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夏》沉釜

8、曼陀罗

　　小圆给周子明打电话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有紧张的。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也许周子明早就投入自己的生活了，把她给忘了呢。
　　没关系，即使是作为曾经照顾他的护士这个身份，应该也有权力打电话关心一下他身体是不是好一些了。毕竟九月和十月的定期检查他都没有回医院做。
　　“喂。”
　　只听到他说这一个字，小圆的呼吸急促起来，一时不知道嘴巴里应该蹦出哪一个字。
　　“是我小圆。”她听到自己骤然提高的声音。
　　然后，她就听到周子明在电话那头笑了，是那种很温柔的笑，一如既往地融化冰雪，消化了她的不安。
　　她放松下来，“我打电话给你，想问你最近好吗？”
　　“嗯……”他收了笑声，“还好吧。”语气不咸不淡。
　　小圆从中听不出什么，她犹豫，她退怯：“……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周子明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在小圆以为她的沉默是一个肯定的答案时，他开口了，“没事，相反，我很高兴你能打电话来，我一个人挺无聊的。”
　　“无聊”这两个人勾起了小圆对周子明还在医院时的回忆，那个时候他总是喜欢摁呼叫铃，还曾和自己无比落寞地提起，他最害怕孤单。
　　但是，现在处境应该有所不同才是，“李先生他没有陪着你吗？”大概是李虔给小圆的印象过于冷酷，以至于她说到他时，下意识用了尊称。
　　“他啊，”周子明把语调拖长，“他忙着呢，要上班，”说着，他笑起来，“要赚钱养我，照顾我。”
　　“那你一个人在家？”
　　“是的啊，在数叶子呢，看今天能掉下来几片。”
　　小圆忍不住对他心生怜悯，几乎是把满腔心意压在嘴边：“那我来看你吧。”
　　周子明又笑起来，清脆爽朗，但是真心的笑，“谢谢你啊。”
　　他这样说着，让小圆以为他是要拒绝她了。
　　却未料到下一秒，他的声音低下来，流露脆弱般地开口：“好吧，我正想找个人说说话呢。”
　　小圆回答得很快，表现她的勇气似地：“好，你找不到人说话的人，就找我吧！”
　　“嗯，我把地址发给你。”
　　“好的，下午见。”
　　小圆放下电话，她长呼一口气，然后趴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记述了她众多的心事，大多是毫无新意、琐碎的日常生活，所以周子明那样复杂的故事才会格外地吸引她。
　　她抬起头，正对上桌子上那张薇薇安·迈尔的自拍照。
　　“孤独啊。”她下意识地念叨这两个字。
　　……
　　李虔的屋子，坐落在小巷的尽头，如果不是今天按图索骥，小圆根本就不知道B城还藏着这样一个地方，将所有的繁华都隔绝在外，老旧简朴地生活着。
　　“你好，有人在家吗？”她敲了门，心里却想着自己竟然不知道怎么称呼周子明这件事，叫说周先生似乎太过生疏了，可是大大咧咧喊直接喊周子明三个字似乎也不是很适合。
　　23床，这个名字反而让她觉得亲切，可是周子明现在也不是她的病患了。
　　不管了，在门未被开启的那一瞬间，小圆就下定决心，今天她要做个称职的关心病人的好护士。
　　“来了。”
　　周子明奋力地转动轮椅，来到门边，开门。
　　一眼瞧见被白色毛衣和孔雀绿颜色的围巾所裹挟的小圆，她带着花色手套，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下午好。”她向他点点头，推过他的轮椅转向室内，再关上门，一如她当时在医院里照顾他那样。
　　“这么冷的天，难为你过来了。”
　　“不会，就是路上有点赛车，挺烦的，”室内开着暖气，小圆把围巾解下，然后把手中的袋子递给周子明，“这是给你买的点心。”
　　“谢谢。”周子明接过去，拿出袋子的东西，“一品斋的小蛋糕，好久没吃过了。”他打开盒子，自己拿了一个，又送还给小圆，“你也吃，坐吧。”
　　小圆接过，坐在沙发边，和周子明闲谈起来。
　　“你九十月都没有去医院，我也没有办法见到，你现在身体好些了吗？”
　　“过得去，就养着呗。”周子明只吃一个蛋糕就吃不下了，拿着纸巾擦手。“温室里的花朵。”外面可冷了呢，他就躲在这里。
　　“那康复训练有做吗？”
　　周子明点点头，“我还想再多活几年呢，指不定那天我就好起来了呢。”
