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夏》沉釜

3、木槿花

　　等到中午，小圆去看周子明的时候，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在那里玩手机。
　　“谢谢你的充电器。”他笑着说，脸上看不出任何阴霾。
　　小圆清粥放在餐桌上，“没事了？”
　　周子明喝了一口粥，“好香。”眼睛笑得眯起来。
　　“那个李虔……”是你什么人，小圆想问，又觉得太唐突了。
　　“嗯……”周子明却好像不在乎的样子，只说：“你要是给我送一束向日葵，我就告诉你。”
　　小圆没有想到他完全没有隐瞒的意思，犹豫可以为了自己的好奇心这么收买人家吗。
　　这时，向来冷清的病房竟然有人敲门。
　　“谁？”小圆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白衣女子，穿着职业装，目光凌厉，显得干练，手中提着一个水果篮。
　　然后就听到周子明的声音，“翁虹，你怎么来了？”
　　打扮朴素，其貌不扬的女子笑笑：“你都在医院闹成这样了，他们打电话让我过来。”
　　“怎么会找上你？”周子明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模糊。
　　“我给你送的医院，我给你付的医药费，不找我找谁？”翁虹站在病床的左侧，把水果篮放下。
　　小圆见两人要说话，便先离开，嘱咐有什么事情可以叫她。
　　待目送小圆走了，翁虹才对周子明说：“看来你在医院过得挺好的啊，在哪都不耽误你勾搭女生。”
　　周子明把粥放在一边，“这么多天没来看我，一见我就和我说这个？”
　　“可是你要我说什么好话，我也说不出，毕竟我站在李虔那边。”她和李虔本来就是同事，认识的时间更长，感情也更深厚。
　　“你难道就不是我的朋友？”
　　翁虹找了张凳子坐下来，“你的朋友可多了，不缺我一个。”
　　周子明无可奈何地笑笑：“你这么不喜欢我，当时不救我不就好了吗？”
　　“你当我是想救你，我想救李虔来着呢。”
　　“你喜欢李虔？”
　　“欠打啊你？”要是周子明不住院，她肯定打他一顿，“我是喜欢李虔，不过是朋友关心的那种。”
　　两人一时无话可说，过了好一会，还是周子明问：“李虔他还好吗？”
　　“哟，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问我这个问题，看来你还是关心他的。”翁虹给周子明递了一盒切好的西瓜，“他啊，表面上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不过他以前也这个样，有什么事情，他会压在心里，不会说出来。”等周子明想用叉子吃西瓜，她像一下子反应过来似的说：“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吃这个，你还是别吃了，等我问了护士吧。”
　　周子明轻捶了一下桌子，“翁虹，你故意的吧？”
　　“没啊？“翁虹表现得一脸无辜。“不是说李虔吗？关于他，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
　　“我有，”她直接抢了话头，“你可把他坑惨了，以前我逮不到你说这些，逮住了你也不听，现在你可跑不了，只能坐在这里听我讲了，恕我直言，周子明，你这是报应。”
　　周子明赶紧往天上看，“好姐姐，你要要看我哭吗？”
　　“行啊，你痛快哭，我也痛快看。”翁虹伸一只手让周子明表演，“你还可以哭，我可从没有看过李虔哭呢，他可不是会哭的人，他要是有眼泪就会往肚子里咽。”
　　周子明没哭，他抢回了他的西瓜，慢条斯理地吃着，“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会哭，我就觉得他不会。”
　　翁虹捂住了他的西瓜盒子不让他下手，“周子明，做人要讲良心，我们都看得出来，李虔，他是喜欢你的，像他这么死心眼的人，这辈子可能就吊死在你这颗烂树上，你还不明白吗？”
　　拿不到西瓜的周子明，抬眼与翁虹对视。
　　那一瞬间，周子明什么都没说，但是翁虹敏感地察觉到，眼前这个少年，永恒不败的金玫瑰周子明老了，心灵枯萎了，她不能还继续假装他没心没肺，生死之间一定有什么东西悄然就改变了他。
　　“你说李虔喜欢我，但依我看来，李虔已经不要我了。他没有来看我，哪怕一次。”
　　“小祖宗，你还记得，是你跟他离的婚吗？”翁虹险些无语。
　　“是我离的婚，再在一起也没有意思……”他停下来，“当时我是那么想的。”
　　翁虹刚想骂他什么叫有意思，忽然察觉语句中的漏洞，“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这还重要吗？”
　　“重要啊，你不说清楚，我怎么帮你。”
　　“你会帮我？”
　　“嗯……”翁虹思索道，“如果你现在知错就改，痛心悔悟，我会考虑撮合你和李虔。”
　　“说得好像你能成功一样？”
　　“废话！”翁虹要争辩什么，但是她反应很快，不会像小圆那样落入他的陷阱，“周子明，你想我说什么？”她在房间里打转，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气，“说李虔很爱你，爱得要疯掉了，只要你一回头，他就会像小狗一样跑过来舔你的手？”
　　周子明眼光明朗：“是啊，我就是想要你这样说，可惜被你拆穿了。”
　　“周子明！”
　　“你真不是个东西！”
