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安排》程唐

36、春节

　　这一年的春节对宋愔来说是很特殊的。

　　三个月的术后恢复期，唐正的状况越来越好。住院两个月左右的时候，已经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他右手还是完全用不上力，但左手已经一切如初。他的双腿，走路的时候还是明显能看出来受过伤，右腿有些跛，不过这一点唐正自己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积极地配合着复健运动。

　　宋玉杰初步稳定的时候，宋愔笑着笑着就哭了，倒是宋玉杰安慰地拍了拍女儿的头。在医院的这些日子对她来说仿佛大梦一场，从最初的难以接受，内心几番挣扎，到现在终于清醒，她也终于坦然面对了自己的情况。
　　只是，就在所有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宋玉杰的声带和视力出现了问题。

　　其实，刚清醒的时候，宋玉杰就觉得看东西有些模糊，她以为是自己昏迷太久的原因，没太在意，直到越来越模糊。

　　宋愔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正在喂宋玉杰吃饭，从能吃饭开始，宋玉杰就一直吞咽得很慢，也很痛苦，宋愔给医生反映过之后做过几次治疗，但效果很不明显。
　　如今，宋玉杰好几次推开她手的时候，都无意识地闭了眼睛。

　　“妈，你是不是眼睛不舒服？”宋愔皱着眉放下了手中的碗。
　　“阿愔，我……”脱口而出几个字，两个人都有些错愕。宋玉杰声音嘶哑，说得极其费力。她自己明显也有些呆愣，失神了片刻后，坚持着完整表达了自己的意思，“……我看不清前面的东西。”

　　对面柜子上放着药和零食，宋愔扫了一眼，心底一沉。她起身过去，拿起一件物品，只换了两次距离，母亲就挥了挥手，让她不必再试。
　　宋玉杰又尝试着开口说话，发现更加嘶哑后，就不再说了。宋愔当时已经有些慌乱，她稳了稳心神，给主治医生发消息。

　　主治医生姓郑，从唐正和宋玉杰入院就开始负责他们两人的治疗。他下午一上班来了病房，一番检查之后，确定，“两只眼睛都是1000多度。”
　　宋愔这才知道，上午母亲口中的看不清到底是什么程度。
　　果然是这样啊，宋愔静默着没有说话，中午母亲睡着之后，她已经在网络上搜索过相关的事例。她知道，情况并不是很乐观。
　　宋愔抬头问，“那，说话呢？”
　　她的声音透着明显的紧张，她没有办法不担心，之前关于吞咽就已经做过很多次的检查，治疗到现在效果还是不明显。

　　郑医生皱了皱眉，这个问题很棘手，他简单解释了一些具体的问题，最后说，“一会儿我和其他几个几个医生先讨论一下，之后再出具体的方案。”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其实很想说一句不要太担心，但这份安慰他竟然说不出口。他很清楚宋玉杰的身体状况，这些并发症的出现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但是比他想象中的困难了很多。而且，还有心理上的创伤。

　　“好。”
　　只是，宋愔却没料想，这份等待，如此漫长。

　　专家会诊后，郑医生换了两次的治疗方案，但效果都不是很好。宋玉杰视力方面稍稍缓解，却还是重度近视的程度，而且，戴上近视镜，眼前也是昏昏沉沉的镜像。声音上，只缓和了一周左右。
　　那一周，宋玉杰的声音嘶哑，但是唐正，宋愔都能听出来她说的话，可后来，连宋愔也要带几分猜测才能知道了。
　　而宋玉杰，基本上已经不愿说话了。

　　年末的时候，黎华找了朋友，帮宋玉杰办了转院。
　　这是自从休学回家之后，宋愔第一次回到明逸。

　　回来的事情，宋愔没再瞒着室友。这段时间，她们时不时的关怀给了她很大的力量。
　　除夕那天，她们三个一起来医院了。

　　医院楼下，四个人相互打量着，这情形，很像宋愔最后离开那次。
　　林媛最先笑出声的，然后是岳梓涵，然后是宋愔。安好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三个人，自己也笑了起来。

　　宋愔眼圈一红，安好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了，她伸手给了一个拥抱，拍了拍宋愔的背，“过年的，哭什么哭。”

　　宋愔带她们去病房看了宋玉杰。
　　岳梓涵几句话再次把宋玉杰哄得很是开心，好几次主动开口去接话。

　　宋玉杰开口的时候，宋愔一直站在身边，她心里其实非常紧张，她怕母亲想要表达的话几个人听不懂，但从头到尾她愣是没插上话。

　　岳梓涵十分有耐心，宋玉杰开口的时候她就认真地看着她，神情格外温和。次次，几乎宋玉杰刚说完，她就能顺畅地接着话回答下去。神情、态度都无比自然，仿佛一丁点的障碍也没有。

　　宋愔看得出来，母亲很喜欢和岳梓涵聊天，她整个人的情绪都欢快了很多。

　　宋愔拍了张照，发给了唐正，这还是第一个全家人没有在一起过的新年。
　　唐天还没有放假，唐正的身体也在恢复中，这次转院，宋愔自己和黎华一起过来的。

　　收回手机的时候，宋愔才注意到，陆源程一个小时前打了一个视频电话，她没有听到。
　　她手按在屏幕上，稍有犹豫，最终没有立刻回过去。

　　其实，陆源程最初说新年不回来的时候，宋愔反而松了一口气。
　　但现在，突然就有些失落了，还有难受，难受到都不想理他了。

　　大洋彼岸。
　　陆源程刚洗漱完，他再次看了一眼没有回复的对话框，眉间锁着，一时没有动作，他突然有些质疑自己的选择了。

　　陆源程实习去的并不是所谓的小公司，他去的是卓宇，那是国内一家很有名的金融公司。
　　他能去，还是因为乔京。

　　“卓宇小太子”的身份乔京是主动告诉陆源程的，美其名曰要为公司搜罗人才。在国内的那两年陆源程自知资历不够，有意完善理论上的知识，出国后，乔京签了线，陆源程把握住了。
　　只是，有些事情到底不是只有天赋就可以的。他想要的，需要付出足够的时间和精力。
　　如今是他参与的第一个项目，他要的不是做好，而是完美。
　　代价就是，明明是团圆的好日子，他却不能去陪他想见的人。

