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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镇魂》 摘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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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富有天下名山大川,想起来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就是一堆烂石头野河水,浑身上下,大概也就只有这几分真心能上秤卖上两斤,你要?拿去。”
“我别的东西也有,只是你可能大多都看不上,只有这一点真心……你要是不接着,那就算了吧”
“我接住了,你这一辈子,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我都再不会松手,哪怕你有一天烦了、厌了、想走了,我也绝对不会放开你,就算勒,也要把你勒死在我怀里。”
“那是因为当时你是不顾一切,真的想让她活过来,有时候……只要人的意念足够强烈,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可哪怕你心里有再大的执念,也并不能证明它就是对的。”
“我连魂魄都是黑的,唯独心尖上一点干干净净地放着你,血还是红的,用它护着你,我愿意。
邓林之阴初见昆仑君,惊鸿一瞥,乱我心曲
镇生者之魂,安亡者之心,赎未亡之罪,轮未竟之回。
那一瞬间,戴眼镜的男人脸上飞快地闪过某种东西,仿佛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震惊,然而稍纵即逝,叫人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沈巍的眼角自眼尾处慢慢地收成一线,修长,如同一笔浓墨写到了头时扫出来的那片氤氲,在透明的眼镜片后斜斜地看过来的模样,险些要勾到人心里。
他看见沈巍并没有走,戴眼镜的男人站在原地,把眼镜摘了下来,拿在手里,心不在焉地用衣角擦着,方才一直躲躲闪闪的眼睛这会却死死地盯着赵云澜的背影,那眼神极深极远,黑沉沉的,他的表情像是怀念,像是克制,含着某种呼之欲出的眷恋……又仿佛包含着某种深沉的痛苦。
沈巍的影子在光线昏暗的楼道里被长长地拖在身后,看起来又孤单、又黯然。
沈巍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显得眉清目秀,眼皮的形状清晰得好像画出来的,也许是因为戴着眼镜遮挡了许多,乍一看并不打眼,非得仔细打量,才能发现他的赏心悦目。
沈巍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眼睛,脑子里顿时一空,他有那么一两秒钟的时间,几乎是愣愣地看着赵云澜,半晌转不开目光。
极具穿透力的眼神,很想抬手摸摸他的脸,隔着经年冷却的时光,哪怕再次碰到一点对方皮肤的温度……
好像无论他有多痛苦,都可以秘而不宣地一笔带过,都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理所当然地认错。
赵云澜心里仅有的一点火气忽然灭得连灰烬都不剩了,心里隐隐有些发酸。
有的时候,感情这种东西就像一块脆弱的玻璃,无论是哪一种感情,摔了就再也粘不住了,哪怕早就不在意……甚至是原谅了。
所以一个人最好从一而终,要么自私到底,伤人无数也绝不后悔,要么就从一开始就好好珍惜别人的感情,哪怕看起来很傻。
沈巍脸上略显青涩的局促才慢慢隐去,他的目光深远又克制
手机通讯录里存的是风骚的“阿澜”,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当他默念着这两个字的时候,就感觉像有一把刀,轻飘飘地从他心里滚过,就把最软的地方割得血肉模糊,然而终于被他略薄的嘴唇关在了别人听不见的地方。
沈巍抬起手指,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身上已经变得非常淡的古龙水的香味,他闭上眼睛,极缓极深地吸了口气。
第一次闻见,那味道却仿佛已经叫他魂牵梦萦了很多年。
只有他低头的瞬间,隐隐的落寞飞快地隐去,脸绷得像刀子削过的,流露出无声的杀意
李茜瞳孔骤缩,手里的杯子一下子落到了地上,碎了。她恍如未觉,眼角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无意中张开的手指细细地哆嗦着,嘴唇白得发青。
这斩魂使,是个神不神、鬼不鬼的人物,要说他是鬼仙,却也不尽然,传说他本来是九幽阴冥处最深的一抹煞气与罡风相携化成,生而不详,血光冲天,但又有罡风护体,化成一把斩魂刀,按着戏文里的说法,就是能“识善恶、辨忠奸”,因为这把刀,后来他也被称为“斩魂使”。
上呈三十三天,下去十八层狱,天地人神,一切魂魄但凡有因,皆可斩于刀下
“有一个人,我和他萍水相逢,什么关系也没有,在他心里,我只是个说过两句话的陌生人。可我还是想再多看他一眼。”
赵云澜搂住沈巍的腰往旁边拖了半步,打火机的火光下映出了他的脸——英俊、冷漠,有刀刻一样略显瘦削但线条利索的轮廓,目光从最黑的地方射出来,眼睛里倒映着小小的火苗。
他成功地保持了这个装逼的造型,像条大尾巴狼一样,刻意压低了声线,看着沈巍的眼睛,像电影里英雄救美的男主角一样轻声问:“沈教授,没事吧?”
