门当户对，夫唱妇随啊。你就这么突然跑回来，去打扰别人正常的生活吗？”
　　呈风放下餐具，擦了擦嘴。
　　李梓萱见状也结束了晚餐。
　　呈风：“我今天约你出来，并不想听这些。不过既然你没有误会，我觉得大家相互明确、清楚了也好。”他招呼了一下，“服务员！买单。”
　　两个人走出餐厅，呈风说：“那我先走了，再见。”
　　“你等等！”李梓萱从背后叫住了他，“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呈风停下脚步，回头，李梓萱就在身后，踮起脚尖亲了上来。呈风一惊，赶紧推开她，却被她紧紧拥抱住。大马路上行人如织，李梓萱哭了起来，呈风深知如果此刻强硬推开、撇身离去必然对她是莫大的伤害，于是便没有动，半晌搀扶她正了身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梓萱仍然啜泣不语。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是林静，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的。”呈风放开她说，“回去吧，好吗？”
　　“不，我不要。”李梓萱咬着嘴唇。
　　呈风几欲发狂，对他来说要处理这些事总在能力范围之外，而这些事又总是层出不绝地发生，让他手足无措。他经常的处理方式就是不再去想，等着事态自然而然地发酵，他觉得自己太软弱
　　，别说控制别人，就连影响他们都很难。他们每个人都有足够多的理由来说服他什么才是最好的，什么才是正确的。但是，他们明明每一个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啊？！

　　林静在即将入住的新房子里踱步，周围堆着很多尚未拆封的的快递。她没有心情去收拾整理，这一点都不像她自己。她很焦灼，她知道今天呈风跟李梓萱去吃饭，但她完全卯不准结果。不管是呈风还是李梓萱都没有给她来电话，她不停点亮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却不知该不该主动询问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她百无聊赖不知自己在害怕什么，刷了朋友圈突然发现李梓萱发了一张夜景图，并配以下文字：
　　“因为有你的怀抱，这初冬的夜便不算什么了。”
　　她迅速关了屏幕，闭上眼睛。

　　新房的门突然被打开，许盼杰牵着一个年轻女子兀然出现在林静面前，突然看到林静在屋里冥想吓了他一大跳，他赶紧松脱开手。

　　“啊？你怎么在这里？”
　　林静也吓一跳，她正在地上拆箱理东西，狼狈不堪。
　　“啊，小静，这位是我们院里同事，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小张，她想来看看咱们家的装修。”
　　林静“哦”了一声，眼睛也没有抬，“你好，不好意思我正在整理东西，这里太乱了。”
　　“没事，那我先走了。”年轻女子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走，许盼杰探出头去说：
　　“嘿，那下回哈。”
　　许盼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林静始终没再发话，忙着手上的活。
　　“要不要我帮你。”许盼杰悻悻地开口。
　　林静蹲在地上没有回应，许盼杰想去拉她起来，林静啪地打开他的手头也不抬地说：“你当我是傻瓜吗？”
　　林静一脚踢开地上的纸箱，拿上包夺门而出。

　　一口气跑很远，林静打了个寒噤，刚刚离开得匆忙，她忘了挂在门口的外套。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为何而难过。手机不断进线，不是许盼杰又是谁？她关了机，在街上随意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