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安排》程唐

33、休学

　　黎华拿烟的手一颤。

　　“我爸我妈现在的状况，我回学校也不可能心无旁骛地学习。”
　　宋愔说话的时候，语气放得平静而又坚决。她没有看黎华。

　　周一明显返不了校，中午的时候宋愔给辅导员打电话请假，也说明了家里的情况，辅导员顺口提了一句，他只能批三天的假，问她需不需要报到院里，延长几天请假日期。
　　那一刻，她才迟钝而又清楚地意识到，家里的事情不是她请几天假就能解决的。

　　父母，都是独生子女，长一辈的亲人里只有爷爷奶奶。爷爷身体本来就不好，她根本就不可能让他们来照顾病床上的父母和弟弟。

　　气氛突然安静。
　　许久，黎华并没有回话，她看也没看宋愔，顾自抽着烟，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
　　又是长久的静默。
　　一支烟快燃尽时，黎华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宋愔，一声哼笑中不屑的意味一览无余。
　　“决定个屁。”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姐。”宋愔喊了一声，她立在原地无奈轻笑，有泪在眼眶打转，她眨眼，努力平复了情绪，“当初我妈要供你上大学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同意？”

　　闻言，黎华没再继续向前走，身形有片刻的愣怔。

　　宋愔记得那场争执，当初宋玉杰发了很大的脾气。那个暑假，宋玉杰让黎华放松休息，好好玩一场，都安排好了旅游，黎华却坚持找了兼职，怎么也不肯同行。

　　“因为她只是你的老师。”你不愿意欠她太多。
　　说话间宋愔主动靠近，她笑得温和从容，“姐，我爸，我妈，他们是我的责任。”
　　说完，不待黎华回话，宋愔转身向医院大门走去，背影果敢而又坦然。

　　她身后，黎华静立在灯光所带来的阴影中，沉默，安静。她看着眼前年轻女孩轻快的身形，眼中一酸。
　　手中烟在继续燃烧，烫到手的时候她下意识的松开手指。烟蒂落下，带着火星，她低头看了一眼，只觉得一切都模糊了。
　　良久，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23:32。

　　进了医院，宋愔直接向病房走去。安静的房间内，父母静静地躺着。危险期已经过去，他们的安静有时候却依然会给她带来一种慌乱的错觉，就仿佛他们已经离她远去。
　　宋愔站在门口久久不愿意进去，黎华刚才下去找她，所以这会儿屋内只剩玫姨在守着。玫姨……她低下头，低叹口气。

　　事情发生后第一时间赶到医院的是尤忆爸妈。他们，曾是12年的邻居。尤叔尤文德是父母多年的同事，玫姨柳玫和母亲，感情更是十分要好。
　　白天，玫姨曾直截了当地对她说，“阿愔，这里的一切都不用你担心。你妈妈就是我亲姐姐，我平时不忙，完全可以守在这里。我忙不过来的时候会再请一个护工。唐天平时在我们家就好，你明天就回学校。”
　　黎华姐，刚才的那番话明确的想要告诉她，她愿意来照顾。
　　她是有多幸运才能遇到这么好的长辈，朋友。
　　只是，这根本就不是可以麻烦别人的事情。

　　手机响起打断思路的时候，宋愔看到屏幕上显着两个字——
　　尤忆。

　　接通。

　　“我比赛已经结束了，这会儿就回去。你有什么想法等我回去后一起商量过再决定，听到没？”尤忆话语急促。
　　所有的事情她是刚才才知道的。这两天她跟着老师参加了一个高校联赛，一直没有关注手机消息。今天下午结束后大家直接去聚餐了，聚餐结束，多日紧绷的状态搞得她整个人很困，回到酒店沾床就睡，直到刚才醒过来她才接到黎华的电话。

　　黎华说，劝劝安悦，不要让她休学。

　　她彻底醒来，这才看到手机上妈妈下午就发的消息，“小忆啊，比赛结束你回来一趟吧，你唐叔和玉姨出车祸了，状况不太好，阿愔在家，你回来陪陪。”

　　宋愔无力地靠在墙上，缓缓蹲下。
　　委屈，难受，害怕，惶恐，所有的情绪终于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现在就待在医院里，什么都不要乱想。阿愔，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身边所有的人都这样告诉她。宋愔愿意相信。可是，又需要多长时间一切才能恢复正常呢？
　　父母一切安好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不用她操心，她内心深处不过还只是个不成熟的孩子。

