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是否意难平》瀛洲岛主

10、热锅上的长辈

　　茶室，丝竹环绕，穿着日式浴衣的女服务员轻手轻脚穿梭于各个榻榻米包间。其中一位引着林爸爸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尽头一间，里面已端坐一位年轻男子。林爸爸端详了一下，年轻男子面有棱角，头发偏长，几乎遮到了眼睛，眉目婆娑，略有阴郁的气质。他心里一沉，皱了皱眉。年轻男子起身来，有点不知所措，他最终只是冲长辈点了点头。
　　“伯父您好，我是呈风。”
　　“你好，我听小静说了，你是她初中和高中同学。呈风，嗯，其实我对你这个名字还是有点印象的，你坐，不要客气。”
　　林爸爸并没有胡诌，他确实对这个男孩有印象，因为很多年前就听到母女俩瞎七搭八的闲聊，八卦到这个男孩跟当时女儿的好朋友在谈恋爱云云。前几天他在跟林静的谈话中初听提及就大为反感。
　　“听说，你是刚从英国回来？”
　　“嗯。”
　　“请问，你现在从事什么工作？将来，是留在国内，还是跑去国外呢？”
　　呈风有点紧张，他没有想到林爸爸这一来，屁股还没坐稳，就单刀直入问他这么现实的问题了。
　　“现在做一些外贸的生意，将来，重心肯定是在国内的，不过因为生意的关系，也会去国外跑跑。”’呈风顿了顿，“伯父，您先看茶吧。”
　　林爸爸没有接茬，他继续追问道：“敢问，你爸爸妈妈都是从事什么行业，现在都退休了吗？”
　　“我父母都还没有退休。”呈风笑了笑，“他们都不是公职人员，也不是企业员工，我爸爸20多年前就下海经商了，跟我母亲常年都在广州，这几年基本定居在深圳，他们都还在工作。”
　　“他们都不在上海？”
　　“是，他们很少回来，我大概一年也见不了他们几次，上次见面……嗯，还是他们去的英国。”
　　“哦，你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
　　“没有。”
　　林爸爸点点头，这时，女服务员轻轻推门进来，细声细语地问刚到的先生有没有选好茶，林爸爸没有翻茶单，直接跟她说：“我就喝大红袍吧。”服务员颔首而笑，关门出去了。
　　“说实话，我们作为长辈，非常突然。”林爸爸摇头，“或许是因为我们也不了解实情，所以不能理解林静的决定。但是你们既然已经做了选择，肯定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了，小呈，我能问问你的打算是什么吗？还有，你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吗？林静已经30岁了，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呈风有点懵，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他刚刚经历了一件大事，几乎花光了所有的勇气。他总算承认了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去挑明一段浮出水面的情感。但那是因为害怕彻底失去，所以激发的本能。对他来说，是只知道不能再坐视不理、不能再等，可是，接下来呢？是，他跟林静冰释前隙可以相互接受了，但他尚未品尝到幸福降临的甜蜜，就已经被安置在这张刑讯凳上接受盘问了！他扪心自问，将来是否会跟林静结婚？应该是，但……肯定不是现在罢。所以他又怎么知道接下来能做什么、应该做什么呢？
　　“伯父，您问我的这些，说实话，我还没有想过。”
　　林爸爸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并没有吃惊或者诘难的意思。
　　“好，那我给你个期限，你好好想想答案。我希望在这个期限内，你们不要打得过于火热，各自冷静一下。”
　　移门打开，服务员小姐端来茶饮，林爸爸边给自己斟茶边打量着对面的年轻人。呈风一言不发，似乎一直在思考。
　　“年轻人，你们都老大不小了，本没有必要在选择伴侣这件事上接受其他人的意见，包括我们做父母的。但是，你也知道，我女儿本来元旦就要结婚了，我们两家人家已经为此筹划了将近一年时间。现在，突然又说婚礼不办了，那总得给我们长辈一些交代吧。”
　　“是，我理解。”
　　“在见你之前呢，许盼杰——哦，就是小静的未婚夫，跟我长谈过一次。说实话，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放弃，也就是说，他单方面还是愿意跟小静结婚的，希望能够得到我们长辈的支持。”林爸爸掂量了一下呈风的反应，却不能从他脸上读到什么表情，“许盼杰跟小静是大学同学，他们谈了10年恋爱，跟我们早就像一家人一样了，他们俩也就是少个证，少了一个仪式。呵，我跟小静妈妈其实还不太能接受这么突然的变故。”
　　“另外，我听说你在国外待了十年，有一句说一句，你对于国内的一些风俗习惯是不是还能接受，也是我们作为父母担忧的事情。”
　　“那不会，伯父，请您相信我，我对林静是真心的。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解释，但是我会沉静下来好好思考您问我的问题，也会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承诺。”
　　“好。”林爸爸点点头，品茗，说道，“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对话，是一个父亲和他宝贝女儿追求者之间的约定。我希望你尊重我的女儿，到现在为止，我还是守护她的那个男人。”
　　呈风看了看林爸爸，点点头。

