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
-
一月十五日,暗部任务完成得很早。
宇智波佐助在雪地里埋着当场格杀的尸体,撕开的心脏喷出一腔冷血,使少年不由得皱眉头。另几个老忍者则靠着冷杉树抽吸粗鄙的烟草,呛鼻而灰黄的烟在夜里升得极高。苍穹中有几颗磨亮的寒星,远处的一群野狼由于血腥味而嗥叫起来。
“喂,走了!”
吸干净一只粗短的烟,暗部队长即下令返回木叶。接着他又折到佐助身旁叮嘱了几句,内容无非是要他细心处理尸体。这本不只是宇智波的工作,但佐助深知他们都属于好色而惧妻之流,须偷得这时间去见老情人。因而少年眼中虽含轻蔑,仍旧是无声息地应允了。
“那么就麻烦你了。”
虽然说着很是客气的话,但队长的神色间透露着一贯的强权。他吝啬地收起自己的脸,摸出一根烧到半截就被掐灭的香烟,用打火机点燃了,在晴明干冷的夜中吹出一缕细细的灰白。
当夜的月色还是很好的。寂静的雪地上,有几只洁羽的鸟儿在啄食深埋的草籽与坚果。星辰仿佛锐利的眼睛凝视着少年,同时又深深楔于其眼底宛如铆钉。
这一年宇智波佐助不过十五岁,刚被推荐进入暗部作战。而他的长兄宇智波鼬则于上年自愿退出暗部,转而担任训导下级忍者的领队老师。对于鼬这个仓促的决定,父母却反常地无任何责问,只是对他成为老师表示了一定的支持。他们是如此的隐忍,一直到后来得知佐助被举荐,沉默的父亲才对长子流露出少许惋惜之意。
但宇智波鼬的生活却由此自如起来。教导孩子们并不会耗费他许多精力,闲暇时他常坐在甘味屋吃心爱的三色丸子,偶尔会携一部古忍者历史或忍法典籍,进行着他默不做声的修行。他甚至于去年年末拜访了某家的长辈,准备缔结那门早已约定的婚姻。佐助犹记得那是温顺的本家女子,漂亮的黑眼睛内含着贤良之色,并且母亲对她的好厨艺赞不绝口。
—
一月中旬的路途中覆盖着厚厚的雪,连狐狸踩下的梅花痕和雀类竹叶似的脚印也不得见了。坚实的雪地中偶尔会有树木的断枝突兀出来,犹如一截极为嶙峋的焦骨在乞讨。身后浸于欢乐中的木叶尚且是喧闹的,而这纷扰也令宇智波鼬感到头疼。
直接回家是既不礼貌且扫人兴致的行为,鼬找了一个故交来访的借口离开。他知道木叶外不远处即有一家小型酒馆,常年的生意都很不济,但这符合鼬对安静的要求。
酒馆内有些极清冷的气氛,那分隔斗室的竹帘上也附着一层惨淡的青灰,倒在地上的影滩如一片墨。大约有什么人先于他至此,一缕生涩的酒香从馆内散了出来。鼬翻起冰凉的细竹帘,见室中唯一的客人冲他沉默地笑,又道了声:“你也来了啊?”
“是,父亲。”鼬欠了欠身,在父亲对面坐下。
魁梧的男人示意酒馆主添一只杯子,尔后边倒酒边随口问道;“怎么,成年祭没有意思么?”