　　“李虔怎么会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我真替不值！”
　　翁虹的每句话落在房间里，都掷地有声，如同一道道惊雷。
　　硬生生止住了房外想要来收餐具的小圆的脚步。
　　小圆听到周子明沙哑的声音：“我不是东西，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你不过是仗着李虔他曾经喜欢过你，但你不能，”翁虹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的眼睛有些红了，“你不能把李虔看得太下贱。”
　　“下贱的不是李虔，是我。你还不明白吗？翁虹，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周子明说不下去了，外面的小圆也为他感觉到心酸。
　　他的声音如将死的蝉越来越微弱，“如果我不仗着他爱我，我还能怎么争取他……我错了，我后悔就这么丢掉他……翁虹，这是你想听的话吗……你还要我说什么呢，我能说什么呢……”
　　翁虹没有回答他。
　　她拿起包，打开门，和小圆对上，她眼眸里的惊讶一闪而过，只留下一句话：“我不知道你和周子明是什么关系，不过我劝你别喜欢上他。”
　　翁虹不回答周子明，也不等待小圆的回答，就走了。
　　小圆往房里看，周子明正在面无表情地吃西瓜，所有疼痛的声音就好像一场幻觉，绝不是他发出的一样。
　　“你说的那个错误，是对李虔犯下的吗？他是你喜欢的人，你却伤害了他？”小圆身边有很多对同性情侣，虽然国家早已经开放了同性结婚，但是他们受到的阻碍还是比异性情侣多得多。
　　她始终觉得周子明不是坏人，所以她隐隐约约在为周子明找借口，虽然她也不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
　　周子明继续吃西瓜。
　　小圆都觉得西瓜有些碍眼了，她忍不住跑过去抓住他的手，“如果心里受了伤，吃药是没有用的，吃西瓜也是。不要用口腹之饱去填补心灵的空缺。”
　　周子明看着她，竟然温柔地笑了。
　　“你果然是很好很好的姑娘，不过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配得上你对我的这份好。”
　　“你……”
　　“我是想要活下去，”周子明说，“如果他不爱我，我应该死了，如果我活着，就要等到他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如果等不到，就说明上天要我醒着接受我的惩罚。”
　　……
　　翁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等不到，急得她跺脚。
　　其实也不是为等不到车急，不是为车儿跺脚，而哭泣。
　　只是觉得悲伤，觉得气。
　　她没有办法完全去同情周子明，也无法全力去恨周子明，对于李虔和周子明两人的爱情，她只有两个字以概括：孽缘。
　　打开车门，坐上出租车。
　　司机大叔透过后视镜看到妆都哭花了，拿纸巾擦眼泪的翁虹。
　　“哟，小姑娘，失恋了啊？”
　　“……”翁虹挤出一个笑容，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别人，“不是哭我自己，看别人的爱情片，哭别人。”她解释。
　　“哭别人还哭这么厉害，你也是同情心重。”
　　翁虹没有回话，而是拿出包里的电话，两个缩头乌龟，还需要她来打这个头炮。
　　拨了电话，吸了吸鼻子，调整好状态。
　　“喂。”
　　电话点头的李虔不说话。
　　“我知道你在，李虔。”
　　“……嗯……”他的声音有些模糊。
　　翁虹立刻会意，“你又在抽烟啊？”
　　“……有什么事情说吧。”
　　“你现在装成无所谓给谁看啊，李虔。周子明我看了。”
　　李虔又沉默了很久。“他怎么样？”
　　“废了，但还活着。”
　　翁虹停下来，李虔和周子明不一样，周子明是狡猾的小狐狸会设很多陷阱撒很多谎，但李虔习惯于沉默去解决大部分问题。她想看看李虔会不会像周子明一样泄露他的脆弱，或者说，他对周子明的爱。
　　“嗯。”但李虔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再多波澜。
　　翁虹在心中叹息，以前她觉得周子明提出的分手，生性内敛的李虔才是那个一败涂地的人，可现在看来，这场战，说不定李虔会笑到最后。
　　她认输似的泄露自己最后的底牌，“周子明说，他爱你。”
　　电话那头不出声了。
　　翁虹复述一遍：“周子明他说他爱你，你听到了吗？李虔！你还愿意要他吗？”
　　……
　　其实李虔和周子明结婚的时候，翁虹就私底下问过他类似问题。
　　那时，周子明陪好友喝酒去了，李虔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保留一抹笑意，远不到后面干涉的程度，但是翁虹就隐约担心起他们的未来来，“我还以为你会娶一个普通的温顺的女孩子过日子。”
　　李虔的目光给到人群中闪耀的周子明。
　　翁虹会一如既往以沉默应付时，他开口了，“以前我没想过我会结婚，但是遇到周子明后，我想就他了。”
　　……
　　时隔多年，物是人非，爱过恨过互相伤害过，翁虹又一次听到周子明的答案。
　　他说：“我要。”

作者有话说

　　给小渣渣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