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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们是兄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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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带着暖意，院中的垂丝海棠落了一地粉霞。
花如雪躺在树下的摇椅上闭目养神，暗花的月白锦衣随意地垂落于地，细碎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花香拂面，偶有花瓣停在他白皙的脸上，衬得他更俊逸清雅。
或许这是他最后的悠闲时光了。
轻盈地脚步声在他的耳边停住，钟茗轻轻唤了声，“大哥。”
良久，花如雪轻轻翻了个身，衣上的花瓣滚落，带起一阵香风。
“嗯，还有什么事？”他仍旧闭着眼，声音慵懒。
钟茗坐在他旁边，探身道：“你不要怪爹，爹他也是迫不得已，爹向来交游广阔，江湖群侠亲自登门，爹总要看在多年情分上，给大家一个交代。”
“我知道，我谁也没怪。”花如雪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道。
“怪我没用，学艺不精，不能替爹解忧，不然也不用你去涉险。”钟茗满心愧疚，又悄声道：“大哥，你要是不愿去，我给你准备些盘缠，掩护你逃走，只要藏一阵子，找不到你，爹他们总有别的办法。”
“不用。”花如雪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试图隔绝耳边的喃喃低语。
“老实说，六罗教杀青楼恩客也不算错杀，当然，我知道大哥与那些下流好色的青楼恩客不一样，但我总觉得还是不应该去那样的地方，只要没人去，就不会有那么多被逼良为娼流落青楼的可怜女子了。”钟茗说着竟不禁伤感起来。
而这些话到了花如雪耳边反倒像是一群蚊子在旁嗡嗡乱叫，吵得他欲睡不能。
“钟茗。”
钟茗对他的情绪浑然不觉，只问：“怎么了？你改变主意了么？”
花如雪猛地坐起来，刚伸出手想做些什么，但看到眼神清澈，一脸茫然的钟茗，心底的火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婆婆妈妈的嘴？吵死了！”
“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钟茗见他面色不好，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花如雪朝天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拍拍他的肩膀，扯出个笑，“你什么都没说错，也很谢谢你为我着想，我是自愿去，你让我睡一会儿，好吗？”
说完，立马敛了笑，重新躺了下去，阖上眼。
钟茗这才明白过来，讪讪哦了声。
“有些人不知好歹，你又何必为他忧心？”钟慈讥讽的话一下就打断了他的睡意。
之后，一颗石子穿过树叶，“砰”地一声，打在树干上，花瓣如雨纷纷而下。
钟茗道：“姐，你别这么说，大哥此次去，凶险万分......”
钟慈走了过来，站在花如雪旁边，居高临下道：“他自己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花如雪终于睁开眼，直直地盯着她的脸看一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你要是担心我就直说，何必刀子嘴豆腐心呢？”
钟慈被他盯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一甩头发，转过身去，“你少自作多情了！你以为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不成？”
钟茗劝解道：“姐，你就少说两句，大哥过几天就要走了，也不知往后再见是什么时候......”
说到最后，不禁悲从中来，眼里几乎要涌出泪来。
他们虽不是亲兄弟，但这么多年日日相处，早胜似亲兄弟。
小时候他做了错事惹爹生气，都是大哥挺身而出护着他，为他受罚。
恐怕有些亲兄弟都做不到这种份上。
许是听了这话有些触动，钟慈也收起了刚才的锋芒，陷入了沉默。
风声簌簌，海棠花枝在微风中颤动着，粉里透白的花瓣时不时坠落枝头，像美人伤心落泪。
花如雪坐起身，一巴掌拍在钟茗背上，笑道：“喂，别这样，你这话说得我好像马上就要去死一样。”
钟茗低头抹了抹眼眶，抬起头笑了起来：“大哥当然不会死。”
“只可惜好日子再难有咯！”花如雪仰天长叹。
钟茗一听这话，忙道：“大哥，你想要什么，我去买！”
花如雪伸了个懒腰，毫不避讳道：“我想去微月楼，我想粉蓉姑娘，还有碧菱姑娘......”