　　“哼，要我说，也没什么可惜的，许盼杰就有那个妈，不好就不好咯。我还一直担心呢，小静跟他结婚啊，以后光应付那个婆婆就够受的。”
　　“胡说什么呢。”林爸爸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小静是跟许盼杰结婚，又不是跟他妈结婚，现在年轻人又不像咱们以前似的，要房子没房子，要钱没钱。她们处得了就多走动走动，处不来就逢年过节客气客气，咱们女儿又不是不懂事的，哪像你啊。”
　　林妈妈从厨房冲出来，哇啦哇啦道：“嘿林国华，许盼杰他妈就是打扮得山青水绿一点，你们男人就乐于高看她一眼。她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装模作样。她要是个脾气好的，好相处的，至于离婚么？”
　　林爸爸翻了个白眼，不想继续说下去了。
　　“就冲这点，我之前心里也一直不舒服的，人家都说啊找亲家别找单亲的，孩子在这种家庭里长大总有扭曲的一面。你看许盼杰看上去正正经经，谁知道还跟学校里女学生不清不楚，这婚还没结呢，就搞七捻三，我看啊讲不定就是随了他妈那个调调。哼，我第一个支持小静跟他分手！”
　　“我说你啊，平时老爱跟女儿唱反调，这头一回跟她统一战线啊。”
　　“那当然，在这种事上母女肯定是一条心的。倒是你，平时那么宝贝女儿，怎么碰到这种事对渣男容忍度这么高，你还是亲爸么？！”
　　“说着说着就没谱了，我这啊，是既不想委屈了咱们女儿，可也不想冤枉了别人家儿子。许盼杰跟小静好了这么多年了，我心里早把他看作是未来的女婿了，难道你不觉得可惜？”
　　“嗯……大学讲师，如果以后能评上教授啥的，说出去也算体面。不过有啥用呢？也就赚个名头，拿死工资的，这辈子大富大贵那是别想了。可惜不可惜的，也就两说吧……”林妈妈坐下来，想了想下了个结论：“不过，是个渣男，那就不可惜！”

　　呈风拨了电话，良久，通了。
　　“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是个干练的女声。
　　“嗯，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呈风吸了一口气，“我可能很快就要结婚了。”
　　良久没有回应，呈风说：“妈？”
　　“我在呢。”
　　“是我高中同学，陵华二中的。”
　　“姓章的那个？”
　　“不，姓林。”
　　又很久没有回应了，呈风说：“妈？”
　　“我在呢，呈风啊，今天我开了一天的会，有点累了，要不明天上午我给你打电话吧。”
　　“其实没什么，我就是想跟你们打个招呼。”
　　“就跟上次一样吗？”
　　呈风脸抽动了一下：“不一样。”
　　“呈风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我这次想得很清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难道上次不是吗？”
　　呈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不快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他认为都已经过去了，理应被尘封在永不翻开的历史画卷里。
　　“小姑娘知道你在英国结婚了吗？”
　　呈风咬着牙说：“等离婚手续办完，我会告诉她的。”
　　“哈，我说儿子啊儿子，你回国才几天啊，就跟这姓章？还是姓李的女孩子要结婚，你还说你想清楚了。我的天哪……你现在还是已婚呢，你怎么就知道人家小姑娘不介意，还愿意跟你？真的，妈妈今天很累了，你又来给我添堵。”
　　“我会跟她解释清楚的。”
　　“好。”电话里一片沉寂，良久，“那等你先跟她解释清楚了以后再来跟我说吧。啊，还有，你最近有空的话，过来一次吧，你爸爸想介绍一些叔叔伯伯给你认识。你爸啊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太好，他想退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