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安排》程唐

18、我想你了

　　在回老家之前，陆源程回家见了老妈。

　　“你放假就去美国，到时候你伟伟姐也过去，让她先带你一起玩耍。”杨蕾把热好的牛奶放在了陆源程面前，跟着坐在他身边。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面前的人，两个月没有见，做母亲的只觉得儿子越来越帅。她下意识想伸手摸摸陆源程的头，但看他抱着电脑无比认真的模样，便没有去打扰。

　　陆源程却停了手上的动作，回老家的事情他还没有对母亲提过。他略有停顿，陈述，“妈，我过年准备回今安一趟。”

　　杨蕾一怔，一时并没有反应过来，她片刻后才眉间微皱，“回……你要回今安？”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看陆源程点头，心中更是错愕，脸上一副分明是有话想说，却又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诧异表情。

　　陆源程浅笑，颇为静漠地“嗯”了一声，他重又低头打字，避开了对面的打量，“我回去看看爷爷奶奶。”

　　回去看爷爷奶奶……杨蕾盯着儿子看了片刻，然后才错开了目光。她握着杯子，抿了一口牛奶，感觉什么味道也没有。回老家，她在心底重复着，终于还是再次询问，“程程，你确定啊？”

　　陆源程打字的手一顿，所有的思绪也就此停住。确定吗？仿佛有什么情绪突然在这一刻惊醒，心底的酸涩与隐忍像巨浪一样扑卷而来，让他几乎无法再去考虑自己的决定。此时此刻，他脑中只有一句话在不断地重复，那个家，已经不再是你的家。

　　杨蕾看儿子明显出神，心中不忍，她先笑了，缓了稍显凝重的气氛，“想回就回吧，你确实也很久没去看过两个老人了，他们也都挺想你的。”
　　这段婚姻再怎么不顺，对程家两位老人杨蕾是没有丝毫不满的。刚有陆源程的时候，她忙于工作，是两个老人来这边帮带的孩子，祖孙的感情也很深。

　　压下万千思绪，陆源程沉默地“嗯”了一声。

　　杨蕾也沉默着，没有说话。她几乎可以确定，这次过年回去，陆源程只是单纯想陪那个女孩儿一起。那个老家，她清楚陆源程有多排斥。
　　当年，离婚是她提出来的，但离婚半年后程启明就再婚了，对象是他公司的一个年轻经理。而且，很快就有了一个孩子。
　　杨蕾其实也没想到陆启明会做得这么决绝，结婚，生子，很快就成立了自己新的家庭。陆启明刚告诉她的时候，她其实很愤怒。那会儿，陆源程刚刚高三，刚刚转学回来。

　　陆源程从来没有明明白白说过自己的看法，但她知道，他还在期盼着他们可以重归于好。
　　陆源程没有表现出来的失落，杨蕾能感受得到。陆启明是不是之前就和那女的暧昧不清，她完全不想再去了解，一拍两散，彼此再无瓜葛。但是，这个孩子，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的。
　　他有怨，有从未说出口的委屈。

　　现在他却说，他要回去。

　　屋内的气氛有些凝滞，杨蕾笑了笑，她伸手在陆源程头上摸了一把，顺毛一般，“儿子，你妈好久没听你弹吉他了。”
　　陆源程低笑，自家母亲语气温柔得很刻意，他只觉得心中的那点儿沉闷也就这样消散了。他晃了晃怀中的电脑，表现得不为所动，“忙着呢。”
　　杨蕾伸手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放假就是休息的，你快点！”
　　陆源程转身，老母亲立马摆出一脸期待的花痴模样。他原本是真没打算弹，但看到杨蕾脸上隐隐的疲惫，心中突地一软，他轻“咳”一声，面上依然未有变动，“时间就是金钱。”

　　“这好说，来，”杨蕾从桌子上就捞过自己的手机，“计个时，你随意报价，你妈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金钱，缺——”关爱。
　　话还没说完——

　　“OK，”陆源程已经坐正，他利落得拿出了手机，“妈，先转账。”