钟茗义正言辞道：“大哥，你怎么现在还想着这些？微月楼已经关了。”
“我知道，就是知道关了，才觉得可惜呀，唉唉。”
钟慈在旁冷哼一声，“果然无可救药。”
花如雪站起来，在钟慈面前转了几圈，好奇道：“我也没对你怎么样，怎么你就看我那么不顺眼？”
钟慈昂着头，秀丽的脸映在阳光里，消解了一些平日里的冰冷，眼里多了抹暖色，“我只是讨厌你这样的花花公子做派，我若是你，早就靠着自己的本事出门自立门户去了。”
花如雪思忖道：“钟家富甲一方，我放着荣华富贵的生活不过，出去风餐露宿吃苦吗？我脑子又没病。”
“简直不思进取！”钟慈愤愤不平道。
“我知道，你爹不让你习武，让你心生不满，可是我们不是也私下偷偷教你，你一个女儿家，干什么要去闯荡江湖？在家好好当你的大小姐不好吗？”
眼看两人又要斗起嘴来，钟茗打断了话，“大哥，长姐也有她的苦衷，三日后你就要走了，今晚我叫你去准备点好酒好菜，晚上我们三个人好好喝一杯。”
“这才像句话。”花如雪满意点点头，重新坐下。
*
晚上，钟茗拉着钟慈依约而来。
花厅里摆满了美味佳肴，屏退了下人，钟茗神秘兮兮地打开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坛状元红，坛底还有一些未擦掉的新鲜泥土。
“这是我偷偷挖出来的，可不能让爹知道。”
花如雪有些惊讶，随后笑道：“你既没考状元，又没成亲，就把这酒挖出来喝了，这次你要是挨打我可保不住你了。”
钟茗傻乎乎地笑道：“总不能每次都叫大哥替我受罚。”
“一坛酒而已，父亲也不止埋了这一坛，有什么要紧？”钟慈倒是大胆许多，拔出塞子，抱着酒坛开始斟酒。
花如雪打趣道：“等这坛状元红喝完了，我们就去挖你的女儿红出来喝。”
钟慈似乎毫不在意，“你只要喝得下，随你去挖。”
钟茗端起酒杯，似乎还还未喝已有醉意，高声道：“干杯！”
其余两人也端起酒，杯盏相碰，随后一饮而尽。
一杯下肚，钟慈双颊初见微红。
“你不会已经不行了吧？”花如雪余光扫了她一眼。
钟慈一把夺过钟茗抱起的酒坛，又给各人斟满，“谁说的？”
钟茗反倒这会格外沉默，有酒就只管喝。
不知第几杯下肚，他终于开口道：“大哥，你要不还是跑吧？”
花如雪放下杯子，“你怎么突然说这话？”
钟茗垂着头，闷头又喝了一口，“我还是不放心，六罗教教主残忍嗜杀，一旦进去，如羊入狼窝，怎还能全身而退？”
“我也觉得父亲的这个主意不算良策，你打算如何潜入六罗教？进去之后，又如何自处？六罗教四处杀人，你又怎能独善其身？一旦杀了人，往后你又如何......”少见的，钟慈居然与钟茗意见一致。
花如雪轻笑了声，“如果我最后变得这样十恶不赦，恶贯满盈，你们也可以杀了我。”
人一旦染黑，又怎可能重新回到一片纯白的世界？
这一点，他内心早有定论。
而连钟慈钟茗都能想得到的问题，钟长平和江湖群侠又如何想不到？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一枚可以用来消灭六罗教的棋子，至于棋子会怎样，谁又在乎呢？
钟茗拉着他的袖子，摇摇头，“我不要与大哥为敌，我不要大哥死......”
刚说完，头往桌子上一歪，竟醉了过去。
“酒量这么差，还敢抱一坛来。”花如雪看他醉倒，不禁笑着又饮了一杯。
钟慈在旁道：“我倒是希望父亲没有收养你......”
“你们也不用这样悲观，或许我没有机会去杀人呢？”花如雪以为她也在担忧同样的事，出言宽解道。
钟慈怔怔地盯着花如雪，半晌才道：“你不懂。”
她起身走到门口，倚着门框，望着天上的半轮月亮，喃喃道：“我们是兄妹，只能做一辈子的兄妹......”
花如雪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端着酒杯失了神，许许多多的回忆在眼前闪过。
“逃吧，阿雪，我们一起逃吧......”十五岁的钟慈这样跟他说。
当时他不懂。
转眼已过了六年。
钟慈转过身，月亮在背后绽放清辉，她的眼里如有秋波荡漾，平静而哀伤。
她又重复着当年的话：“阿雪，逃吧，我们一起逃......”
花如雪与她隔着沉寂的夜色，氤氲酒香，这次他有些懂了。
“我不能走。”他握紧掌中的酒杯，七岁那年惨烈的大火仍在他眼中熊熊燃烧，从未熄灭。
无数个梦中，父亲母亲的惨叫不绝于耳，鼻尖的血腥味也从未散去。
还有那个比他大一两岁的孩子，他在最后一刻朝他伸出的手......
悲伤、麻木、绝望在那双眼里不停地变幻。
怎么也驱散不掉，甚至随着时间推移，烙印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
即使不为武林，只为了花家满门的仇，还有那双没能握住的手，他也不能走。
“为什么......为什么？”钟慈的脸上落下两行泪珠。
花如雪走过去，将她揽在怀中，“我们是兄妹，我也愿意一辈子做你的兄长。”
翌日，钟慈与钟茗醒来时，已人走茶凉。
花如雪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一封压在酒杯下的告别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