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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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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很平缓的过着,我开始用新的笔名,重新写东西,林洛冉成了我的责编。她告诉我,如果沿用朝歌这个名字其实我会轻松很多,而我告诉她,我想开始新生活。
我的笔名叫:潮。
那天晚上我打开微博,那里还是沉寂多时的朝歌的账号,其实我很怕去动那些东西,因为展示的过去过于残破。
早期的动态底下还是有人断断续续留言缅怀,甚至有的私信说:我是他们的青春,然而青春总是稍纵即逝。
这个世上总有太多恋旧的人。
容辞那个号我已经拉黑了,但我仍清楚的记得他的账号,过去反反复复背下的东西,像一块结痂的疤痕。我鬼使神差地搜索,然后发现容辞的动态痕迹也在我离开的那年戛然而止。
突然觉得这里的世界好像被尘封住一样,充满灰尘与古旧气息,表面看起来还完好,其实内里早已翻天覆地,早就不同了。
顿时觉得拉黑与删除这些戏码幼稚了,一个永远不会再发生的存在,去它身上施加禁锢是为了什么?如此想,我便把他从黑名单里移了出来。
然后一个太久未出现的名字出现了。朝阳说:我很想你。这是我永远也发不出去,你也永远不会看到的消息。
这是晚上的十二点。
搭在键盘上的手指止不住的抖动起来,我第一反应来不及思考他为什么还在明知被我拉黑的情况下给我发消息,而是找镜子。
我像疯了一样把装化妆品的箱子全部倒在床上,从一堆瓶瓶罐罐中从摸出白色方形的大镜子。还好,镜子里的脸是光滑美丽的,只是镜子里的我唇色苍白,额头上腻着汗。
那一瞬间我真是害怕啊,就像一下子回到那个黑色绝望的空间里,变成那个永远盼不到光明的可怜鬼。我真的永远再不要过那样的日子,就算有人对我说,你回到过去体验一天,我给你几百万我都不愿意。
就是死了,我也不愿意。
曾经的我是靠着对以后的期盼而活,想着就是现在不好,以后就会好起来,总会好起来。
我像快窒息一样喘着粗气,躺着床上蜷缩成一团,我觉得好冷。
当容辞准备习惯性给朝歌的账号发消息时,他的心沉寂如死水。他可以预见结果,因为太长的日子以来,都是无一例外的红色感叹号。
因为,那个人不在了。就算还在,结果也不会有其他变化。她不会原谅他的,他一直清楚这一点。
其实第一次看到朝歌文字时,容辞的心就被狠狠刺痛了,他觉得朝歌的存在不是为了引起潮流或议论,他觉得她在求救,那个女孩在因痛苦而呻吟不止。
就那样,在容辞本来规整得过于单调的人生,在用浅金色壁纸装饰得体的房间里,突然开了一扇窗户,照进的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残酷暗黑,却又带着神秘感的世界。
他对朝歌总有种深深的怜悯,更有痴迷感。容辞心疼这个女孩,像手里握着羽翼未丰的小鸟那样。
再后来与她相处了很长时间,容辞发现,朝歌虽然习惯申诉自己的痛苦,但却坚韧高傲,她习惯在一堆破败如枯木的残骸里寻找新芽,她小心翼翼的对话总是以未来就会好转,我会很好结尾。
她并不喜欢说她的过去,准确来说是抗拒,她像活在悬崖边上那样惴惴不安,不敢接受人的任何好意。容辞发现她虽然伤痕累累,但心却是纯净温柔。
她的愿望是养狗,离开父母有自己的房子,她说要到一个无人之地,看清晨和日落。容辞本身就是温柔如暮光的男孩子,时间越久,朝歌的特别和疼痛就在他心里扎了根,使他也疼痛起来。
他因朝歌看到了世界背面,他知晓了在星空之下原来还有湿寒的土壤,里头有无数蛰伏与死亡的生命,那感觉震撼不可磨灭。
他喜欢上她了,荒谬又无法自拔。他居然喜欢上一个从未碰面,不知道姓氏名谁的人。
后来啊,他知道她叫苏河。不过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容辞从短暂的失神中缓过来,他只觉得他的世界一片死寂,再掀不起一阵波澜。他输入了一串文字,他只是想如实告诉朝歌,他很想她。