　　“拿你的吉他去。”杨蕾又恼又笑，伸手就把身后的抱枕砸了过去。陆源程笑着接住，起身回了卧室。

　　陆源程出来的时候，吉他已经挎在身上了。杨蕾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他这个样子了，唱歌，跳舞，有着最青春的气息。她笑着坐正。
　　陆源程靠坐在沙发背上，他随手拨动了下弦，打碎了屋内的宁静，陆源程笑着清了清嗓子，“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我最亲爱的杨女士。”

　　杨蕾故作娇羞地捂住脸，两个大拇指在眼前慢慢竖起，“真帅！”
　　陆源程扬了下眉，带起几分孩子气。

　　歌声和吉他声在屋内配合响起，陆源程很投入。他脸上一直带着笑，那是舞台上最好的表情，闭眼，眉眼间都是沉醉。

　　杨蕾听得投入，她觉得心底酸涩，强忍着才没有让这涩意上升到眼底。她曾和陆源程郑重讨论过，“程程，如果你还想学舞蹈，妈妈支持你。”
　　杨蕾当时已经想好了，如果陆启明再干涉，她就带着陆源程彻底离开这个城市。当时是高三第一学期，一切都有机会。陆源程只是轻笑，她记得很清楚，当时他特别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妈，爱好也是会改变的。”

　　也。会变的不止是爱好，还有身边人的爱。

　　——

　　元旦前一天。
　　宿舍几个妹子难得都没有回家，中午和三人一起去附近美食城潇洒了一圈后，下午，安好和李骏离开了。宿舍内，宋愔刚坐下没一会，就被林媛一脸神秘地召唤到了身边。
　　林媛笑嘻嘻地拍宋愔，“看——”

　　宋愔正在回复消息，闻言，漫不经心地抬了下头，然后视线就此顿住，聚焦在电脑屏幕上——那是一个伸手跳起来的动作，暗红色的背景衬得陆源程白色的外套很是利落，整个人看起来特别有气势。

　　林媛正在上传学院元旦晚会的照片，随后一翻，翻到了刚开学时的迎新照。宋愔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照片，照片是她拍的。当时晚会一结束，林媛就把照片发到了宿舍群内，不知道是不是当初的打开方式有问题，这几张，宋愔并没有印象。
　　林媛又往后翻了几张，果断朝身后举起了一只大拇指，“爱在发光。”

　　一连几张照片，宋愔选的角度和光线依旧是垃圾，但陆源程那张脸，舞台上的那些眼神和状态，绝美，简直了。

　　宋愔目光还在电脑上，林媛再次为元旦晚会没有请到陆源程表示遗憾，“还有当时那几个跳舞的弟弟们，眼睛最大的那个，太帅了，对，就他！”

　　林媛火速向后翻了几张，目光闪烁。

　　是秦深。宋愔目光从电脑上抽离，得体一笑，提醒，“这是学弟，人才高二，你别想了。”

　　“啊？高二！”林媛一声尖叫。

　　宋愔点了点头。这一刻，看着林媛，宋愔想的却是——高三，陆源程爸爸妈妈已经离婚了，按描述，程妈妈是不会干涉儿子选择的。可是，现在，陆源程似乎下意识不愿再接触街舞上的一切。

　　——

　　房间，陆源程在整理书桌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名片。他看着名片上的信息，一时出神。
　　名片是开学时他参加过迎新晚会后收到的，之前为了刺激秦深，他把那场晚会形容得很高大上，倒也真没想到，晚会现场会有那么大腕的人——

　　“为什么？”来人万没有想到陆源程竟然没有犹豫就拒绝了，竟然拒绝了？他一怔，反应片刻才意识到要追问，“你不愿意？！我能问一下，为什么？”

　　陆源程看着面前的人，嘴角一勾，笑了，“因为，不能谈恋爱。”
　　他语气轻描淡写的，看不出来是认真还是随性，但这态度，就好像是不知道站在他面前发出邀请的人是谁一样。

　　这是什么理由。那人还要说话，他旁边的另外一人拦住了。这人语气温和，他笑了笑，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中间部分，那个跳跃的动作，一定要把撑着你的那个同学压下去，你不用力度，动作就带不出来气势。还有最后起身的那个动作可以再稳一点。”他笑了笑，在陆源程肩上轻拍了一下，“全程，表情做的很好。”

　　话语点出来的只是些许瑕疵，听得出来这人对自己整体还是满意的，陆源程心中有克制着的小得意，他鞠躬致谢，“谢谢商老师。”