沈巍的眼镜被蹭歪了,从鼻梁上滑了下去,露出修长的眉目,毫无知觉地枕着赵云澜的肩膀。
沈巍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手指从上面轻轻地捻过。
沈巍眼神极温柔地盯着它看
他的眉头再次皱起来,像是担忧、又像是有些痛苦。
沈巍不知道自己头天晚上是怎么离开赵云澜的住所的,他一路浑浑噩噩,也不知走出去多远,才惊觉自己的手脚都麻木了,那种感觉就像一只突然明白了自己命运的蛾子,拼命克制着自己不去扑火,但理智和本能的纠缠挣扎,让他痛苦得快要死了。
赵云澜继续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买什么房子,认为那都是负担,现在忽然懂了一句话:若得某人为妻,必铸金屋以藏之。”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赵云澜青得发黑的脸一瞬间就雨过天晴了,冷冽的眼神一瞬间就融化了,方才身上悠悠地转着的那股黑气一瞬间就消散了。
他似乎总是在皱眉,眉间几乎已经形成了一道深深的纹路。每到这时,那张温和斯文的脸上就会显出某种说不出的冷厉,看起来既孤独又遥远。
暴起的青筋在青白的手背上显得格外突出,沈巍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滚着说不出的戾气。
沈巍一激灵,眼睛里的杀意瞬间消散,顿时显得有些迷茫,还没回过头去,身体就已经被某种温暖的东西裹住,赵云澜也不知道是真不怕冷还是咬着牙逞强,解开自己的大衣,把沈巍整个裹了进来,体温顺着薄薄的羊毛衫一直传到了沈巍身上。
沈巍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手在留着赵云澜体温的地方留恋地蹭了一下,拉好了拉链,然后按了一下贴着锁骨的小挂坠——他觉得那东西也在隐隐地发着热,在漫天的冰雪里无比明显。
那么微弱,给人那样多的慰藉。
他五官轮廓深邃,睁开眼精神,闭上眼也好看,只是脸色冻得有些发白。
沈巍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他脸上,赵云澜的睡颜又坦然又安宁,好像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找个旮旯倒头就睡一样,沈巍一时移不开眼,在旁边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表情都柔和了些,然后小心翼翼地扯下他的耳机,卷好后放在一边,又把他丢在一边的外衣拉过来,给他搭在身上
斩魂使总是显得那么平静、谦和,用某种极致的克制,将他身上固有的暴虐气压制得死死的,一丝也不露。
什么是公平、平等?这世界上,但凡一个人觉得公平了,一定是建立在其他人觉得不公平的基础上。活不下去的时候,平等是与别人一样吃饱穿暖,吃饱穿暖的时候,平等就是同旁人一样有尊严,尊严也有了的时候,又闲得蛋疼,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怎么也要比别人多一些什么才甘心,不到见棺材时,哪有完?究竟是平等还是不平等,不都是自己说了算?
那一天人们列席满座,表情俱是快意,密密麻麻举起的手,一排一排,参差不齐,从高台上看去,就像是幽冥最深的那条河里中晃荡的恶鬼的爪子,几乎每一个人都举起了手,他们看着被绑在正中央的少女,又是冷漠,又是麻木,又是愚昧,又是残忍。
心里就算有千万盏明灯,也会给浇灭得一丝灰烬也不剩。
没有人记得她做过什么……又或者,她做过的事,不过是别有用心。
曾经淳朴勇敢的小伙子,无师自通地成了一个阴谋家,抱着爱人的尸体哭了一整夜的那个小伙子,成了一个冷血又危险的人……就好像那些载歌载舞,单纯地想要为了过好日子而努力活下去的好人们,也会举起他们的手,一同拿起铡刀,砍下一个无辜少女的头,还要把她的灵魂永生永世地压在无边的黑暗和奴役里。
我死后的第十五个年头,瀚噶族再次内乱,世世代代受压迫的奴隶们分成两派,把武器对准了自己的同胞,这一战,比以往更惨、更激烈,整整打了一天一宿,死了的人把山谷都填满了,满头是血的幼儿坐在尸体旁边大声嚎哭,秃鹫被死人的味道吸引,高高地盘旋,却并不下来……因为桑赞把剩下的人引向祭坛,然后点燃了他早埋在那里的火油,站在大火中间,他掀开了山河锥下面倒扣的一块石板。
斩魂使森然说:“你敢碰他一根头发,我让你后悔从‘那地方’爬出来。”
鬼面人大笑:“你?”