　　“嗯，这个一定要支持下去，好不好另说，但能有效减缓你身体机能的退化……”
　　尽管周子明还是面色如常地听着，小圆还是决定不再说下去，她离开这个话题，“药呢，还有吗？”
　　“还有挺多的，天天吃真是没意思，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周子明做了个哭丧的鬼脸。
　　“那是对你身体有好处的……”
　　周子明抢过她的话，“也是要坚持吃对吧。”
　　小圆被戳破心思地点点头，“那那……那，”她想了想还有什么能问的，“你还有其他哪里不舒服没有？”
　　“嗯嗯嗯……也没有，就是心情不好，”周子明握着手在胸前揉着，“堵得慌……”他忽然脱离这个情景：“小圆，你今天太像一个护士了。”
　　“啊？”她有些气短，“什么叫今天太像个护士了，难道我平时不像护士吗？”
　　“你平时啊……”周子明有意吊着她，见她微仰着脸等着，打趣他道：“你平时啊，平时像个爱打听八卦的小记者。”
　　小圆一时竟然不能反驳，“我……我，”她的脸有些发热，“我这不也是关心你们吗？”她的眼睛乱瞥，试图转移话题，“你和他现在好吗？”
　　“承蒙你的祝福，一切都好。”
　　周子明笑嘻嘻地说这句话，画面自动对应到他离开医院时，小圆说祝他们幸福。
　　小圆也没有忘记这个碴，顿时更加不好意思，“其实，他和我想得差挺多的。”
　　“你说李虔？”
　　“嗯……”
　　“怎么个差法？”
　　“……”小圆轻搓着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我觉得他应该是……”受害者，小可怜？小圆用不出这个词，“但是见到他时，觉得他挺……他挺沉默的，像一个大冰块。”她试图用手比划，“稍稍靠近就觉得寒冷，没有人能把他融化。”
　　周子明听着她的描述，点点头，又忍不住为他辩解，“现在差不多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样。”
　　这可难倒了周子明，他也不善于用语言精准描绘，“好像也差不多。”他为自己的贫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圆也沾染他的笑意，愈发放松起来，回到了她的本质——爱听八卦的小记者，“你跟我说了你们是怎么相遇的，可是你还没有跟我说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像他这样的人，是怎么……”她有些害羞，可好奇心驱使着她把话说下去：“是怎么爱上一个人的，真好奇，他动感情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他这样的人啊……她的问题也勾起了周子明的回忆了。
　　其实也根本不用刻意去回忆，在他闲暇时，在他伤心苦闷时，所有的回忆就会跑出来。
　　甚至这间房子本身，对于他就是巨大的回忆迷宫，无论那个角落，都与过去有关。
　　周子明在李虔家里“借住”了很长的时间，久到李虔都懒得赶他走，把他当作房间里的一部分，顺理成章地接过周子明买回家的花，甚至主动为它浇水施肥。
　　虽然李虔，从不像周子明其他朋友，和他一起到处吃喝玩乐，甚至还非常古板，有洁癖，但是周子明还是把他视为了自己的朋友，有点特殊的朋友。
　　那是话剧《雨经过的城市》在B市巡演的最后一天。
　　周子明决定，邀请这个特殊朋友，出去浪一次，体验一下他从未体验过的生活。
　　理所当然得到李虔的拒绝三连，没时间，有些累，不想去。
　　他从门口跟李虔到了客厅，再到厨房，絮絮叨叨半天，“真不去？你信我，去了你绝对不会后悔。”
　　周子明就是这样，在周子皓死前，家里人很宠他，他是没有任何负担的小皇帝，所有好东西尽归他所有，直到周子义的到来大大地影响了他在家中的地位，这个性格却还是延续了下来——他想要做成一件事，无论如何也要做到。
　　李虔来到卫生间，神情不耐地转过去与周子明对视，还是雷打不动的两个字：“不去。”
　　周子明想着还有什么理由能说服李虔，情急之下想到：“你不是一直想要我走吗？如果你遂了我这一次，我就保证以后再也不来打扰你，怎么样？”
　　这其实是个空话，因为巡演结束后，周子明本来就会离开B市，无论李虔答应与否。
　　但是李虔却为周子明这句誓言所迟疑了，“你真的要走？”
　　“只要你陪我去了，我就离开你家！”他隐约觉得自己计策有效，心里一阵狂喜。
　　李虔却在这个时候，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了。
