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焚风 —— ...
-
待众人下楼,门口已开始排队等待检票了。刘林宗便别了大家去后台化妆准备。
这下,就只剩肖稹之与顾、李二人了。
好一阵子沉默。
李宁玉一看其余二人,都一副打死也不肯主动开口的尊容,空气都尴尬得凝结成水滴了,只得自己起了话题头:“哎,晓梦,你和稹之是怎么认识的啊?”
顾晓梦看一眼李宁玉,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肖稹之知道她是懒得说,等自己去解释呢。这个问题二人已演练过很多次,多得都快变成事实了。
“是我第一次来杭州游玩时在苏堤上偶遇的,”肖稹之开口道,“她当时还是女子高中的学生呢——才这么高——”他的后一句话倒是真的,边说边用手在胸口比划着,眼睛看向顾晓梦,柔软绵长,映出二人共同的回忆。
但顾晓梦却故意错开视线,不看他。
肖稹之的眼神瞬时黯了下来。
“呵呵,这要搁折子戏里,可是标准的才子佳人啊。”李宁玉当是没看到二人的变化,笑吟吟道。
“才子佳人多是有一个好的开头,却没有一个足够浪漫的结尾。”肖稹之苦笑。
“肖稹之,你什么时候变这么酸啦。”顾晓梦忽然笑嘻嘻地说,“跟了主席这几年,也成秀才了?”
肖稹之不答话,只是看着她,像是想从她的脸上找到什么答案。
而她,只是一味地玩偶似的漠然的笑。
这下,连李宁玉也觉得肖稹之的眼神有些令人无法承受了,忙道:“哎,观众已经开始进场了,我们也进去了吧。”说罢,拉着顾晓梦进了观众席,对着票号在第三排坐了下来。
刚坐下,顾晓梦就紧紧地挽住了李宁玉的臂膀。天气已开始回暖,顾晓梦的手却仍是冰凉,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冰凉。李宁玉轻轻地用手握住她的,希望自己多少给她一点热量。这时,顾晓梦却把头埋在她的肩膀,没有哭,但她觉得她比哭还要难受。
“你这是何必。”李宁玉用只有二人听得到的声音说。
“我愿意。”顾晓梦沙哑却倔强地回复。
一阵暖流流过李宁玉心间,她握着顾晓梦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观众渐渐坐满了,好戏开始。
台上的演员或痴情,或疯狂,台下的观众也跟着或唏嘘,或流泪,就像人间都搬到了这个富丽的光华剧院,酸甜苦辣,爱恨恢恢。
唯有一人——穿着周正挺括的中山装,在最后一排正襟危坐,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支撑自己将碎的肉身——冷冷地,稠稠地,痛苦地盯着观众席里紧靠在一起的一双身影:一个娉婷,一个婀娜,刺眼如同雷与电,没有什么能将她们分开。
散场后刘林宗下得台来,忽被一人拉住胳膊,转头一看,原来是白小年。白小年见了他欢喜得不得了,絮絮叨叨地拉着他讲个不停,一会儿说张司令有事,特意叫自己前来捧场,一会儿又说自己对刘先生早就仰慕不已,看过他的哪些哪些戏,喜欢哪些哪些角色,背得哪些哪些台词,总之是对刘林宗又夸又赞,爱慕之情溢于言表。
而刘林宗呢,慌着在人群中搜索李宁玉,只是“嗯、哼、对”地敷衍着,碍于面子不好打断,心里真是恨不得推开他去找李宁玉去。
说了有十来分钟,白小年自己觉得无趣,皱起眉头忿忿道:“Mister Liu倒是好一个痴情郎君,只可惜李科长未必领情!”说完,一甩头,走了。
刘林宗愣在那里,寻思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猛一转头,忽然瞥见自己的身后——刚才白小年正对着的那个方向——一对美丽的背影,穿着风衣,紧紧地站在一起,不时发出愉悦的笑——不是李宁玉和顾晓梦又是谁?
刘林宗松了口气,向她们走去,越近越发现二人的亲密: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里,她们也偶尔地闪避着,但步调却都完全一致,也没有丝毫的远离,几乎都有点儿耳鬓厮磨的程度了。
“宁玉、晓梦!” 刘林宗甩开脑中一闪而过的奇怪念头,叫她们。
两人一齐转头过来看他。他永远忘不了当时二人的表情。她们皱着眉,不悦地看着他这个侵略者,眼里充满被打搅的不快,仿佛、仿佛——他刘林宗是个惹人生厌的第三者似的!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开了口却不知该说什么。这次是李宁玉解了围,“嗐,我们也别跟这儿傻站着了,不是说好去吃东西么?”
“对。”刘林宗终于搭上话,“有一家日本餐馆特别好,环境也不错,今晚我做东!”
“怎么能让你做东啊,刘大明星。”身后传来肖稹之戏谑的笑声,“你刚为我们奉献了这么好一台话剧,哪儿还能让你破费啊?自然该是我这个老同学请你呀。”
“去去去,我去了南京你可是免不了请客的,但今儿,在杭州,岂有让你请客之理?”
“好啦,你们俩!”李宁玉笑着插话,“可别忘了我也是经济独立的现代女性,今天稹之是客,林宗演了戏,于情于理都该我请客不是?”
不待答话,顾晓梦半玩笑半尖酸地说,“玉姐,你可把我给漏掉了啊?”经过一晚上与李宁玉一同看戏的“促膝长谈”,她心情好了不少,不再像下午那样老阴郁着一张脸了。
“你么,”李宁玉宠溺地看着她,“我可是你上司,你得听我的。”
这一句“你得听我的”着实让顾晓梦心花怒放,只顾着笑,连话题都忘了,才听李宁玉道:“那今儿就这么决定了啊,谁都不许跟我抢!”
“行,依你。”刘林宗道。见大家都没异议,肖稹之也当是答应了。
一干人等便就开赴“和风”日本菜馆了。
席间,肖稹之上了两次洗手间,第一次因为找不到路的缘故耽误了有近二十分钟之久,第二次则因为喝了太多酒,微有呕吐,也呆了有十来分钟。但期间不时有新菜送进包房里,也有日本歌舞表演,李宁玉便未觉异样。然而事实却是,在这半个多小时里,肖稹之每次都是借故去隔壁提早订好的一个包间,开完了一个秘密会议,一个对今后杭州地下工作起决定性作用的会议。他只是觉得今晚很顺,却没有料到,这将对另一间包房里的三个人的命运产生翻天覆地的影响。
四人背景虽不同,但热爱和平的理想都相同,观念也都先进,又是年轻人,除却明里里暗里有些清晰不清晰的情愫,席上十分融洽,对酒当歌,颇有古时骚人墨客才子佳人把盏言欢之遗风。在很久以后,这席里幸存下来的人仍常常想起当时的情景,既叹悯人生之无常、韶华之流逝,也欣慰曾在最风流的时候有过这些非凡的故人。
翌日,肖稹之便回了南京。
这些事是大家后来都知道的,鲜为人知的是,在他离开的头天晚上,他在寄住的刘林宗寓所里接到了一个神秘的电话,在整个接听过程中,肖稹之几乎都不发一言,神色凝重。
后来,据刘林宗回忆,他在几乎挂机时终于开了口,声音极低、极轻,却逃不过懂得唇语的刘林宗的眼睛,他说:“你,到底被什么蛊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