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入寒潭》鹤承川

30、第 30 章

　　沈逸早上醒来，准备去洗漱，还没下楼就看到客厅沙发上呆坐的男人，元宝和十一都蜷在他身侧，他却只是握着手机，没有理会它们。沈逸改了道儿下楼坐到他身旁，顾司寒的脸颊有些轻微的擦伤，抹了药之后泛着红。沈逸叹了口气，怒火中烧“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路边？”顾司寒不说，沈逸也能猜个大概，这事儿绝对和林森有关。
　　“他爸爸住院了……被我们气的。”顾司寒声音沙哑。说完沉默了一下，慌忙用手去摸索沈逸的胳膊“我想去看看他爸爸的情况，带我去……”这一举动可能是牵动到身上的伤，顾司寒拧着眉心闷哼了一声。
　　沈逸心中一阵抽痛，紧紧握住他的手“好，等我洗漱一下陪你去找。”
　　沈逸陪着他来到昨晚离这里最近的医院，一路上顾司寒一句话都没说，面无表情，仿佛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沈逸心中不由得暗骂林森，好歹也要打个电话给小寒哥吧！沈逸领着顾司寒在咨询台询问情况的时候，顾司寒就捏着盲杖垂头站在他身后，当值班护士说病人昨夜已经转院的时候，沈逸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力道重了些。
　　“会没事的。”除了这没一点作用的安慰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两人又辗转到市中心医院，终于是打听到了，由于护士并不会随意透露病人病情，所以两人也无从得知，但就此看来，应该是没有生命危险的。
　　沈逸还要领着顾司寒去找病房，身后的人却止了脚步。
　　“怎么了？”沈逸疑惑。
　　“回去吧。”顾司寒微微仰起头，淡然道。
　　沈逸抿了抿唇，只能牵着顾司寒往回走。
　　这边，林晋昨晚做了手术，人还没有清醒。病床前趴着的是林森，因为妹妹在家，母亲不得不回去看看。林森头发凌乱，眼圈发红，憔悴不堪。他失神地转动着手上的戒指，这一切都来的太突然，就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看着父亲已经有了些细纹的眼角，鼻间的氧管，身上贴着的各种医疗器械在不断的滴，滴，滴，滴林森心里感慨万千。他只当父亲是气晕了，却从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得了这么严重的心脏病，严重到需要转院，需要开刀。记得小时候，他经常把父亲的照片拿给小朋友看，因为班里同学的爸爸都没有他的帅，可是爸爸忙着工作，来接他的不是妈妈就是爷爷奶奶或者司机，同学们都说他是骗子，说那根本不是他的爸爸，也有说他的爸爸根本就不喜欢他。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越来越讨厌父亲，和父亲的关系越来越僵硬，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是在吵架。他的父亲，在事业上是个成功者，而在家庭上，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林森正在出神，身后的门却被人推开了，他回头，是妈妈和妹妹。林森唤了一声妈，站起身来。
　　“哥哥……爸爸怎么了？”平时说话总是咋咋呼呼的林叶子异常乖巧，一双大眼睛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哥哥，小声问到，像是怕吵醒病床上的爸爸。
　　“爸爸生病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林森摸了摸妹妹的脑袋。
　　“带着叶子去吃点东西，这儿我守着。”同样疲惫不堪的陆媛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林森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牵着妹妹往外走。
　　出了医院，林森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给顾司寒去了一个电话，铃声只响了一下便通了。他闷闷喂了一声。
　　“林森……叔叔他……还好吗？”
　　“已经脱离危险了，不过还没醒。”林森答完，也不知道能再说些什么。那边的顾司寒也是一样的沉默，却是谁也没有挂电话。
　　“我很抱歉……”电话那边突然传来沙哑低沉的四个字，林森一怔，抱歉……抱歉什么……想着昨晚的事情，林森总觉得，该说抱歉的是自己。是他对不起顾司寒，对不起爸爸妈妈，对不起……
　　“小寒哥，擦药了！”林森正不知怎样搭话，就听见沈逸的声音若隐若现从电话里传出来，随后是顾司寒低声的制止。
　　“司寒哥……你，你怎么了？！”林森浑身一怔，连脚步都停了下来，林叶子好奇地停下脚步抬着头看哥哥，乖巧地没有吭声。
　　“没事，不小心磕到了，别听他小题大做。”顾司寒一如既往地冷静。
