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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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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顾晓梦感觉自己需要抽支烟。
需要烟和烟瘾犯了是两回事。
烟瘾犯了是生理上的,而需要烟是来自内心的渴望——因为得不到某种实物而产生的对烟雾的渴望。
她燃起一支骆驼。她只抽骆驼。今年春节各部门搞联欢的时候有人来敬烟,美国进口的555,她当面接了转过身就扔掉,仍是抽自己的骆驼。李宁玉还笑她:“唷,看不出来口味还挺刁的。”她故作矫情地说,“对,其他烟我都抽不惯。”李宁玉当时没说什么,以后每次外出却记得多带一包骆驼。
顾晓梦想起接受训练的时候了。当时正值冬天。
第一天几个爷们实在憋得难受,夜里偷偷躲在墙根儿里抽自己卷的叶子烟。她那时候挺娇气,认床,晚上睡不着出来散步。正巧碰见了,好奇,也凑过去,问他们要来试试。一个脸皮很白的男人嗬了一声,说:“你?可抽不了这个。”倒好,顾晓梦的犟劲给激出来了,道:“我还不信了,这世上到现在还没我抽不了的!”白面男人眯起眼打量了她一会儿,学着外国电影里男演员的样子耸耸肩,”Alright. You got it.”说着从胸口口袋里摸出一支叶子烟递给她。藉着月色,顾晓梦发现这支烟卷得十分粗糙,烟叶也松松垮垮。但大话已经放出去了,她只得硬着头皮把烟胡乱塞到嘴里。白面男人立刻给她点了火,然后伙同其他几人看热闹似的瞧着她。
我们顾大小姐哪儿抽过这玩意儿啊?当即就呛得热泪盈眶,却硬是忍下好几个咳嗽。
忽然这时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扯下她唇间那支烟。“得了。都别闹了。”顾晓梦这时注意到那只手的主人。一个夜色中看起来也俊朗的男人。与方才那个白面小生天生一般的轻浮不同,他此时十足严肃。“这个太伤身,不适合女孩子。”
第二天正式受训开始,顾晓梦发现昨晚那拨人的大部分都和她是一组。那个白面小生叫刘林宗,目前身份是某话剧团演员,而那个严肃的美男子叫肖稹之,身份不大明朗,据说在南京政府里做事。后来她才知道,肖稹之的父亲与陈公博是同窗好友,和汪兆铭私交也不错,家里办实业,跟自己情况有点像。组织就是靠他获得南京方面的消息。
顾晓梦不禁感叹,地下党连这号人物都能“策反”,也确实神通广大。
而后来的接触,逐渐让她对这位“肖二公子”有了全新的认识。
训练很苦。
射击格斗防身追踪反追踪都是真格的,模拟刑讯虽然是假的但也折腾得够呛。
顾晓梦之前一直在女中读书,这一个月的空当是这头跟家里说学校要考试了,住校复习(父亲还为她的好学还很感动了一下哩),那头跟学校说家里有老人生病,非要自己在家陪着而骗来的。还好组织上还很有些有办法的人,总能搞出许多有理由的“证据”,危急时候也能放她及时出现。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刺激又新鲜。当然,她也想方设法地逃避些苦力:比如跑步时少跑几圈啦,射击少开几枪啦,反正,什么也不能阻止她顾晓梦充满自由的灵魂。
唯一讨厌的是训练的时候断烟断酒,她倒不是烟瘾酒瘾多深重,只是训练实在乏味,加之冬天,烟瘾就显现出来了,好像尼古丁能带来安全感和温暖似的。于是在同志们之间香烟就成了稀缺物品——只有叶子烟好找一些。刘林宗卷叶子烟的水平倒是日益见长,偶尔她也抽点叶子烟,但大多是吸一两口就放弃的。
她有时也试着反省自己加入地下党(除了一时冲动之外)的原因,又忽而释然,觉得离自己真正派上用场的那天很远。贡铲☭也好,国M党也罢,我就是我。
一天训练结束之后,肖稹之约她晚上见面。她好笑地看着肖稹之,意思是你我都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还不清楚么,有必要玩儿这些小把戏吗?