　　“陆源程说联系不上你，”感觉到宋愔情绪缓和时尤忆平静陈述，她反问，“你想让我怎么回复？”

　　宋愔又静默了片刻。

　　“说话。”尤忆压着声音低斥了一句。

　　“我自己说。”不知过了多久，一句低声轻喃，仿佛呓语。

　　宋愔回到学校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校园的景色颇为迷离。天际有成团的云，绚烂中带着红光，像极了苏轼词中的景象，断霞半空鱼尾赤。
　　百无聊赖地坐在花园亭子里，休闲，懒散，几天来在医院的紧张感随之消失，她只觉得浑身放松，连心情也愉悦了。

　　“阿愔！”突然被人从背后扑过来揽住，宋愔转身的时候，林媛整个人已经趴在了她身上，“你怎么能现在才来？！这都几天了，你这假请的也够长的。”

　　宋愔仰头一笑，顺势就靠在林媛身上，久违的熟络亲密，身心安稳一片。她侧身，不远处，安好和岳梓涵也走了过来。

　　“还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林媛不满地在宋愔身上拍了一下，“你那天跑那么快，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我那天是赶车。”宋愔笑而未答，抬头。

　　岳梓涵站在两人面前，眉一挑，伸出了个拇指，“牛。”

　　她们是周日晚上收到宋愔消息的，当时宋愔只发了一句——家里有点小事，我请假了，明天记得派个人去办公室帮我拿假条呀。
　　平时放假回家大家并不是时时刻刻都保持着联系，回复消息也不会那么及时，所以，宋愔后来没有再回答只言片语，似乎也没有多么不正常。

　　只有安好静默地站在一旁，她一句话也没有问，半句话也没有主动说，就那样，似乎是趾高气昂地站在一旁。

　　宋愔只看了一眼，下意识地避开了安好的目光。在家这些天，安好打来的电话最多。敛下心中突然就泛起的酸涩，宋愔看向身边偎着的两个姑娘，提议，“去吃饭吧。”

　　“好。”林媛果断应下，十分开心地嚷，“我今天晚上要吃……”

　　林媛一手拉住岳梓涵，一手扯着宋愔就要往食堂走，宋愔却突然伸手拉住了两人。

　　“出去吃吧。”宋愔开口。

　　“晚上不是还有课？”岳梓涵下意识就去看手机。

　　“来得及，就门口我们常去的那家。”不待拒绝，她强行招呼两人转了方向。

　　安好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
　　宋愔注意到了，她定了定，掩下心底泛起的汹涌难过，从容转身，像往常一样挽住安好的胳膊，推搡了下，“走了。”

　　饭菜是宋愔已经提前预订好的，到的时候一切刚刚好。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好，几人有说有笑的，嘻哈间是说不尽的话题。林媛和岳梓涵迫不及待地和她分享最近几天班里的有趣事情，安好虽然只听不语，但偶尔也会配合气氛插上那么两句。

　　宋愔贪恋地感受着三个人的气场，竭力压制才能表现正常。
　　她是在昨天晚上坐上车之后才给室友发的消息，告诉她们自己今天回校。中午林媛打电话确认她具体什么时候到校的时候，她刚站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摁断来电，她只是回了一条消息，“我正在吃饭，一会儿见。”
　　她不敢接通，她怕听到她们的声音自己立马就会犹豫。

　　因为提前约过要见面，所以中午虽然下班了，辅导员并没有立即离开。办公室里，他们谈了许久，得知了具体情况后，辅导员并不支持她休学，还劝说了许久，为她分析目前的一切机遇。

　　“宋愔啊，有一点可能，我还是建议你不要休学。”年轻辅导员急得不断扶自己的眼镜，“现在这大好的机会，你说你错过了……可能就真的再也遇不上了。”
　　大三，关于保研的各项工作已经开始进行。

　　“老师，我考虑好了。谢谢您。”办公室内，宋愔平静自若，坚持着自己的决定。
　　只是，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巨大的空洞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下午是满课，宋愔知道。所以到宿舍时空无一人，她并不意外。
　　桌子上放着一些零食，应该是林媛分发的，她拿起来又放下。

　　这次回校是黎华陪的她，帮她整理行李时，黎华一直沉默不语。将行李收拾好送到快递点之后，宋愔才去办的休学手续。一系列证明下来，下午的课也快结束了。她就没去教室，直接等她们三个下课。