可是意外的,这次并没有被拦截。他在对话框内发现已读两个字。胸腔内的心脏开始一下又一下跳动,直到震耳欲聋。
容辞想起一个女孩,那个对他格外冷漠,高傲如玫瑰的程舒。她脸的轮廓很像苏河,不过她更高更瘦,声音调更高些,不过歌声却是几近相同。
容辞第一眼便把她看成是苏河了,她看到他时却十分平静与冷漠。苏河并没有那么大胆与倨傲,她像一个藏在书架上的玻璃容器一样安静,静静吸纳着所有光芒和水分。
容辞多么希望她是苏河,可摆在他面前的种种皆像在证明,她不是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苏河死了。
可容辞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去看,看那个有着苏河影子却浑身散发着尖锐立刺与光芒的人。
程舒有个男朋友,他叫江潮。一个与她极其相配一样散发锋芒,模样极好的男人。她在江潮的怀里哭泣,就像曾经苏河在手机里传来的哭声,那么让人揪心与难受。
容辞看到他俩,莫名觉得心在被慢慢抽干氧气与水分。
容辞看着聊天界面,眼眶发红。他心底将要冲破的喜悦与急切被紧紧禁锢,他怕自己只是白高兴一场,而他再承受不了第二次失去苏河的痛苦了。
第二天,他主动提出要帮老师登记各年级未补齐的教材,容辞打开了登记学生信息的资料档,他打开了程舒的资料,汉族,玉泽市人,19岁。
同苏河一样的年龄,一样的地方。他清晰记得小学时候,苏河比班里孩子都小一岁,是当时年纪最小的孩子,如果她现在还在,应该也19岁了。
容辞盯着电脑屏幕很久,一滴泪滑落砸在键盘上,很快便干涸不见。
我觉得林宿和徐子姚最近都有点怪怪的,他俩变得沉默寡言,不再打打杀杀了。虽然我理解林宿身心受创一会调节不过来正常,可我总觉得徐子姚在刻意躲着他。问他们,又一个个说我想多了,没事。
我挺不喜欢这种感觉的,我怀念刚开始那种热热闹闹的模样。
第二堂课,老师因着有事让我们自行安排,徐子姚说生理期有些不适便回宿舍睡觉了。
我拿了本书,杜鲁门卡波特的《蒂凡尼的早餐》,独自去了教学楼附近的草坪。
我是先看了书才去看的电影,影片中奥黛丽赫本的郝莉·戈莱特利的造型成为永世经典。但其实电影剧情还是大大偏离了原著,书中郝莉和保罗从未开始相爱,到最后郝莉也还是像天上那朵最纯净也最游离的云一样不知所踪。影片里保罗和郝莉在雨中拥吻,成为彼此的归宿,那是太完美的画面。
我坐在那天夜晚情侣偷偷拥吻的那棵树下,百无聊赖翻着书。“你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扮演老电影里与世隔绝的美人儿?”林宿提着一袋东西,好奇的询问我。
他在我身旁坐下,把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是几根火腿肠,薯片,还有两个三明治两瓶水,然后零食上头盖着一包烟。
我拿起烟,瞪了他一眼“臭小子,学什么不好学抽烟啊?洛冉姐知道会锤死你吗?”林宿从我手里拿过烟,一脸无所谓“林洛冉以前那烟瘾大得离谱,她不好意思说别人。而且抽烟这东西啊,从来就不用学,你看看你老公江潮就知道了。”
我合上书放到一旁草地上,林宿已经点燃了一根烟,烟雾弥漫。我第一次觉得这小子还真是个大人模样,不止他,我也是在还没意识到自己长大的同时就已经长大了。
从别人口中的小女孩,变成小姑娘。
“你和子姚怎么回事?”我问。林宿停下了抽烟的动作,弹了弹烟灰,灰烬掉落在草地上。“我觉得她对我,可能有些想法。”林宿怕我听不明白,顿了顿补上一句“女孩子对男孩子的那种想法。”
我闻言,再想想徐子姚这些一连串的反应和她平时提起林宿喋喋不休的模样,那的确是有些征兆的。可是林宿,已经有曲歌了,而且...我心里一沉,叹了口气。
“可你是知道我的,所以我只能装成不知道,可能伤了她的心。”林宿平素总是挂着灿烂笑容的脸现在如蒙上了一层乌云。
“不想了,总有解决的时候。”我轻轻捶了他一拳,脸上露出尽量明朗的笑。林宿眉毛一挑,又混不正经道“以后还不是对男的这么笑了,幸好江潮知道我的情况,不然被他这个醋庄老板看到,嘶...太可怕了。”
