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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对视 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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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岚城的夜色,是如星子坠落般迷人的,叫人看过便忘不掉。
但这人,却不包括町匿烁。
他坐在城市一隅的冰冷铁塔上,节骨分明的右手转着只削尖的铅笔,不时随意地在纸上添上几笔。
他笔直的双腿漫不经心地晃着,身前是几百米的高空。
他最不怕危险了。
觅岚的暖色灯光使他蓝灰色的眸子染上金色,在银色月光的印衬下,他一抬眼,便如鎏金滚动。
但是这璀璨的世界,町匿烁只听别人提及,自己却未曾亲眼见证。
他有种罕见的病症,或者说,是视力缺陷。
他的世界,只有百分之五十的饱和度。
世人皆称赞贝加尔湖畔的矢车菊,蓝得让人神往,快要与克莱因蓝相较。
町匿烁只瞧见灰蓝色的小野花,一点都不足在意。
他的世界,一直是冷清的,像雨季的天空,总蒙着层积雨的灰云,不见夺目的骄阳。
町匿烁吹着晚风,他并不在意,也不感兴趣诗词里被赞叹的浮华。
他把拿着素描本的手伸直,端详几秒后,毫不犹豫得收回来,添上了画的最后一笔。
他的素描,是罕见的古典画派,仿佛是来自中世纪的艺术作品。
他把画丢在一边,好像不太满意。他懒散地躺在微凉的天台,月光就在他的眼前。
他喜欢月亮,因为它是银白色的。
眼睛是会骗人的,视觉错误使他在月亮上看见了画中女孩的影子。
那是个女孩的背影,黑色的直发,扎着高马尾,手里捧着束鸢尾花。
这是他十六岁那年去阿比鲁旅游时,在森纳底辛美术馆的街边瞥见的。
“看不见脸,但那个女孩一定是笑着的。”町匿烁想。
那是他回忆里最美好的一刹,他第一次看见如此明媚的蓝色,真是好看。
他当时就想着,矢车菊一定比不上鸢尾花。
只是一辆巴士挡住了他的视线,等他再把目光投向街边,那抹绚烂早没了踪迹。
他的世界仿佛一摊平静的水面,偶然被砸如一颗小石子。一瞬间水流开始涌动,泛起散着微光的涟漪。
但只是颗小石子,不到半秒便会沉入水底。只有记忆的涟漪,把旧事反复提及,整整十年。
町匿烁自从看见那女孩的身影,便想把她画下来。
他在生物学匆忙而紧凑的学业之余,跟着古典派的老画家学画。
一学便是七八年,学到了他去年拿到博士学位后成立了科研所,实在抽不出时间每周去城市另一边的老画家家里为止。
老画家喜欢这个学生,潜心学画,一点不急功近利。
町匿烁想起老画家以前常常夸他有惊人的绘画天赋,不由觉得好笑。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碎脆弱的安静。
町匿烁闭上眼睛吐出口气,略有不悦得坐来,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手机。
他不用想,敢在这个城市的深夜打扰他的只有一个人,车序恒。
读书时,不管高中初中,车序恒总能准确无误地被安排在町匿烁的后座。
也是这家伙,带着町匿烁见识了很多年少轻狂。
比如逃课去偷大人的车开到郊外,报名ladynight的服务员,然后和妹妹们玩到早上五点。
车序恒甚至怂恿町匿烁不顾父亲的阻挠,和他一起去森纳底辛看漂亮的阿比鲁模特。
虽然被父亲训斥了一通,但若是没有车序恒,町匿烁就不会在森纳底辛美术馆旁看见那女孩。
所以一直以来,不管车序恒提议多么出格的活动,只要不犯法,他都奉陪了。
这次,不知又是什么。
町匿烁单手拿着手机,熟练地点开对话框。
车序恒发来了条简短的消息:“bro?”
町匿烁也回得利落:“说”
连句号都懒得打。
车序恒倒也不客气,直接弹了个视频过来。
町匿烁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接起,把手臂向前伸,使整张脸露在镜头前。
对面的车序恒不在乎这些角度,只露了上半张脸,似乎是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的,连拿都懒得拿起来。
车序恒兴冲冲地说道:“我跟你说,周末国内的巨头厂牌GXY在觅岚开音乐节,你猜有谁?”
车序恒停顿了两秒,似乎在等町匿烁的回答。
但町匿烁好像并没有打算回答。
“哎,兄弟你这可真没意思,和你说话不带理人的,”车序恒突然凑近了屏幕说,“你在哪啊烁子哥,咋你那小白脸看起来乌漆嘛黑的?”
