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沧浪天故

2、第二章

　　卫秋铭瞧见了梁水生，凡间小孩模样，挨着海边，日夜吹晒，皮肤也晒得黢黑。不过眼睛好似有灵光，一眼瞧见，便知道这是个聪明的孩子。比起家里那群小孩儿，要更瘦弱些。
　　梁水生垫着石头也远远看见了卫秋铭，果真那番气质和梦中的仙人一般，长相更不用说了。正笑意未减，面若秋月，色如春花。称桃李之色则少一分劲骨，清疏俊朗则多一分风流潇洒。直至一双眼睛，平静之中带着一丝凌厉，才叫梁水生后知后觉过来。
　　原不该如此冒犯。那丝凌厉之气把梁水生吓了一跳，心慌慌，踩着石头的脚也慌，竟然自个绊倒自个儿。院子外面没有打扫，正下着细微下雨呢，路滑也是正常。
　　“哎哟。”真疼啊，屁股蹲儿传来的疼痛让梁水生心中的害怕消散了一大半，揉揉屁股，这公子真厉害，想必不是凡人呐。
　　“水哥，水哥！”胖妞在院子里也听到了，急得眼泪打转，篱笆墙东脚地有个小凳，胖妞踩着小凳翻了出去。
　　偷看卫秋铭本来也是胖妞的主意，水哥帮着胖妞悄悄溜进去，没想到就这么一次，就被卫秋铭逮了个现行。
　　这下把胖妞也吓到了，“呜呜呜，水哥，呜呜，我害怕。”
　　梁水生十一二的孩子，哄起胖妞来真像那么回事。“好妞妞，哥哥只是摔了一跤，别怕啊，哥哥不疼。”
　　“水哥，我们回去吧，那个仙人好厉害啊。”胖妞以为自己悄悄跟梁水生说话别人听不见，便拉着梁水生的袖子。
　　“妞妞，咱们跟公子说声对不起，我们就回去好不好？”梁水生以为自己多大胆子，没想到卫秋铭这么瞪一下就把自己吓得不轻。要不然说仙凡有别呢，这样的气势，有几个凡人能承受得了。
　　卫秋铭倒是全程听得清清楚楚，也不怪卫秋铭恼怒，卫秋铭十几年从未有过谁如此大胆直白的盯着他看，看得好似灵魂出窍了一般。不由得产生一股被戏弄的感觉，这才外放了一丝剑气。
　　梁水生倒是比自己想象中要懂礼一些，劝说自己本就是两个凡间的孩子，不懂这些规矩，心性怎么不比当年了。
　　卫秋铭收敛身上的气息，把栅栏打开，“你两个小家伙倒是有趣，以后不必翻墙进院子，要进来把栅栏打开便是。”
　　梁水生打蛇上棍，“公子这是不怪罪我们了？”
　　卫秋铭扶起梁水生，摸到梁水生的筋骨，这才发现不对劲。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只是我喜静，莫大声吵闹就是。”
　　“敢问如何称呼公子？我叫梁水生，这是胖妞，她还小还没有大名呢。我家就在前面路口西面有颗大枣树的地方。”梁水生也不害怕了，想起以前村长跟来收税的官吏作了礼，他也像模像样作了一个。
　　“我叫秋铭，家住在永定城。”
　　“永定城？那是什么地方，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梁水生挠挠脑袋，这公子来历果然不凡。
　　“永定城离这远，自然听说的人也少。”可不是嘛，都不在一个洲，能听到的人自然少。
　　梁水生点点头，也不敢细问。
　　卫秋铭瞧梁水生懵懂无知的模样，心中又叹气了三分，这根骨，放在哪个世家门派不得被好好供着？只是他现在离家离的太远，走得匆忙，没带着传讯符，若是卫家有梁水生这样的后生，也不用愁了。
　　传讯符制作并不难，但是这里小地方灵气并不足，不过像梁水生这样的天生根骨，生在这样一个灵气不足的小渔村也是一件幸事，至少不用担心心怀不轨之人。
　　卫秋铭望着梁水生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蛋儿有些出神，四洲八海多少修真之人梦寐以求的资质，这样的根骨他只在卫家老祖传下来的那些书籍见过。此时的梁水生双眼还泛着一丝狡黠，可他毕竟也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对于卫秋铭这样的人来说，梁水生就好像那一望清澈见底的水。
　　“小孩，遇到我是你的幸运。”卫秋铭捏捏梁水生的脸蛋儿，不知为何见到梁水生的时候竟用了摸骨之法。但他不容梁水生置喙，“我这儿正好缺一个伺候院子的人，明日你就来我的院里打扫院子。回去跟你爹娘说，每个月是一两银子。”
　　梁水生不知道这么一个馅饼天降般的砸在自己的脑袋上，直到卫秋铭关上了院，梁水生脑袋还是嗡嗡的。
　　直到胖妞扯了扯他的衣袖，他这才反应过来。虽然这会儿院子已经关上了，梁水生狂喜，忍耐不住自己的心情，跪在篱笆墙外拜了又拜。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他拉着胖妞一步一步往村子里走。胖妞还不知怎么回事，水生早已拿着花糊弄着她，两个小孩一大一小蹦蹦跳跳的，好不开心。
　　卫秋铭关上了院门也没有闲着。摸骨是他们为家独有的手法，卫家老祖曾是天一门的内门弟子，摸骨之法便是从天一门传承下来的一门手法，摸骨摸的不仅是资质，还有这个人的气运福祸。