斩魂使静待他笑完,不轻不重地开口说:“你大可以试试。”
总有一些事, 是你会无能为力的,”赵云澜说着, 从破破烂烂的钱夹里掏出了那页关于罗布拉禁术的旧书, 挖了个坑,把它彻底埋在了雪地下面,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继续说, “要么变得强到有能力解决一切,要么忘干净吧, 惦记那些没用的东西不好, 占内存。”
沈巍的表情和言语都太含蓄,以至于每一个表情在赵云澜看来,都像是藏了千言万语,他心里忽然一阵悸动,想起头天夜里睁眼时骤然撞上的目光,心尖上就像是被人掐了一把,又酸又软起来。
他把沈巍放在床边, 让他自己坐好, 看着沈教授面无表情地发着呆的脸,忍不住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不能喝还替人挡酒, 哪有你这么缺心眼的人?”
沈巍随着他的动作抬起头, 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没有。”沈巍说,“那只是我的私心,只是……为了一个人。”
沈巍几乎是刚说完, 立刻就后悔了,他不知道和赵云澜说这话有什么意义,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隐隐期冀什么, 只是那么一时片刻间,觉得自己真是可鄙又可笑。
沈巍惯于含蓄,那句话几乎已经算是生生剖开了胸口,把自己的心晾在对方面前了, 然而他却不想知道赵云澜的回复, 只是觉得自己当断不断,本来是不配对他说这样的话的。
他一生杀伐决断, 从未曾这样优柔, 想来……大概是因为没遇那个真正一喜一怒都牵着他一根心弦的人而已。
沈巍低头开车门的时候,那平时只觉得好看的侧脸有说不出黯淡
沈巍的眼睛似乎刹那就亮了起来,然而他终于也只对赵云澜客气地点了点头:“请。”
传说他是千丈戾气所生,大煞无魂之人,自黄泉尽头而来,刀锋如雪……然而赵云澜却总是想起他每每从黑暗里来,又从黑暗里走,孤身一人,与无数幽魂一起走在冰冷冰冷的黄泉路上,从来形单影只的模样,心里却忍不住怜惜他。
他不知道自己前世今生到底和这位斩魂使有什么纠葛,对方摆明了不想让他知道。
赵云澜听着那人轻手轻脚收拾房间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心里的纠结不但没有找到解决方式,反而更加乱麻。
沈巍是把他放在心上的,赵云澜感觉得到,他这一辈子,除了他的父母,其他人要么对他有所求,要么就是依赖着他,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把他放在心上过。
在昏暗的灯光下从心爱的人身上偷得一吻,心里欢喜而又甜蜜,哪怕在此时死去,他也都会毫无怨言。
他心里那根吊着千钧的头发丝绷到了极致,在那一刹那无声地断了
那男人的吻技高超,挑逗意味十足,好像漫不经心地就能让他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沈巍缓缓地低下头,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得那人的目光似乎一如往昔,戏谑去了,就只剩下藏得极深极深的温柔,让人吉光片羽地抓住一角,就忍不住溺毙在里面。
沈巍觉得自己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快乐得要飘起来,一半深深地沉在千丈深的黄泉底,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快要疯了。
数千年的寂寞萧疏都没能让他疯狂,那人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却让他大起大落、情难自已。
怨不得古人说: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神魂颠倒,哪里还记得今夕何夕?