“天台。”町匿烁没好气地说。
“怎么的你要跳楼啊?在你跳楼前能把你支付密码告我不?”车序恒还是嬉皮笑脸地打趣道。
“差不多吧,不过方式有点不同。跳楼是通过自由落体回到地面,我走楼梯。”町匿烁说。
“所以,你刚想说什么?”町匿烁问道。
“我刚想说,周末的音乐节薛杰会来!”车序恒兴奋地说。
薛杰,华语巨星,他的情歌曾是追女孩的利器。
高中时,车序恒就因为抱着吉他,弹唱了首薛杰的《天外动物》,追到了他的初恋。
“薛杰?他的场有多长时间啊?”町匿烁问。
邀请巨星的音乐节他还不清楚吗,从早上九点开到晚上十点,巨星总最后登场,前面是十几个没什么人气的歌手或乐队。
在全是泥的草地里站上被迫听他们唱一天,还没等到薛杰,早就精疲力竭,狼狈不堪了。
“据说足足有二十五分钟呢!”车序恒铁了心要去看。
町匿烁如果刚喝了口水,这时候一定会喷出来,说:“二十五分钟?你要我在那从早上站到晚上就为了看二十五分钟薛杰?”
“哎呀,是薛杰诶,还是很值得的。”车序恒还是劝他去。
“那,我能最后二十五分钟到场吗。”町匿烁没在问车序恒。这么说时,一般便是通知他了。
“可就一定挤不到前面咯,你到时候只能看见前面乌泱泱的人头,薛杰本人是看不着了。”车序恒提醒他。
“这没什么,音乐节不就是听歌的吗,看不看得见有什么关系呢。”町匿烁说,他本身就不在意视觉看见的东西。
“行吧,但我作为杰哥多年的忠实粉丝,肯定要早早地去那等着的。那就散场时见咯。”车序恒说。
“嗯,那就这么说吧。我进电梯了,没信号。”町匿烁刚好走到了电梯口,还没等车序恒回应些什么,便挂断了电话。
电梯里,一切又归于安静。
町匿烁好看的眼眸垂下,他总在夜里想起那个背影。
已经过了太久,他甚至开始怀疑那段记忆是否真实发生过。
他摇了摇头,旅途时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再次相遇的可能性很低吧。
…………
欧洲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他们总得互相打听打听周末的安排。
野营,看电影,或是去歌剧院。
尽管往往这些安排都只是随口一提,大部分人人都只是宅在家里罢了,就像町匿烁。
百无聊赖的周末午后,他横躺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一部关于药物的纪录片。
阳光透过落地窗撒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投下一层阴影。
“啧,或许我该跟着车序恒去音乐节罚站?”町匿烁不经被自己略显荒诞的想法逗笑。
町匿烁翻了个身,浅浅睡去。
天暗时分,町匿烁才醒来,长年的独居早让他习惯了这种孤独。
他起身,带上耳机,来到常去的面包店。
“A glass of iced American without sugar, a croissant and a cross bread. Pack it and take it away. Thank you.”
(译:一杯冰美式不加糖,一个可颂,一个十字包,打包打走,谢谢。)
町匿烁顿了顿,“Please provide these in duplicate.”(译:这些都要双份。)
町匿烁本来没打算带车序恒的晚餐,但他怕本就低血糖的车序恒,因为一天没吃什么东西直接昏死在音乐节,实在太丢脸了。
他慢悠悠地打了辆车,到音乐节时,居然才八点。
现场的人果然如车序恒说的那样,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在叽叽喳喳地等薛杰的最后亮相。
町匿烁不由皱了皱眉,他不喜欢热闹和拥挤的人潮。
他站在和最后一层人还相距一米的地方,慢慢品尝着咖啡。
不知是台上谁说着:“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有请民谣歌手——阚渐倪。”
台上的声音平平淡淡,好像阚渐倪的表演可有可无。
台下,观众们或站或就地坐下,大家都只是来看薛杰的表演,没人想在情歌天王到场前听十八线小歌手的民谣。
但阚渐倪只是轻轻弹着简单的和旋,哼唱首没人听过的歌。
不知为何,熙熙攘攘的观众突然安静了下来。
町匿烁抬眼,他突然很想看看那姑娘的模样。不知是神明的旨意,还是基因的促使,他大步流星地朝着离舞台最近的地方走去。
观众不知是被町匿烁不由分说的气场吓到,还是觉得他的模样像是音乐节的特别来宾,自发地给他让出来一条窄窄的道。
他来到离舞台最近的位置。
阚渐倪是个有些瘦弱但很耐看的姑娘。
她穿着略带波西米亚风情的米白色长裙,坐在舞台中央。
她是一个人,没有乐队伴奏,她只有她的吉他。
一时间,町匿烁望着她,居然,她是鲜艳的百分百饱和度。
所以,十年前的人是她吗?但发色不同,染发了吗?还是,另一个人?
“到底,是不是?”
町匿烁眯起眼睛,不由地说道。
台上的女歌手好像听到了他的话似的,町匿烁的话音刚落,阚渐倪便刚好向他投来一束目光。
他们对视,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
足足十秒。
他在飞速地想着,但他实在不敢确定。
那是他整整十年青春的心心念念,他已经不知是不敢触碰还是不愿草草地确认。
台上的阚渐倪收回来目光,微微垂眸,安安静静地唱。
阚渐倪的歌声轻轻结束,伴着一段简单的和旋。
台上的她,浅浅地鞠了一躬,舞台的强光把她栗色的头发照得像在发出淡淡的光晕。
优雅且落落大方,像油画里的宁芙仙女般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