　　可惜卫秋铭现在修为不精，摸骨摸的再好，也看不出梁水生是何资质，只是觉得雷元素异常亲近水生。
　　想到卫家又有了一位天才，他也算是心情雀跃了几分。如今向他这般的废人，能找到像梁水生，也算是他为家族做出的贡献。
　　又想起那天的场景，那天他本来在大荒山的外围，在那株快要成熟的火星草面前等候多时，就盼着火星草在那一刻成熟。火星草本是洗涤灵根杂质丹药的引子，加上药性柔和，适合星云般孩童锻炼根骨，便一直在大荒山外围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大荒山南边找到了一株快要成熟的火星草。
　　他深知火星草的伴生兽火玉蟒喜食疾跑兔，他抓了火玉蟒旁几十只疾跑兔，灌了迷药，那迷药下了十成十，保证火玉蟒一个月都无法醒来。到火星草成熟的时候，还未等他现身，却突然出现一只发狂的黑蛟龙，那蛟龙来去无声，却霸道至极，身上血孽深重，几乎入魔。不过一瞬功夫，便吸干了火玉蟒，吃了火星草。
　　卫秋铭见一处往北走草木瞬息成灰，察觉事之不妙，画了隐身符想要逃走，却被那蛟龙感受到了些许的灵气的波动，一个瞬息之间就被蛟龙的意识发觉。等到醒来之时，才知自己根骨尽毁。不要说做那修仙问道的修士，遭遇了此难，便是像个凡人一样活着，余生也怕不好过了。
　　说起那蛟龙他如何不恨？可四洲八海从未听说过有这般邪恶的蛟龙，倒像是凭空出生，卫家将那留影石翻来覆去地看，也只能摇摇头。只能说卫秋铭时运不济，偏生遇到了恶蛟，那蛟龙戕害的可不止卫秋铭，大荒山外围直到深处一带被黑蛟残卷，那一带寸草不生。都说春风吹又生，一岁一年轮。便是大半年的时间，也未见那一带地方生出半点绿意。
　　黑蛟一事，卫秋铭不是最大的受害者，却是唯一的幸存者。听说本来还有些门派的修士到大荒山中寻找些机缘，不巧撞上黑蛟龙，只怪那蛟龙煞气冲天来的太快，根本就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便是连逃都来不及。那黑蛟红眸带血煞，几乎横冲直撞地吸干了那些修士，别说断根骨了，活生生的人瞬间消散在了天地间，一丝头发也不剩。剑宗的好几个内门弟子魂牌直接碎了。死前场景引得众人唏嘘不已，灰飞烟灭，也不过如此了。
　　这在修真界引起轰然不说，便是魔界也有派了使者前去打听，以为是哪位魔界老祖重出江湖。两界水火不容的势力为了黑蛟也默不作声，凭空出世又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久而久之，便不在乎那摸不着的东西了。只有剑宗和卫家还在探寻黑蛟的消息。死者不能复生，而幸存之人也只能苟延残喘，如流星般陨落，泯然众人了。
　　卫秋铭想起又是一阵自嘲之意涌上心头，他一个天之骄子如何能接受自己不如他人，便是根骨尽毁，他也不能放弃自己。
　　可他试了啊，试了一次又一次，那些灵气就在空中可就是抓不住，以前最是亲和他的火元素，也好像他身上有瘟疫一般不肯接近。重塑根骨哪是件容易事？更别说他这被黑蛟灌注了一身的煞气，那煞气缠绕丹田心脏，在体内横冲直撞毫无规则可续，也是卫家老祖用了一甲子的功力梳理煞气封印于丹田，这才保住了卫秋铭一条命。每每触发灵气，便觉着丹田如针扎般难受。他怕了，他怕了每次运气的痛苦，也怕了这副破败身子浪费老祖功力。卫家的人从来不会拜高踩低，可外界那些似有似无的眼光，令他如芒在背。每每望向星空时，才能在这偌大的卫家感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如今，他卫秋铭认命了。天之骄子，也不堪一击。这世上，便只有秋铭一个凡人罢了。
　　他又想起了梁水生。梁水生，你真是命好啊。
　　梁水生全然不知外来的公子是何心情，只觉得天降了馅饼，乐呵呵地回家想要与爹娘分享。
　　“爹，娘，我回来了。”
　　梁水生家说好不好，说坏不坏。靠海吃海，俩口子又是勤快人，家中也算能够饱腹。吃了下午饭，梁水生哄着妹妹睡着了，才把这事告诉俩口子。“爹，娘，就是村里来的那位公子，他说要我跟他扫院子做杂活，一个月一两银子给的不少呢！”
　　他爹正在收拾院子，一抬头，“你去那公子家里了？”
　　点点头，“嗯，那公子是个好人。”
　　他爹咧嘴笑了笑，“这是可是真的？”看着水生点点头，“那好那好，今天叫你娘做点鸡蛋酱，明天我把你送过去。你小子有福气，好好干就是了。”
　　水生点点头，反正他这般大小的娃子能挣一两银子比之镇上的帐房先生还多，他有什么不满意的，若是那公子赖账，权当自己出出劳力算了。再说，，梁水生又想起卫秋铭那张脸，突然却红得跟个猴子屁股一样。再说，秋公子人长得可好看，天上的仙女也没公子那么好看。若是天天能见到那张仙女一般的脸，梁水生打着小算盘，那也是不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