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月来花弄影》爆走的唐几珂德

7、我叫苏寰 洛

　　洛阳春日最繁花，红绿荫中十万家。洛阳城不愧是全国商货流通的要塞，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三月花正好，家家户户都在门前窗口摆设了盆栽，浓红浅绿，煞是好看，云锦儿这几年久居谷中此时又见繁华不免欢喜，将刚才不快抛之脑后，挣扎着跳下马来。从洛阳到长安快马也需一日，所以他们今晚要在洛阳住上一宿。
　　刚才在马上她竟呆呆哭了许久，现在想起来就无比尴尬，她自认没有十分聪明，八分伶俐还是有的，跟了老道后平日里也不轻松，吃了不少苦头，似这般没出息还是头一次，幸好狐狸师叔一路上除了安慰了她几句也没多言语。
　　玉衡子见拉不住她也只得下马来随她一路歪歪扭扭逛过去，又见她好了伤疤忘了痛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拍拍黑马的脖颈，夸张道：“云儿，你如今钱财尽去，这洛阳城中商贾巨富遍地，不若我们再去赌场玩一把？以师侄之能当战无不胜。”嬉笑着抡了几圈马鞭，俨然一副到赌场打劫的架势。
　　云锦儿听了知道狐狸是在拿她逗趣也不接招，放下手中正在把玩的一块青玉，从玉衡子手中接过小黄马的缰绳，撇嘴问道：“师叔，刚才一路黑牡丹颠得厉害我有点难受，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要不先寻家客栈住下？”可怜那小黄马，刚才的一阵爆发后就一直四蹄发颤，云锦儿方才自顾不暇，此时才正眼看了自己的马，发现它随时可能倒下。
　　玉衡子抓着那黑马鬓毛的手一抖，黑牡丹？是说这马吗？怎么听着像是花名？黑马似被扯得痛了，甩着脖子一阵愤怒的马响。
　　其实他还真猜对了，那云锦儿见过的最美的女子除了她娘和几个姨娘就是青楼女子了，所以她最先想到用她们的名字给这母马取名字，不过长辈的名讳她不好冒用，是以只能捡了一个青楼女子的名字，那女子花名牡丹，皮肤甚白，现在马儿是黑的，当然该作黑牡丹才恰当。
　　玉衡安抚得拍了几下马头：“还是叫大黑吧。。。。。。你那匹就叫小黄。”说完也不等云锦儿反驳，直接拖了她寻客栈去了。那黑马似是方才马响打得没了气力，垂下马头默默任由玉衡子牵着，只是四蹄和着那小黄马的步调抖了几抖。
　　云锦儿现下虽说钱袋里还有十余两银子，不过这点银子也不够她由着性子乱花了，到了客栈那只狐狸还是坚持要与她同住一间，经过几天相处她知道狐狸不会害她，更清楚拒绝他的后果，也就想开了乐得不用自己掏钱。付了银两安置好一应事物，天色已隐隐发暗，两人经过白天一番波折也都腹中空空，遂出去觅食。

　　晚风徐徐，夜色空明，洛河经过了白天的喧闹此刻如倦怠的孩子乖乖趴伏下来，水面波光温柔，夜幕带起一层薄纱披拂其上，不远处一只画舫灯火通明停于水岸边，云锦儿吃得肚子溜圆，心情甚佳，看那烟柳点水，半轮满月在水中聚聚散散皆是异常入眼，只有那只狐狸，双脚一蹦跃在河边石凳上，盘了腿背对着云锦儿侧坐其上，嘴里叼着一根新柳，从云锦儿的角度可看到那柳条末端一摆一摆的，云锦儿直觉不妙，心头一跳，果然狐狸转过身子，凤眼明亮，随手扔了柳条，托起云锦儿手直把她从石凳上一下拉起：“云儿，昨夜畅春园可是玩得不够尽兴？洛阳的怡红院比之更上一层楼，长安金陵扬州各地都有其分号，不妨你我师侄今晚再去玩上一玩？
　　云锦儿刚想回答，忽听那画舫上有一娇媚女声道：“南少爷好走，如烟不送了。。。。。。啊，谢。。。。。。谢南少爷赏。”