“同学,现在是上课时间吧,而且校园内不能吸烟。”容辞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校服,面色却阴沉。他手上拿着一个本子,我记得听人说他是学生会的副主席。
我真不想看到他,在经历了昨晚的时候就更不想了。“学长我们这节没排课哦,至于抽烟嘛”林宿将烟辗灭“你不说就没人知道啦。”
容辞没听他下面的话,在本子上利落记下林宿的名字。林宿无所谓地耸耸肩,站起身对我伸出手“走吧,我们回教室晒太阳。”
容辞看他的动作眉头一蹙,我没搭着林宿的手起来,我把草地上的东西放回袋子里后,便起身准备和林宿回教室。
“程舒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容辞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林宿也站住了,回过头看我们。我冲他点头,示意他先上去。
容辞安静地注视着我,我也面色无波的看着他。“学长,请问到底有什么事?”我把视线转到草坪边缘的垂柳上,那纤长的枝条随风摆动,十分恣意悠然的样子。
“你过得好吗?”他的声音像被水浸透的糯米纸那样,湿润清透。我从他的嘴里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竟是笑出声,我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心却是苦涩的“我很好啊,如果一个女孩子很漂亮,那她不就有全世界了吗?”我略带嘲讽笑着望他“就像学长这么好看的男孩子,不正是因为我漂亮,才会一次又一次和我搭话吗?如果我丑些,恐怕就只是被人欺负的可悲角色了吧。”
容辞那张儒雅好看的面孔很快黯淡下去,他语气有些伤感“不是这样,你吸引我的从来就只是不屈干净又特别的灵魂。而且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我保护你,以前没做到的,我都会做到。”他如是说着,语调很轻却十分坚定。
看着他,我只觉得哀伤,像被卷入谷底听到上头下着很遥远的雨淅淅沥沥。如果以前我能听到这些话该多好,如果听到这些话,就不会经历地狱了吧。
人都彻底死过一回了,再说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依旧是笑着的,可是眼睛却有些被泪光模糊,我玩笑般说“学长又是把我当成哪个无聊透顶的人了?我有男朋友了喔,而且”想起江潮,我才觉得从昏昏沉沉中清明过来,语气软了些“而且我非常非常爱他,所以学长,以后请不要再刻意同我说话了,他会不高兴。”
容辞听到后半段,眼中的温热顿时黯淡下去,再不发一言了。我朝教学楼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齐夏是在林宿走后开始窥探的,距离太远了,她听不到程舒和容辞的对话,她只看到容辞从未有过的模样,那么谨慎小心,温柔悲伤的模样。
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容辞因为苏河的关系,终是开始对程舒另眼相看了。她用手机拍了几张照,便离开了。
下午,齐夏突然来教室找我,这让我十分意外。教室里并没有人,我对这个毒妇有后遗症,所以在她进门之前我就打开了手机的录音。
她抱着一本厚重的笔记本,将卷发温柔得体的放到一侧,齐夏穿着规整的校服,化着淡妆,活脱脱一副三好学生的模样。
她走到我的桌子前,脸上是十分温柔的笑“你好,你是程舒吗?”
我觉得这个场景其实有点滑稽,几年前她抽着烟涂着腥红的口红,把校服像麻袋一样栓在腰间,一副凶神恶煞给我永远享受不完的零碎折磨。而现在,她穿着得宜规范,而我却随意散着长发,嘴唇上是醒目的砖红色,一脸冷淡的望着她。
乍一看还真像乖乖女给坏女孩布置作业或是传达老师的批评来了。
“我是程舒,学姐有何贵干?”我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商业式微笑。“有个社团,社长想请你参加一下呢,拜托我带你过去。”
啧啧啧,这个女的还真是换汤不换药,又来?如果真是社团消息,我肯定早就知道了,而且谁会为了个社团活动特地让她来请我?