　　“还是上些药吧，我爸住院这段时间……我就不去找你了。”林森眉头微皱，虽然于心不忍，但想想还躺在病房的父亲，还是狠心说了出来。
　　“嗯。”那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再没有声音。
　　林森等了一会儿，终是点了挂断。林叶子见林森重新抬步，也跟了上去“哥哥，是司寒哥哥吗？”
　　“嗯。”
　　“哥哥是不是很喜欢跟司寒哥哥玩儿？叶子也喜欢跟司寒哥哥玩儿，哥哥什么时候再带我去找司寒哥哥？”
　　难得林叶子见了两面的人却记得如此清除，林森只能苦笑“再说吧。”
　　吃完饭回去，林森走到病房门口听到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里面传了出来，他欣喜推开房门，果然，父亲醒了，一双眼睛看向他。林森没有说话，只是牵着林叶子走过去站在母亲身边。
　　“阿媛，你带着叶子出去转转。”林晋声音虚弱道，显然是想支开陆媛。
　　“你刚动了手术，无论如何千万不能动气。”陆媛担心地拉着林晋的手。
　　林晋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知道分寸。等陆媛牵着林叶子出去后，林晋才看着林森“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对不起爸，但是我爱顾司寒，非他不可。”林森沉默了片刻，坚定道，这个坎儿，无论怎样都是躲不掉的吧。
　　“你爷爷奶奶今年多大了？”林晋没有理会他说的话，自顾问道，声音里有些疲惫。
　　林森没说话，心里却也想了一下70多的爷爷和60多的奶奶。
　　“我林家这辈就你这么根独苗，你爷爷奶奶平日里最疼的就是你，两个老人家要是知道了，后果用不用我提醒你？你对得起二老吗？反正，我养出你这么个儿子，我真的没颜面面对二老。”林晋满目沧桑，就那么盯着天花板，仿佛在自言自语般。
　　林森听着眼眶泛酸，微垂着脑袋，爷爷以前是大学教授，脾气和蔼可亲。林森从小就喜欢和爷爷在一起，看爷爷摆弄那些倒在一起会出现神奇反应的化学试剂。奶奶那里也总有讲不完的故事讲给他听，每次爸爸教训他，也都是爷爷奶奶护着。每次到爷爷奶奶家，爷爷奶奶也都会叮嘱爸爸不要动不动就打他。可林森知道，爷爷奶奶最盼着能看到自己成才，娶妻生子，让他们能有个小重孙。
　　“林森……我告诉你，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除非我死了。”林晋的语气明明那么淡然，却让林森打了个颤。
　　“我也不会跟他分开，除非我死了。”林森特意加重“我死了”三个字，握了握拳头，声音发颤。不等林晋开口就快步出去，砰得带上房门，怕自己再都停一秒，那不争气的眼泪就要滑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很委屈，觉得自己就像是父亲的提线木偶。
　　床上的林晋缓缓闭上了眼睛，眼角的泪顺着脸颊滑落到枕头上，没扎针的右手覆到双眼上，微喘着努力平复难受的情绪。怎么就和儿子相处到了这般田地？除了厉声呵责再也别无他法。林森刚出生的时候，他的事业刚刚有了起色，整日忙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家里的一切大小事宜都是陆媛在操心，她的好妻子一直是在背后默默支持，从未抱怨过。他永远都忘不了那次出差，还在上一年级的林森扯着他的衣角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自己，是不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当时吓了一跳，问林森谁说的，林森委屈巴巴地说班里同学都这么说。他赶着出差，只能让儿子别听别人胡说，甚至来不及安慰儿子，就匆匆忙忙走了。作为父亲，他给林森的真是太少太少，少到似乎除了金钱就什么也没有了。可他现在可以有多点的时间陪陪林叶子，却永远都无法弥补林森成长途中的缺失。他这个父亲……真的太失败了……
　　……
　　沈逸给顾司寒换了药，就轻轻坐到他身边，从早晨接了电话之后，顾司寒就坐在沙发上，连午饭都没吃，沈逸知道他不吃，没人能劝得了。
　　“你说，他是不是害怕了。”半晌，顾司寒突然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话，带着自嘲地苦笑。
　　“小寒哥……”小寒哥，你这么优秀，抓住你了的人，又怎会舍得放手呢？这次回来沈逸发现顾司寒变了很多，最让沈逸难受的是，他真切感受到了顾司寒的自卑，如果这场爱情会让顾司寒不断受到创伤，他宁愿两人就此分开。
　　顾司寒扶着沙发起身，却是在上楼时偏了一步，撞上了楼梯扶手。平日里在家，熟悉环境的他不需要摸索也不需要盲杖，除了有些不自然，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基本不会撞上东西，而这两日却是频繁发生，沈逸真的害怕，再这么下去他会把自己憋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