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玉梦同人》周萸

3、谜风

　　第二天早晨李宁玉进办公室时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戒备着走进去，已有一个男人站在写字台前。瘦高。冷峻，约莫五十来岁，一袭长褂。
　　“李科长，您好。我是顾宅上的管家，敝姓钱。今天是受小姐的委托特来送信的。”钱管家不待李宁玉开口，便不卑不亢地自报了家门，并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只信封。封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玉姐亲启”，当是顾晓梦的真迹。
　　李宁玉接过信封道了谢，放在桌上，便转身挂大衣和帽子。挂好了，却不见钱管家有丝毫要走的意思，像是督着自己看信。无奈，只得拆阅。
　　信纸有两张，头一张是一封标标准准的请假条，病因是“偶染风寒”；而后一张则絮絮叨叨，软磨硬泡，大意是要自己“赏光”，今晚前去顾家做客，并且慷慨激昂地列举了一大堆她“至少来看看这个可怜又敬业的病人罢”的理由。李宁玉不禁哑然失笑，心里暗想自己总算领略到了“江浙第一千金”的风采了：骄纵成性，洒脱如风。
　　她几乎都看到顾晓梦写这封信时的样子了！三分病容七分醉意，穿着真丝内衣，披着狐裘大衣，时而奋笔疾书，时而皱眉思考——兴许还几易其稿，揉了几页信纸呢。看完信的最后一句话，她也看到了大功告成洋洋自得的顾晓梦，不自觉地轻轻笑了出来。抬眼一看，眼睛却又对上石塑一般静立的钱管家，惊跑了笑容。
　　“我已经看了信了，请转告你家小姐好好养病，不要操心。”李宁玉说着，把信又塞回封子里随手放进抽屉，请假条单独地装在写有“考勤”的文件夹里，然后在椅子上坐下，客气地看着钱管家，意思是“慢走不送”。
　　“李科长，小姐早猜到您的反映了，要我捎句话儿给您，”钱管家气定神闲，为自家小姐的神机妙算十分得意，“她料定您不作回应，让我原模原样地跟您说：‘玉姐，对我你就不要再这样模糊不明了，给个爽快好么？’”
　　钱管家对自己的表现很是满意，觉得李宁玉一定会答应。
　　而李宁玉却心里一震，感觉顾晓梦的这弦外之意呼之欲出，但又吃不准她让一个第三者来传话是个什么意思，一时间困惑不已。
　　但李科长当然不会在钱管家面前表现出来，从容地应了：“好的，我去。”
　　“多谢李科长赏脸，小姐必然非常高兴。下午六点会有车来接李科长的。”钱管家泰然地告了辞，就走了。

　　李宁玉轻轻叹口气，像是自嘲又像是解嘲。昨晚顾晓梦约了自己去喝酒后，便打电话催裁缝，硬是让人家加夜班把新旗袍给赶了出来，提前了两天的工期，加了一成工钱。当时她也对此行为很不解，只觉得内心有一股莫名的兴奋，强迫自己这么做。
　　一大早去裁缝铺取衣服，裁缝的老婆是个五十来岁的上海阿嬷，半嫉妒半夸奖地说，“侬要迷死男朋友啦！”
　　她愣了一下，无由来地心里一慌，急急付了钱，逃也似的走掉了。
　　我这是要迷死谁？

　　一般情况下，李宁玉是下班最晚的，有时顾晓梦会等她一块儿走，那就是她们俩一起成为最晚下班的。但今天不同，不好让人家等太久，李宁玉不到六点就换了衣服拎着包下楼了。米色风衣里是新旗袍，没想到第一次穿竟是为了去探病。
　　刚到楼梯口，就听到有人喊：“李科长，这边！”
　　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司机的制服，戴白手套，满脸热情。
　　李宁玉受了些他朝气的感染，上车后主动问道：“你怎么一眼就断定是我？”
　　“是小姐亲自关照过的，说是今天六点整走出办公楼的必然是李科长您。”司机微微红了脸。
　　“你家小姐可真料事如神。”李宁玉绽开一个微笑。

　　说话间已到顾宅。宅子的气派华丽自是不必说，但与普通大商贾的房产不同的是，顾家府邸另有一种古朴沧桑之感，沉默中透出威严。
　　李宁玉跟着仆人迂迂回回地走着，心里想象着顾晓梦走在这地基上的样子：是一样的放肆，还是至少收敛一些？
　　可是很快，她便收回了第二种可能。在一处别致的穿堂外，远远地，她就听到从屋里面传出顾晓梦沙哑却甜糯的声音：“我好容易交上一个真心朋友，跟你们一桌儿吃饭，还不把人家吓得再不敢来啦。”
　　然后是宠爱慈祥的声音：“有什么好吓的，我和你爸爸又不是洪水猛兽的。”
　　“不嘛不嘛~我和小姐妹说些体己话你们又要说三道四的，一点都不自在。”
　　“好，好，好。拗不过你。”
　　李宁玉听着，一步一步向门靠近房门，奇异的紧张感在心底泛开来。
　　“老爷，太太，小姐，李科长来了。”
　　门突然打开，顾晓梦扑了出来，猫儿似的挂在李宁玉身上，“玉姐！”
　　李宁玉任她抱着，笑着道：“快进屋儿去了，不然又该着凉了。”
　　顾晓梦用晶亮的眸子望她，俏皮里掺着认真，笑嘻嘻地拉了她的手走进屋去。李宁玉于是有些醉了。
　　“妈，这就是我的好姐姐好上司李宁玉啦。”
　　顾晓梦大大咧咧地介绍，顾先生顾太太客气地寒暄，看那样子是对女儿宠溺惯了的，不要说刁难，连聊天也怕惹了她不高兴。
　　“那我们进去了。”
　　就进了里屋。

　　顾晓梦亲自为李宁玉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
　　“这件旗袍是新的。”顾晓梦淡淡道。
　　“是。”
　　“很衬你。”
　　“你说我适合藏青色，专门做了一件。”
　　“说来好像是穿给我看的。”顾晓梦语气稍有了起伏。
　　“本来就是。”李宁玉轻笑。
　　屋子瞬间暖和了起来，大概炉火旺了些罢。
　　这时传来敲门声：“小姐，菜来了。”
　　“进来，”顾晓梦说着，迎上去开了门，步子（很奇怪地）有点乱，“放桌上就行。”
　　“这都是我家的特色菜，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将就着吃就是了。”
　　“看起来都很可口啊。”
　　“尝尝吧。”顾晓梦拉着李宁玉的手在桌旁坐下。
　　很久以后，李宁玉仍记得那晚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但她不知道的是，当时她的心。
　　这顿饭吃得断断续续，忽而沉默忽而热闹，到最后就成了顾晓梦独自灌酒了。
　　“玉——玉、玉姐，咱、咱们早该这么好、好好喝、喝他妈一场了，一醉方休！”
　　李宁玉一把夺过她手中酒壶，“你不能再喝了，还病着呢，都醉成什么样了。”
　　“好！玉姐说不、不喝，我、我就不喝！”顾晓梦顺势倒在她怀里，一记媚眼抛过去。李宁玉哭笑不得，看这饭也吃不下去了，索性将她扶到床上。
　　而顾大小姐呢，竟然（甚至出乎她自己意料之外地）醉了，拉着李宁玉的手迷迷糊糊地咕哝着什么。
　　李宁玉叹一口气，替她盖好被子，就走了。只是在走之前，着了魔似的，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她的。
　　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