　　随后只见一黑衫男子从那舫上缓缓步下，男子衣物均是上等丝绸制成，上绣以金线，头戴金冠玛瑙簪，气度非凡。走上岸来看到岸边还有人不免侧目望来，那男子看到云锦儿二人似是一惊，正要开口，玉衡子抢道：“啊，南兄，没想到这样也能遇到你，真是巧啊，贫道何其有幸。”
　　南归雁张了半饷嘴，合上，徐步走到二人面前，玉衡子忙殷勤招呼：“南兄，这位是我师侄云影，云儿，这是师叔的朋友南归雁。”
　　“道长好久不见，云影小兄弟，南归雁有礼了。”说罢，低头合手作揖，眼神点过玉衡子拉着云锦儿的手上，若有所思。
　　云锦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纠结于画舫上那女子的名字，如烟啊，你为什么这么多，哪里有青楼，哪里就有你。此时看见眼前有人作揖才从复杂的心里活动中挣扎出来，只见这人浓眉挺鼻，因下颚稍稍肥大便多了几分木讷老实，云锦儿顺着那人目光发现自己双手还被玉衡子握着，忙抽将出来，赧颜一揖：“南公子有礼。”
　　这南归雁眼睛不大但睫毛浓密，月光打下阴影，那眸子便被遮得如无底黑洞般，沉沉看不出情绪，云锦儿不禁心中一慌。
　　此时南归雁抬起头来，随着光线的加入，一双眼睛始与脸上其他部位配合起来，显出十分的真诚：“道长何时来的洛阳，怎么也不知会归雁一声，倒叫归雁失了礼数。”
　　玉衡子似与南归雁及其熟络，大手一挥，搭在南归雁肩上：“我与小师侄途径洛阳，明日一早就会离去，是以不便打扰南兄。”那南归雁见他如此举动也不反感，显然是见怪不怪了。
　　“好了，南兄，下回再来看望你吧，天色已晚，不便久留，我与师侄先行一步啦。”说罢，在南归雁肩上重重拍了两下，拉了云锦儿就要走，云锦儿奇道：“师叔，你刚才不是说还要去怡红院玩上一玩吗？”
　　玉衡子一趔趄，他本是看到夜晚风月朦胧想起上次与云锦儿在畅春园玩乐一事，一时觉得有趣便故意逗云锦儿，哪知云锦儿还当了真，现下又提起来当众拆了他的台。
　　南归雁听到“怡红院”三字竟似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又不便笑出来，憋得满脸通红。
　　玉衡子听了更是了不得，狠狠咬牙道：“不去了。”拉了云锦儿如那水中月一般一晃就没了踪影。
　　云锦儿被玉衡子拖着莫名其妙，不过这狐狸的举动奇怪也算是一种正常，眼前又浮现出南归雁那双让人心慌的眼睛，遂问道：“师叔，那南归雁是什么人？”
　　玉衡子听她提及此人，不以为然：“不过是个小有所成的生意人罢了，我帮他做过几场法式，是以相熟。”
　　云锦儿听了默默不语，看不出来啊看不出来，这狐狸竟还会做法，也不怕自己先被镇出原形。

　　次日清晨，两人吃过早点牵了马，云锦儿想起昨夜的南归雁不免问道：“师叔，你不去与那南归雁辞行吗？”
　　“不必。”玉衡子头也没回，直接回绝。
　　云锦儿也不好多说，当下两人出了城门赶往长安，云锦儿深深庆幸狐狸师叔没再用那燕子翻身法上马，上次那句溢美之词着实费了她不少脑力，要再想一句势必更加不易。那小黄马昨日一阵狂奔似开了窍，跑起来也不颤悠了，四蹄撒得欢快，云锦儿催得紧一些竟也能赶上玉衡子的黑马，所以两人的速度相比昨日快了许多。
　　走走停停大半日，山清水秀，一路顺畅，这会儿两人又到了一处驿馆，把马匹安置妥当后，云锦儿和玉衡子也坐了下来。
　　云锦儿一拎茶壶，摇了摇：“老伯，茶没了，可还有开水？”
　　“公子稍等。”老驿夫从炉子上取下水壶，给茶壶里添了水，正要收手，那老头手腕一颤竟不甚将壶底炉灰擦在云锦儿衣袖上，白衣黑痕殊为明显。