“不,非常有趣。”白瓷而烙着梅花的酒杯折着油一般的光泽,鼬念及祭典中火影的言辞,微微笑起来,“倒是父亲怎么有闲情出来喝酒,警局的工作应该是繁忙的。”
父亲闻其言,眼底只闪过一线冷光,却含糊着终未作答。这时恰巧酒馆主送上下酒的鱼片,父亲掰开两双木筷,将其中一副递与鼬:“那么从今天开始,就正式是成年人了。恭喜你呢,鼬。”
“祭典上是和奈绪一起么?”父亲将淡薄的残酒饮尽,手释下酒杯后便很空虚地左右摸了摸,“应该玩得很愉快吧。”
鼬被提及了先前的苦恼经历,便露出些许自嘲的神色,“好是好,只是奈绪还像小孩子一样。相较于她,我可要老很多了。”
父亲有些自得般地淡笑起来,仿佛回忆起所言者幼年的劣迹。冷寂的眼眸中亦生出对年轻儿子深长的责爱。他悻悻收回搜寻未果的手指,斜睨着指端烟熏的灰黄色:“不过奈绪会是好妻子的,就像你母亲一样。而且你母亲的确很喜欢她。”
萧索的竹帘在寒风里颤出一些毕剥的音,如同烤得炸裂的火星。父亲又满好酒,却忍着不再自然地伸手摸索,只握住瓷杯口以作为寄托。他的黑眼珠也似浸了酒般有些醺然,眼睛盯着平静的酒而不敢偏移:“说起来,训导老师的工作要更轻松吧。”
“啊,孩子们都很可爱。而且自我换了工作后,奈绪总说她喜欢小孩子,并且吵着一定要冬天生女孩呢。”未婚妻的诸多事迹总让宇智波鼬感到无言;但又似有暗长之物滋生于心底般,缔结婚约后他常会不自觉地思虑到她。他察觉到酒炉已空,即示意馆主续杯。圆胖而微红脸色的酒馆主极恭敬地端上新温的清酒,馆内似乎也很温情地终于生起炭火,腾腾的气氛逐渐消解着薄凉的本原。
父亲顾自补了清酒,瘦长的手依然紧握着小瓷杯。为生活所削磨锋利的大拇指骨突兀出来,一度孔武的肩膀也被盘剥得只剩下伶仃的架子。但父亲的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仿佛此生的灾祸只将他打造得愈加像一支活的冷箭。即使生出锈铁与毁坏的痕迹,也不过是为之增添一分清寂而已。
可是父亲不疑地老了。几年前背叛族长而另设分家的企图被他尽数消灭后,宇智波家的实力亦是锐减。那些曾经的骄傲与现今的罪人,死在了父亲与尚年幼的鼬之手中。为了维护家族的安定与最后的荣耀,叛变者们必须被牺牲。然而父亲在“维护木叶”的光耀后担受了多大的压力与自责,却是谁也不会清楚的。
而鼬从某种意义上讲,算得上是父亲荣与衰的见证者。他是他血液中分离出的第一个新部分,如父亲的历史般记载了他最颠峰与逐渐低谷的时间。他经历过佐助从未生活过的,比如战争,比如分裂,再比如毁灭与新生的爱。
父亲的酒不急不徐饮如老者,他有一缕墨发垂到耳际,隐约的银白微微折着光。鼬迟疑了一下,想询问父亲在警局的近况,然而说出的却是另一番话。
“父亲今天见过佐助了么?”
“怎么,你找他有事情?”父亲有些疑惑地看着鼬。
“不,只是有一些旧物,比如说还可用的兵器之类的想送给他。前几天一直在忙学生们设计的‘铃铛战略’,也没有关注佐助。——真像个不称职的哥哥呢。”言及佐助,鼬往往笑得很温和。
“他现在在暗部做事,本来就会更忙。”父亲神情里只是极淡的宽慰,并无当初以长子为傲时的自豪感。酒馆里笼着红布罩的倒碗似的灯垂落下来,将男人苍白的面孔映出时间沉积的黯红。“这也是如他所心愿的了。”
父亲忽地神色复杂地望向长子,眼内闪着某种隐晦意味。他用虎口紧扣住酒杯,以强力控制着压抑过久的情绪,极尽平淡地问道:“倒是你,当初为什么选择离开暗部?”