但肖稹之执意要她来,她想了想,自己并不损失什么,就去了。
没成想的是,肖稹之竟在浪漫弥蒙的月光下塞给她一包烟,骆驼。
“烟没了给我说,别再跟刘林宗他们几个瞎搅和。我搞得到烟。”
顾晓梦斜过脸来看着他,“有烟你拿给我,不怕你兄弟们生气?”
“男人么,抽什么烟无所谓。”
“哼,你就是大男子主义。”
“你可真不好伺候。”
“可没人要你来伺候。”
“好好好,算我的错。”
两人并肩走着,无话,到了一条黑糊糊的小河旁,肖稹之突然问:“你为什么会加入地下党?”
顾晓梦愣了一下,“抗日救亡,用贡铲主义解放国家和人民……”
肖稹之皱眉打断她:“来你们学校的同志就是这么说的?”
“说了很多啊,差不多就是这样。你呢。”
“我是主动加入组织的。”
“噢?”顾晓梦好奇地看着这个特别的公子哥儿,静待下文。
“国M党救不了中国。□□和汪兆铭都救不了。甚至孙文在世也没用。”肖稹之看着顾晓梦,眼神忧郁,“只有,贡铲☭才是希望所在。”
肖稹之和她一直聊到东方泛白。他们讨论国家前途,☭国命运,国际形势,大小战役。顾晓梦有她自己的一套价值观世界观,形成于她生长的富贵世家和名流们的交际圈,但肖稹之——最初与她并无二致、但在大学期间与各个阶层、各种思想(特别是工人阶级和马列主义思想)广泛接触后重新塑造加固的观念——深刻地冲击了她。她最早加入“组织”的那些稍嫌简陋软弱的理由一下子丰腴立体起来,而新的“革命者”身份让她充满骄傲,激动万分。
与肖稹之分手后一步步走在临时宿舍的楼梯上的顾晓梦,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是崭新的。
一个月的训练结束,顾晓梦已然成为一个真正的地下党员。这30天里,逐步靠近的还有她和肖稹之的心:刘林宗可作人证,而物证,则是五包骆驼香烟。
肖稹之仍在杭州停留一段时间,其间提了礼物去见顾先生顾太太,对外宣称是来此游玩散心,与顾小姐偶遇,特来拜访。顾家和肖家浅有旧交,两门各自合计,联姻不算坏事,便当是默许了二人的明情暗愫,任其自然。组织上也认为此举一箭双雕,既免招怀疑,由此肖稹之也有理由往返于宁杭两地。
一时间肖、顾二人的恋情便传得沸沸扬扬,在社交界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肖稹之回南京后不久,顾晓梦就进了警校。待到她毕业时,由顾家出面向汪伪正抚捐了一架飞机,她便又到南京学了几个月无线电解码技术,归来后顺理进入译电科。
此时汪精卫刚刚公开声明与日本合作,很多她以前全没想过的东西,正在悄然上演。虽然她成熟了很多,历练了很多,但还有更多未知在等着她去面对。比如老鬼,她刚刚启用的新代号;比如老枪,她从未见过面的直接上司;比如“组织”——以前的固定的基地呀、聚会场所呀全都没了,而她能感觉到它正变得空前强大。
最奇怪的,却是记忆这种东西:比如,自己进入这译电科才半年多,但回忆好像比这一生加起来还多。
她还记得正式去上班的前一天晚上,也是第一次接到隐形的老枪的指令:老鬼你好,我是老枪。即日起密切关注李宁玉。
她也只是知道李宁玉是她的科长,绝没料到这个陌生人还会成为她的谁。
“小姐,到了。”黄包车夫的声音唤回了顾晓梦。
“噢好。”她匆匆付了钱跳下车,发现方才燃起的烟早已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