不过为了我心里的计划,我还是和她演着戏“麻烦师姐您了,请问是什么社团啊?社长的名字是?”齐夏愣了半刻,面上依然是能沁出水的笑容“音乐社,社长...张立,他让我请你的,你在军训时候唱的歌很好听呢。”
我也回个笑容给她“好的,那麻烦师姐了。”
说罢,我就和她一起走了。“师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就记得你特别漂亮,但是忘了你叫什么了。”我突然想起什么,问了她一句。她一脸腼腆“不敢当,我是齐夏,要说漂亮谁能比得过你呢,你可是所有男孩每天必议论的对象呢。”
问完了我也就懒得废话了,她说话时我就敷衍性地嗯两声。她觉得没趣,也就不再说话了。
果不其然,她这坏人哪里是带我去音乐社团,带我去的明明是实验室,还是一模一样的物理实验室,这个女人真是有毒啊。
到实验室门口,我装模作样地问“齐夏学姐,我们不是去音乐社团吗,怎么来物理实验室了?”她还搁这儿跟我演,一本正经道“那些音乐社的说就是来这里汇合呢,你别急,一会儿他们就到了。”
说着说着,把我骗进教室后,一样熟悉的配方,一样熟悉的动作。在我进了教室后,把门猛地一拉锁上了。我真心无语,不过还是装模作样喊了几声“齐夏学姐!你怎么把我锁实验室里了?”
她奸计得逞,一下子语气都变了“哼,猖狂东西!还敢勾引容辞,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吧!记着这教训,以后给我别那么招摇,长张狐狸精似的脸,还真以为自己是狐狸精了!”
我假装抽泣,然后极其可怜的模样“我没有,齐夏姐姐你误会我了,呜呜呜,求求你放我出去,求求你!”听着好可怜啊,我自己都要哭了。
然后外头便没声了,我把手机录音一关,白眼一翻坐到一旁课桌上。哎,果然傻子这种东西,不是老天要灭绝她,而是自己灭绝自己。
她还够狠,把电箱弄跳闸了,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我发微信给林宿“速来物理实验室拯救本宫,本宫被齐夏这个坏女人关里头了。”
然后半个小时,林宿没来,一个小时,林宿还是没来。这个不靠谱的臭小子,我刚想打电话给徐子姚时,突然出现剧烈的石头碰撞锁链的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是江潮。但是其实我没把这当成太大的事,也在我自己把握之内,就没想着告诉江潮,就理所应当的知道了不是他。
那个像没了理智,突然冲进来的人是容辞。他拿着一块被染红了血的转头,很明显是砸锁的时候把手弄伤的。
他看到我就什么都顾不得了,直接扑过来抱我,我吓了一跳,可还是本能的把他推开。他愣在原地,抬起腥红的眼睛看着我,他的手受了很重的伤,现在还搭在我的肩膀上,温热的鲜血穿透我的衣服浸入我的皮肤里,带来一股温热。
“对不起苏河,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他看着我,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脸上是绝望般的痛苦,眼泪那么一大颗一大颗的从他眼眶里滚落下来。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办了,心里像被撕拉开的疼痛,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我不是苏河!我都跟你说了我不是苏河了!为什么就是不能饶了我放过我!”我抱着头蹲下去,嚎啕大哭。
“你是我的苏河,你还戴着我送你的链子。”容辞也蹲下来,用很温柔的声音试图说动我,也说动他自己。我低头看到我脖子上那一根十字架,发着森森寒光。
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他,我昂头看他,眼泪像水一样往下淌,似乎完全不会疲倦,我死死瞪着他,头发糊在我的脸上,我觉得我应该像个鬼“我应该谢谢你,谢你让我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下去是不是?”
“你们多厉害啊,践踏别人的人生,看别人痛苦求饶,我都痛得要死了你们知不知道!怎么就不能放过我!我活着有罪是不是?我活着十恶不赦是不是?我那么拼命摆脱你们这些人,偏偏还是要缠着我,像鬼一样缠着我!”我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理智可言了,言语最越来越狠厉,仿佛要把十几年所有的委屈与痛苦一次性宣泄出来一样。
我不知道林宿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只知道他抱住了我,一遍又一遍对我说“没事,没事的。”在我终于安定下来,他把我一把抱起,离开了实验室,也离开了一脸痛苦的容辞。
“林宿,我好困。”我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疲倦极了。“困了就睡觉吧,放心吧,有我呢。”林宿声音很轻。我像突然意识到什么,挣扎着要下来,可是却头痛欲裂。“别担心对不起江潮什么的,我喜欢的是男孩子记得吗。没有事的,我只是你的挚友,你可以依靠我,我不会伤害你的。”林宿抱着我下着一层又一层的台阶,一直很耐心的对我说话。
我终于安稳闭上了眼睛,进入梦乡。
下楼的那一刻,是看到林宿消息后,忍着剧烈的腹痛一路跑来的徐子姚,她急得就差哭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林宿抱着熟睡的程舒,小心翼翼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