　　那人微微一笑，就转身离开了。

　　“哎……”另一人看到自己老板走，知道要跟着走，但，他看看陆源程，这脸这气质还有刚才的那个舞，心中还是有些遗憾，匆匆从身上摸出一张名片，塞给陆源程，“你这傻孩子，大好的机会，你再好好想想。”

　　那天，车辆驶离面前，陆源程没有立刻离开，他看向身后不远处的教学楼。楼内的几层教室，灯还在亮着，那光很亮，他看过去的瞬间下意识皱了下眉。他想到了舞台上的五彩斑斓，他竟从未觉得太过闪耀。

　　陆源程低头看向手中的名片，商奕工作室。他轻叹了口气，心底终究还是涌起几分说不出的惆怅。
　　商奕，这个名字直到现在依旧是他无比向往崇拜的。如今年近四十，但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当时近距离地看着，陆源程完全没在那张脸上看到任何瑕疵。曾红极一时的人物，在五年前妻子离世后从台前转到幕后，再没有出席过任何的舞台和演出。
　　陆源程不知道这位为什么会出现在当初的晚会上，他，邀请自己签约工作室。这份肯定足以对得起自己这些年的热爱了。

　　——

　　陆源程摩挲着手中纸片，笑了，他看了片刻，最终只是将名片再次随意塞到了抽屉中。

　　元旦过后是接连几天的考试，疯狂的考试周，疯狂的备考状态，虽然平时也一直在学习，但宋愔还是按部就班地又按照老师提过的重点自习了几天。陆源程的时间比她紧张，考试期间，还陪着老师去外省参加了一次学术研讨会。

　　“累吗？”宋愔握着手机，问。此刻她一个人走在校园的马路上，时间已经很晚了，只有路灯相伴，不过，耳边的声音却为这夜色平添了一份撩人的温柔。
　　“累。”陆源程没有否认。
　　宋愔轻笑，大型的报告讲座她跟着一个熟悉的研究生学姐参加过一次，她看着学姐和导师联系，和指导老师沟通，改稿，控时长，唯恐讲错了什么细节。其实主要是心累，但专业有别，她着实帮不上，不过——
　　“我和室友学了几招，等你回学校帮你捏捏肩膀，绝对舒服。”宋愔语气中带着得意，仿佛学了什么了不得的手艺。
　　陆源程笑了笑，“好。”

　　宋愔跳到路边的台阶上，又跳下来，身影在路灯的映射下一晃一晃的。
　　“对了，”她想到什么，再次兴奋起来，“我抢到车票了，尤忆和薛利明的票也搞定了。”

　　这个是最开心的了。之前从来不知道抢票是件难事，如果不是有宿舍三个姑娘做指导，宋愔都觉得自己不用回家过年了。她订的是农历二十五的票，没有一放假就立刻回去。她有留心，陆源程妈妈是小年那天才去美国的。

　　“年薇想去内蒙，我和她一起去看大草原。”你呢，就回家陪你妈妈。

　　陆源程很轻地笑了一下，宋愔隐约觉得那笑里似乎有隐隐的戏谑，但没放在心上，神思正欲继续飞扬，“我还想……”

　　“是不是考试考傻了？”陆源程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很轻，低低的，带着明显的笑意。宋愔还是没反应过来，却听陆源程轻声补充，问，“到处都是雪，你们去草原看什么？”

　　……

　　宋愔站住。脚边的草坪残留着初雪的痕迹，一小块一小块的，已经成了冰渣，全失了最初的那份美感。
　　确实是傻了。
　　北方大面积降雪的新闻早就刷遍了各APP，她当然知道。前天，年初的第一场雪，没能和陆源程一起欣赏，她还颇为惆怅地感慨了一番。

　　“我……”宋愔扶额，“惆怅。”
　　年薇这个也傻的刚才还给她发消息兴奋激动地准备订酒店。

　　校园的晚上很是静谧，经过研究生宿舍楼时，路上有拉着行李箱要离开的同学，又为这静谧平添了几分离别的仓促和伤感。
　　宋愔突然真的有几分难过了，她说，“陆源程，我想你了。”

　　想牵手，想拥抱，想近距离地看着你，哪怕什么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