　　陆源程再次拿出了手机，左上角刚好显示着“正在输入中……”，他眉间一动，静静等着。
　　不一会，四个字发了过来，“正忙，等着。”还有一个哼哼的表情。
　　陆源程看着镜子，放松地笑了。出神间，门铃响了，陆源程略有疑惑地看了一眼门口，印象中并没有约人，他过去开门。

　　“新年快乐！”扑面怼过来两个大手提袋，蔬菜的气息迎面袭来。
　　陆源程错愕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妈，小姨。”

　　厨房里。

　　“牛！程程你太牛了！”杨玺看着锅里的饺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赞美。

　　陆源程向后看了一眼，不说话。是无语。
　　大早上动手包饺子并不是他的本意，奈何身边两人美其名曰要动手过一个像样的新年。

　　“你外公和外婆过两天来看你，”杨玺说着忍不住啧了一声，吐槽，“也就你这面子够大，过年不去拜访长辈，还得长辈们一个个跑来看你。”

　　杨蕾瞥了杨玺一眼，立马和儿子统一战线，“我可没看出来长辈在这等着吃饭的。”
　　杨玺揽住陆源程胳膊，得意一笑，“我骄傲。”

　　陆源程笑着听两个人互怼，终于感受到了几分过年的热闹气息。
　　陆源程和杨玺其实并不经常见面，小时候只知道有一个小姨在国外，长大后因为表姐经常主动联络，倒是逐渐联系频繁。
　　杨玺读的也是医，自出国留学之后基本上就再也没有回过国，她跟着导师读了博士，后来直接在他推荐的医院工作了。然后，结婚，生孩子，在这边定居。后来，直接把外公外婆也接过来了。

　　“给阿愔打电话了吗？”杨蕾关心。
　　“程程女朋友吗？”杨玺凑过来，杨蕾伸手把她的头推开。

　　“还没，”陆源程回复母亲，“她这会儿在忙。”

　　杨蕾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应该在吃年夜饭。”她沉默片刻，突然又开口，语气还很得意，“她给我发消息了。就刚才，两分钟前。”

　　陆源程抬头，“……”

　　杨玺在一旁哈哈笑个不停，了然，笑够了她拍了拍陆源程的肩膀，“让你不回去，生气了吧。”她伸手接过陆源程手中的勺子，体贴示意，“去，打电话。”

　　客厅里。
　　陆源程坐在沙发上，他握着手机并没有立刻拨出去。他感觉有些无力，情绪上一片苍白，再多的语言也抵消不了他没有回国的事情。
　　感受到身边有人靠近，他抬头看了一眼，杨蕾跟着一起出来了。

　　“妈，”陆源程看着杨蕾走近，坐在自己身边。陆源程低头，他叹了口气，没有掩饰，神情很是落寞，他问，“我爸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宋愔，但是，这半年来，他压缩了自己所有的学习和工作时间，提高效率，却还是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他只能在自己终于停下来歇息的时候给她发消息。

　　杨蕾轻轻一笑，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语气感慨，似在回忆，“你爸呀，你爸当年就不会有你这想法。他只会把他的事业当成唯一的目标，一个劲地往前闯。”

　　陆源程想象了一下，低声一笑。

　　杨蕾笑着继续，“你和阿愔，你们之前基本上每天都在一起，这么久没见面肯定不适应。等你这边不那么忙了，回去看看，或者过完年，让阿愔来这边。凡事都是可以商量着解决的。”

　　陆源程笑着没有说话。

　　宋愔是在宾馆给陆源程开的视频。
　　除夕夜，安好几个人没有回去。黎华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让四个姑娘住下了。和陆源程视频时，三个人也凑过来打了招呼，“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陆源程错愕地看着镜头中多出来的人，四人笑意吟吟，他的心情也跟着舒畅了几分。他待视线中只剩下一人，他才询问，“你没有回家？

　　“还没。”宋愔模糊了概念。她心情是真的不错，宋玉杰晚上吃了不少饭，话也多了许多，她看着视频中的人，得意洋洋地挑了下眉，“孤家寡人也有人陪。”

　　宋愔的抱怨太过静寂，陆源程看得心中一软，越发想见到人，心中的念头越来越强，他斟酌片刻，开口，“来这边好不好。”
　　早在确定自己不能回去的时候他就有这个想了，只是顾忌宋愔的父母会不放心，怕她为难，才一直没提。他们两人交往的事情他知道宋愔还没有对家里提，但这么久的分别，他是真的想见面了。

　　“好啊。”却没想到，宋愔答应得很是利落。她翻身倒在床上，偷偷看了一眼旁边，安好她们三人正在打游戏，玩得似乎很投入，没有注意她。
　　宋愔把手机放在耳边，轻声呢喃，“我好想你，陆源程。”
　　她脸上带着和煦的笑，神情中都是期待，低声坦诚着心事，“我要你抱着我，我要和你接吻，还要和你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陆源程本来是手抵着嘴的一个动作，这下眉眼间都能看到笑意。他被宋愔的直白逗得心中又甜又涩，回神时声音格外宠溺，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