期冀就如同一根吊命的蛛丝。
他因这人而生, 又因这人而一路走到今天。
然而能击垮最坚硬的心的,从来都不是漫长的风刀霜剑, 而只是半途中一只突然伸出来的手, 或是那句在他耳边温声说出来的:“回家吧。”
他有一瞬间很想质问,为什么偏偏他是斩魂使?为什么朝生暮死的蝼蚁尚且能在阳光雨露下出双入对, 风餐露宿的鸟雀尚且能在树枝间找到个栖身之地, 天地之间, 他生而无双, 却偏偏没有尺寸之地是留给他的?
每个人都怕他、卑躬屈膝地算计他, 甚至处心积虑地想要他死。
他生于混沌、暴虐和凶戾, 总有压制不住心里杀心的时候, 杀意如潮, 他想把那些人一个不落地全都斩于刀下。
人一生不过几十年,转瞬就过去,仿佛浮光掠影
那笑容简直没有一丝一毫像赵云澜平时的模样。那一瞬,他的眼睛显得格外的深,眼神显得格外的冷,脸在黑雾的阴影下被高挺的鼻梁打出大片的阴影,勾起来的嘴角有说不出的恶毒和冰冷。
沈巍听到这,二话没说,抬起巴掌就扇了过去。
……不过这巴掌来得气势汹汹,却到底没舍得落在赵云澜脸上,只在靠近他一只耳朵的地方,堪堪地停在了半空中。
一个人要是恨到了极致,心里是容不下任何柔软的感情的
那么和缓,那么温柔,哪怕他轻轻撬开赵云澜的嘴唇探进去,也让人感觉到他并不是想做些什么。
只是情之所至,想要讨一个肌肤相亲的吻而已。
那种感觉对沈巍而言就像是某种致命的毒·药,努力挣扎过了,却依然难以抗拒,反而越陷越深。
千家万户,都在瑞雪中闻到了第一口混杂着火药味道的空气,新年伊始,人间又是无数的喜悲。
“我确实是第一眼见到你,就三魂去了七魄,从此再也忘不了了。”
昆仑君打量他许久,末了少年在他面前,几乎有些手足无措地不安起来,昆仑君却突然伸手擎住他的下巴,这一次,他非常温柔地吻了少年的嘴唇,而后轻轻地把鬼王的手捏住,让少年修长的手指攥住了那团闪耀不休的魂火。
昆仑君似乎是漫不经心,又像是思虑深重
鬼族不是生灵,然而他在那须臾的弹指间,却仿佛听见了自己不存在的心跳声
“所谓命运,其实并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殊途同归,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东西在暗地里束缚着你,而是某一个时刻,你明知道自己有千万种选择,可上天也可入地,却永远只会选择那一条路…
“镇生者之魂,安死者之心,赎未亡之罪,轮未竟之回——”
眼前一片光影流转,赵云澜只觉得自己周身被一片大水包围,他猝不及防地忘了自己没有了在水里呼吸的技能,没来得及屏住呼吸,暗暗叫了声糟糕,已经做好了呛口水的准备,身体却在接触到水的瞬间被人扳了过去,而后对方用柔软的舌尖撬开了他的嘴唇,一口气度了过来
沈巍吓了一跳,赶紧弯下腰拉住他的胳膊:“怎么了?”
赵云澜却没有应他的力气起来,被忘川水泡得发白的手软软的不着力,轻飘飘地,险些从沈巍手里滑出去。
赵云澜在黄泉下时间长了,嘴唇上几乎都没了血色,顺势枕在了船沿上,眼皮沉重地往一起合,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我头晕。”
男人的笑容真实而清澈,没有一点虚假、也没有一点阴霾。
沈巍的呼吸停住了,本来就苍白的脸色越发像是白雪堆成的,看不见一丝血色。
一股说不出的凉意从他的心里钻了出来,就像润物无声的清泉一样,并不剧烈,却顷刻间就渗透到了四肢百骸,等沈巍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四肢竟然在发麻。
“你带着我一路走过了哀鸿遍野的洪荒大陆,”
鬼面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仿佛既惋惜、又垂涎
嘴角兀自带着讥诮的微笑
他话音落下,那高过大山的树冠突然化成了千万点细碎的水珠,散落到每一个角落,被大封破裂折腾得满目疮痍的大地恢复了本来面目,长出初春时节容易被人忽略的嫩绿来,地上的凡人们也不会记得发生过这样一场暗无天日的浩劫。
第一缕天光方才刺破乌云,原来是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