　　老头似受了惊吓，六神无主，慌张道：“公子，这。。。。。。这如何是好？”一双手在云锦儿衣袖处乱抹，本来是细细一条被他这样一抹变成了一片，云锦儿见状一皱鼻子，忙站起来挪开手：“老伯，不要紧，我自己去里间洗洗吧。”
　　炉灰沾衣很是难洗，云锦儿清理了好一会儿才算干净了，不过袖口湿了一大片，布料粘着皮肤贴得难受，云锦儿颇为不爽地一甩衣袖，朝外间走去。那老头正与玉衡子说着什么，神态恭敬，玉衡子则看起来脸色不佳，十分严肃。
　　见云锦儿出来，两人止住话头，那老头又对着云锦儿再三赔礼，云锦儿本也不在意，好说歹说将老头打发了。
　　“师叔，你刚才与那老伯谈什么呢？”有些事还是要问问的，狐狸会作出严肃的表情那肯定不一般，若他又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手段自己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师侄，”狐狸一改神色，凤眸湿润，云锦儿习惯性地，眼皮一跳，“刚才那老头说洛阳有一户人家的女儿被鬼怪附身，危在旦夕，你师叔我从来以救世为己任，敢问此事舍我其谁？舍我其谁呀？”
　　“是怡红院吗？”云锦儿也不知为何自己竟脱口而出，玉衡子方才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辞，一只手正打算拍桌子以助长威势，听云锦儿此问顿时脑子脱线，一只手不知该上还是该下悬在半空。
　　半饷回过神来，眸光一闪，嘴角斜斜一笑，道：“你说巧不巧，还记得我们昨夜见到的南归雁吗？说得正是他的女儿。”云锦儿一想，那南归雁看上去还挺年少的，没想到竟是连孩子都有了，不过照南归雁的年龄看来他女儿应该还在襁褓之中吧，这么年幼就被鬼附了身，真是人间惨剧啊！不由升起恻隐之心：“那师叔快去吧，那南归雁和他孩子也真是倒霉。”
　　玉衡子听她如是说似乎很高兴，将茶杯中已微有凉意的茶一饮而尽，起身跃出桌椅，想他刚才是与那驿夫提过了，老驿夫此刻已经牵了黑马出来，又一个燕子翻身，云锦儿脑中霎时乱成一团，她抚额开始思索赞美之词，要褒扬但不能平淡，真诚而不只是留于表面。正在她苦思冥想之际，玉衡子高高扬起马鞭，在马屁股上响亮一抽，马儿一惊飞奔而起，云锦儿也跟着一惊，从饭馆初遇一路死缠烂打再到现在绝尘而去，狐狸做事从无征召，说风就是雨，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看着那一人一马奔驰而去的背影云锦儿圆了眼看着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此时玉衡子却突然回头，朝她眨了眨眼，眸中一片戏谑得逞的洋洋得意之色，扬手大声道：“记住，我叫苏寰。”苏寰，苏寰，苏寰，青山叠叠，声音在山与山之间层层回荡。
　　苏寰。云锦儿这才忆起自己与狐狸师叔相处这许多日子以来竟从未问过他名姓，自己的名字还骗了他，不知他知不知道？如果他知道。。。。。。
　　云锦儿几步跑到苏寰刚刚离去尤有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双手圈起，对着越来越渺小的一人一马奋力喊道：“师叔，我叫云锦儿。”也不知他是否能听到。
　　落日熔金，暮云合壁，山中的回音尤自未歇，两声交叠，许久方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