　　“肚子没事了吧？我看你走的时候药也没带。”饭桌上，安好问得漫不经心。
　　“嗯嗯，回去有没有再检查一遍？”林媛也关怀地跟问到。

　　宋愔拿筷子的手一滞，夹好的菜无声掉落。她都差点忘了，自己也是病号。对三人点头微笑，宋愔道，“其实在校医院看过之后就没事了。”

　　“那也得注意，”岳梓涵强调，她语气稍显郑重，“医生不是说让你再去检查一次，你在家去医院没呀？”

　　医院两个字让宋愔眉间微动，她无意识一笑，嘴角有自己看不到的苦涩，抬头，语气刻意欢快了几分，“去了。”
　　确实去了。每天都在。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状做随意地问起了一些课程的具体安排，林媛第一个被带跑，岳梓涵也没有再继续。

　　安好看了宋愔片刻，终究没有再多问。

　　一直到快上课的时候宋愔才离开，她借口回宿舍拿课本催安好她们三人先去了教室。
　　站在原地，看着三人走向教学楼，背影消逝前她突然就想拍张照片，只是拿出手机，面前只剩下了空旷的侧门口，进入视野的同学，已经不是自己在意的。

　　学校大门口，宋愔背对而立，停留了片刻才离开。
　　不知道为何，就是不想让室友们询问发生在身上的事情，什么都不想回答。就连辅导员那里，她还特地交代了一声，希望他不要对大家提起太多。

　　只是没想到，她刚走到图书馆正门，突然被人拉住了胳膊，“你去哪？”

　　安好用力抓住宋愔的手腕，迫使她在原地站住。

　　夜色将尽未尽，广场前的两排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树影洒在二人身上，分外斑驳。

　　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僵持了片刻，确定宋愔不会突然消失，安好这才松开拉住宋愔的手，她走近了几步，“要上课了，你出校门做什么？”
　　她语气分外温和，完全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不惯就冷着对付的调，但话语中的逼问又带着探究到底的执拗。

　　两个人在广场旁的花坛台阶上坐下。
　　宋愔给黎华打了电话，让她再等自己一会。

　　“家里，出了点事。”宋愔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安好，“我休学了，一年。手续已经办好了，今天晚上我就回去了。”

　　休学。今天宋愔说的最多的一个词汇。和辅导员说，和宿管阿姨说，和财务处的老师说，和教务处的老师说，不知道是第几遍。
　　然后，宋愔语气寻常地说出了爸妈的事情和如今的情况。最后她说，“他们现在已经过了危险期，就是恢复的过程可能有点儿久。”

　　安好听得睫毛微颤，她对宋愔爸妈的印象还停留在开学那天的见面，但也足够她了解，那是很干练气质的两位长辈。她顿了顿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安慰都是徒劳。

　　宋愔无声地轻呼了口气，缓了缓心中的憋闷。她脚尖在地上微转，低声补充了句，“安好，如果，陆源程问你什么，就……先别告诉他。”
　　她没有告诉陆源程爸妈的事情，包括休学的决定，她也没有和他说。

　　“你们……”

　　“没分手，”宋愔笑了下，直接打断了安好的猜测 她怎么会因为这样一件事就提出分手呢。
　　宋愔颇为内敛地叹了口气，“我也搞不懂自己怎么想的……就，先不说吧。”

　　“我知道了。”安好沉默着收回了目光。
　　宋愔静默一笑，没再接话。

　　上课铃响的时候，广场上有背着书包匆匆往教学楼跑的学生。宋愔起身要离开。

　　“阿愔，”安好喊了一声，陪宋愔坐在这里的这十几分钟，她好像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说，心底的心疼和无奈让她心情格外压抑。她双唇微动，最终也只是一句，“你没必要和我们断了联系。”

　　“我知道，”宋愔笑着点了点头，她晃了晃手机，语气轻松地保证，“我会给你们发消息的。”

　　九点多的时候，宿舍群里的消息一连几条。
　　林媛的，岳梓涵的。
　　接着，就是微信电话。

　　宋愔看着屏幕上一直振动着的“阿媛”两个字，最终只是按下了静音。她取下耳机，把手机塞进了背包。
　　大三，宋愔正式休学了。

　　在这里的两年，所有的美好犹如做梦。
　　梦里一切都好，还有一个曾无限温柔的他。
　　坐在车上，她无意识地用手指勾画。一笔一划，分明就是一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