　　“欸，你还想什么，去不去啊？”
　　周子明听到李虔把花洒打开，持续的水流声，还有一句回答：“好。”
　　这一次观赏话剧之行，成为了他们两个永恒美好回忆。
　　在表演开始之前，李虔表现得极其忍耐，周子明就壮着胆子，跟他介绍这出戏剧的由来，夸耀自己在这场巡演中出了多大的力，占据一等功劳。
　　渐渐地，随着戏剧的开始，李虔也看入迷了。周子明就心满意足地安静了，《雨所经过的城市》没有一处不经过他的设计和监督，光是看着李虔专注的神情，他骄傲的灵魂就可以飞到天上去。
　　尾声，剧场里配合表演气氛，降下漫天的水珠，李虔下意识侧身躲开，周子明却拉住他的手，激动地说：“这个主意也是我出的，怎么样，够不够惊喜。”
　　李虔看他淋湿的样子，一怔，大概花了一番纠结，才说：“是挺厉害的，你。”
　　这还是李虔第一次夸周子明，周子明得意地仰起头，“那是。”
　　表演结束后，周子明拉着李虔，参加剧团的聚会。
　　他不忍李虔一个人，就离开主桌和他坐到角落下。
　　“你不去你要紧吗？”
　　“没事，蒋老师在那。”周子明保持着亢奋，给李虔倒酒，“来来来，今天是个好日子。干杯！”
　　“不行。”李虔拒绝。
　　周子明不乐意了，他瘪着嘴：“我明天都要走了，让你喝口酒都不行。”
　　李虔看了他一眼，还是喝了。
　　周子明笑得跟朵似的，他可不会这么简单地放过李虔，有了第一杯，就有第二杯。
　　可是他没想到，先醉的那个人竟然是自己。
　　喝醉的人总是喜欢胡乱，说胡话，周子明更深。
　　当他不清醒的时候，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全部跑出来，一下子哼没有人能听懂的歌，一下子靠近李虔的耳边紧闭着嘴，然后问他听懂没，一下子又挣脱束缚展开手要非飞天去。
　　最后，只好由李虔把他扶回家。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歇息，周子明满脸通红地仰着头，发着热气，像是要睡着了一样，李虔也不太好受，他少有任性的时候，这更是他第一次喝酒，理智似乎在很远的地方看着瘫成泥的□□。
　　偏偏是这个混沌的时候，周子明跑过来趴倒他的胸前，撑着他的肩膀，问：“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会。”语言也不受李虔控制了。
　　只觉得周子明离自己太过近了，近到两颗心一起跳动。
　　就在这个时候，周子明伸手去碰他的眼睛。
　　“哇噢，你的睫毛好长啊……比我的还要长。”
　　于是，李虔去看他的睫毛。
　　他反应不及的时候，周子明就亲了他一下，蜻蜓点水，浅尝辄止。
　　再一眼，就是李虔的主场了，他扣住周子明，拉着他往下沉沦。
　　沉沦在这个夏日，星星布满天空，牵牛花爬上窗台，有情人十指紧扣共溺于爱海。别怕水深，他们拥抱着彼此的呼吸。
　　……
　　“那之后就在一起了？”
　　“差不多了……虽然还有一点波折，但觉得是他了。”
　　小圆用急切的眼神催促周子明讲下去。
　　“就是，有一天回来，看到李虔在家等我吃饭，就觉得，啊，有人等我太好了，就是他了，就跟他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吧，”如果记忆有颜色，那么闪耀在周子明眼中的应该是回忆的玫瑰金，“我的想法来得很突然，没有什么准备，但我决定了要做就会做，就……”他低头浅笑，“就跑到路边摘了狗尾巴草，跑回来向李虔求婚。”
　　“是你求的婚啊？”小圆很吃惊。
　　周子明却不甚在意，自满地抬起头：“当然是我。”
　　“可是用狗尾巴草也太敷衍了吧？”
　　“不哦，狗尾巴草的花语你知道吗？”他自己抢答：“是坚忍的爱情。希望我们的爱情平凡却又长久。”
　　“真的？”
　　“假的。”周子明调皮一笑，“我编给他听的。”
　　“他信了？”
　　“嗯。”这一刻的周子明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的青涩，“他答应了我的求婚。”
　　“那……”小圆还待说什么，这个时候，门却开了。
　　没想到李虔今天回来得这么早，他也很意外看到周子明今日有访客。
　　小圆马上站起来，慌张地跟李虔问好，“你好，我是小圆，之前在长青医院见过的。”
　　李虔微微颔首，眼神波澜不惊，“我去做饭。”
　　“不用了不用了，我马上回去。”小圆去收拾围巾，不想充当两人的电灯泡。
　　“没关系，留下来吃饭吧。”李虔头也没回地说。
