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渊》槐安忆

1、旧时代遗民

　　“你好，沈厌秋女士，欢迎来到新时代。”

　　这是我来到这个时代所听到的第一句话。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跨越了整整70年来到公历2091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强烈的情绪波动了。

　　我所听到的第一句话来自魏魏，这不是他的昵称，我和他认识不到半天，并不是很熟络。他姓魏名魏，我苏醒后，目前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护士，另一个人就是他了，他是我们这些旧时代遗民的招待员。我起初不适应叫他的名字，总感觉有些不尊重对方的意思，或许是他的笑太亲切了，叫多了也就习惯了。

　　今天是我来到新时代的第一天，听魏魏说，我还得待在观察室内进行“过渡”，他的解释很复杂，我不懂，我所知道的就是我还需要待在这个房间一段时间，至于什么时候？看情况。其实时间多久都没关系，我也不爱热闹。

　　我现在很疲惫，感觉自己像块人形海绵，浑身都软，使不上力气。但还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我还可以轻微的活动，转转手还可以写字。我也是不知满足，都能醒过来了，还奢求什么呢？

　　这个时代也有纸的，没有我从前幻想中的稀缺，我现在用的就是一种改良后的纸，很光滑吸水也快，写的很顺手。我在申请纸笔的时候，魏魏还问我是否要旧纸，他说这个时代有许多售卖旧时代用品的古物店。哪个时代都有热爱复古的人啊。

　　写到这里手已经有些酸了，头也有些晕了，写了这么多字，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我现在很混乱，来到这个时代的新奇感和陌生感在我的脑海交织，我当然兴奋但更多是的迷茫和害怕。我睡了很久了，过去的事都很模糊。就像是镜花水月，不去想时仿佛历历在目，一追念全都陌生了，将它虚伪的皮撕开，只有一团蒙蒙的气把我和过去隔开，一种熟悉与陌生感奇妙的共存了。我觉得，我和过去已有了很大的隔阂，我是无法回到过去的，而这个时代我错过了它整整七十年，它的制度法律形势，关于它的一切，我全然不知，我怎能不害怕？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我的病这个时代治得好吗？我该怎么在这个世界生存？这个世界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不知道写什么了，我真的很害怕。

　　还有人记得我吗？还有我熟悉的事物吗？

　　明天会好些吗？

　　旧时代的遗民：沈厌秋

　　2091年5月4日

　　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沈厌秋看着被划掉的2021没有说话。

　　七十年后的病服没有任何改变，仍是蓝白交错的竖纹，像冰冷的铁栅栏框住了瘦削的沈厌秋。她从前很瘦现在更瘦的可怕。

　　她的肌肉松散还有些萎缩，干燥且粗糙的皮肤遮不住乌青的血管和骨头的轮廓。就像是真空包装一样，皮肤是那一戳即破的塑料膜，裹挟着覆着层薄薄的肉、筋和血丝的骨头。

　　沈厌秋呆呆地抬起头，柔弱的像是被窃去了壳的蜗牛。

　　她惶恐地打量着四周。

　　观察室不小有近乎四十平米的占地，四点五米高，很宽敞。是参考七十年前数据所修建的标准起居室。样样俱全，仿佛从未脱离过去，细细端详却又完全不同。米黄的特质材料的墙面伪装着壁纸、铺满松软毛毯的地板似乎戒备着每一处可能存在的伤害、内嵌的灯发出的光慢慢变暖，室内的温度湿度都调试到了合适的数值，像在清晨的林雾里。还有娇嫩的花呢，杏黄的花苞全然开发，至于枝叶被剪去了，只剩下一条绿色的茎和一些零零碎碎的被肢解的花草的遗骸被尽力的摆出生机和暖意。

　　多么矛盾的场面，死亡的无序被模板化标准化的设计成一副散漫随意的姿态，多么滑稽啊，倘若将它们拟人又会是怎样的画面，被剪去的有道细纹的脚、被拔掉的色泽偏暗的指甲、被用镊子撕裂开的细窄的眼角、被削去的小半截的宽大的骨架、被砸碎的突出的牙……死亡、肢解、精细的拼凑。

　　奇异的美感。

　　失真的血腥造物。

　　他们挣扎过吗？靠着残存的意识反抗过吗？或许有吧，在难以描摹的痛苦中像被抓住的肉鸡一样做无谓的抵抗，反抗有效吗？有？为有无穷伟力的存在添加乐趣和兴致；无？极端的力量的对比，犹如蜉蝣撼树，或许在它们面前，人类就像被批量种植生产的装饰的草木，来满足它们的爱好和审美。是死在它们的手中吗？为何如此生硬模板化。是在巨大的工厂里，被狰狞的器械钳住，在流水线上加工吗……

　　会有监工吗？监工！我是否正在被监视，在哪个角落，伪装成任何事物。我被当做小白鼠被当做实验材料研究，无处不在，这就是为什么那么模板化的原因了，我知道了——我是一个对照组。

　　我正在被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