　　反倒是小圆这个客人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她望向周子明，向他征求意见。
　　周子明却笑着说：“没事，吃完饭再走吧。”
　　无法拒绝的小圆只好答应下来。
　　结果当然是后悔的，三个人的饭桌，没有一个人说话，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其间甚至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小圆扒着饭，心里一顿胡思乱想，所有她所知道的，不过是传闻及周子明的一面之词，其中隐瞒也未可知，因为她真的怀疑李虔和周子明之间是否有爱意可言。
　　也许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不过是周子明幻想出来的一个梦。
　　而梦的方面——现实却在诉说着李虔根本不曾爱过周子明的事实。
　　不过，即使是如此，她也不敢去问，怕伤了周子明，也怕伤了自己的心。
　　饭后，小圆想要帮忙收碗，被李虔拒绝了。
　　她端着的碗被拿走了，心却迟迟放不下来，侧过身，看到周子明开玩笑似地说：“他像不像一个贤妻良母？”
　　尽管他是这样笑着的，小圆却从中读出些无可奈何的忧伤。
　　这是为什么呢？
　　“我以为……”她的声音小下去，“我以为李先生会很喜欢你的。”
　　周子明看着小圆，也直面这个问题，直面自己的内心：“他是很喜欢我，”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是，“所以他现在才会这么恨我。”
　　这段爱情越来越复杂，小圆已经看不清真相了，只好愣在原地。
　　“没事的，”他大概也是在劝慰自己，“帮我去打杯水吧，我把药吃了。”
　　小圆维持住自己，点点头。
　　她去打了水，见周子明似乎把一颗药掉地上了，于是赶过来跪下身子去帮他。
　　“谢谢。”周子明说。
　　“没事。”小圆捡到那颗药，心中诧异陡然增大，静下心来仔细观察，虽然有些药片和药片外表上的差别很小，但是医药知识渊博的人，却能够判断出，不是同一种。
　　她倒是没有必然的把握，却怀着十分的怀疑。
　　所以她抬起头，向周子明求证：“是这个吗？”
　　“嗯……怎么了？”
　　小圆迟疑地开口，也不敢下断言：“感觉和医生开给你的药有一点不同。”
　　几乎是电光火石的刺痛在周子明眼中一闪而过，小圆也无法捕捉，他流畅地“啊”了一声，“药箱里有很多药，肯定是我刚才走神拿错了。”
　　周子明极为自然地伸出手。
　　小圆做不出其他反应，把药给了他，看着他推轮椅去抽屉里寻找了一番，然后握着一捧药回来，再回到她的面前，面色如常地吞药，将水喝下，摆出一副无辜的脸，“药真苦啊。”
　　“……”小圆将桌子一品斋的点心拿起来。
　　周子明挑过一个，尝了一口，甜甜地又说了一声谢谢。
　　……
　　离开了李虔和周子明的家，小圆站在外面，空气寒冷，唯有人家的灯光显得温暖。
　　她摊开手，赫然是一粒药片，她不是完全不相信周子明拿错药的说法，却还是偷偷留下一颗药，只因为她开始对两人的爱情产生怀疑。
　　外面的确是寒冷的，可是那束属于周子明和李虔的灯光就一定是温暖的吗？
　　小圆沉默着离开。
　　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周子明隔着窗子眺望她的背影。
　　他喃喃道：“我这几天还觉得挺伤心的，心里好像有块大石头压在似的，我以为是心理作用，其实大概是我的病没有好完全，你说是吗，李虔？”
　　他调转轮椅，李虔就站在离他不远处，平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是我没有放弃，我还在想也许有一天，你能重新爱上我，就像我第一次爱上你那样……”
　　“我知道你恨我，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恨我，”周子明难过地说着，再也流不出眼泪，“可是你不知道，如果你不喜欢我的，也许我根本不会活下来。”
　　他们的距离看似不过五米，却像隔着银河无法靠近。
　　“如果我们的爱情，”他咬着唇继续说，“已经变成无可挽回的绝望，已经让你这么痛苦，不要以这种方式，错的是我，不要弄脏你的手。”
　　李虔沉默地看着周子明推着轮椅，把所有的药片全部倒进马桶里。
　　摁下冲水键。
　　结束这个故事。

作者有话说

　　献给渣渣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