“我和你母亲虽然不说,但你心里应该是很明白的,我们希望你留在那里,作为宇智波家与火影的最紧密联系。”
鼬听着顿了顿手,而后又继续给生鱼片蘸芥末。他将鱼片两面都舔上极度辛辣的酱汁,声音如往常地冷定:“我毕竟不是单个的人了。从现在起我需要对奈绪负责,暗部的生活于她是很不安定的。”
“这决不是全部理由。”父亲的声音略微拔高,手指紧紧扳住了木桌沿。
芥末刺鼻的辛香激开微热的气氛,像是一触即发的矛盾,鼬被生鱼片辣得皱起眉头:“此外,我也的确无意继承您的位置。”
“在暗部工作可以为我赢得家族中的声望,接受族长之位亦会由此而理所应当。”鼬淡然地分析着,手不动声色地将最末一张生鱼片推至父亲跟前,“事实上,我从未期望过这些名位——倒是佐助,他一直辛苦努力着并希望得到您的认同。”
“他竭力追逐着我,这让他太疲倦了。”鼬笃定的黑眼珠倒在清酒中而丝毫不动摇,浑浊的酒底仿佛镶嵌着最坚硬的曜石。他以一种独特的超然语调继续他的解释,神色有如裹于鲨皮鞘中的利剑,能刺破真相却有隐忍。“我那么做,只是希望都能过得好些罢了。所以这绝对不是一时冲动所致的结果。父亲。”
父亲闻及此,只是微微颔首而不做声,仿佛默许了长子的决绝。他嘴唇稍有些颤动的意思,手指却又不受控制地摸索起不曾存在的香烟来。
一折寒梅蒙到浸着初月色的窗纸上,少有暗香。酒馆主不问周遭地坐看着,少年时代留在手臂上的纹路既模糊又清晰,就如他最爱烹调的刺身一般。
—
工作人员才很辛苦地用滑轮车将居委会式的喇叭吊上去,五代火影就开始发言了。讲的内容不过是说明成年木叶村民有选举权,给火影投票时要擦亮眼,特别是要认准纲手;木叶的未来就肩负在各位身上,请大家一定要努力之类的。后来自来也亦上台演讲,从妙木山一直说到雨忍村,同时借机宣传他新出的小说,希望大家多多关照使之成为畅销书。五代火影闻言立即怒斥自来也教坏木叶的未来,自来也反击她年轻时胸部如飞机场。最后一群参加成年祭的人及他们的亲属围观两人兴致勃勃地打架。
“无聊。”
少年的侧脸泛着白瓷器般的寒意,墨色的眼睛里无任何神情沉淀。暗部在成年祭上的任务不过是小心秩序,此外也很要防敌人的潜入。宇智波佐助无趣地在雪路上走,坚冰凿着他厚重的靴子,发出碎裂的声响。行到歌舞伎馆时,这规矩的声音却被女人极度锋利的尖声划破了:“你这个花心的老家伙,不是说有重要任务么?怎么又进里面去了!”
佐助定下步,看到暗部队长正被狠狠拧着耳朵,发福的圆脸上胀着气而憋闷的紫红。他黑色的旧战斗服如同一支朽木箭,极不入眼地插在伎馆浮艳的胸口上。但队长似乎很圆滑这幕了,即使有些侧目的行人也不回避,仿佛只是在与妻子演一出双簧般熟稔。趁队长正向妻子诺诺讨饶和保证,佐助立刻快步上前,躬身问候道:“想不到竟会在这里见到您呢,队长大人。”
队长妻子的暴怒被这文雅的寒暄打断,男人立刻灵活地抽出自己的耳朵,并且矜持地竖起刚才瘫软了的胖肚皮:“哟,宇智波啊。怎么,工作完成了?”
“托您的福,已经全做完了。只是作为新手,叫我一个人处理所有尸体还真有些棘手呢。”
队长妻子马上得逞般狠狠剜了丈夫一眼,先前极强权地伸进口袋中的手,在琢磨一阵后已觉出几张私藏的钱与小半截未抽的烟头。其中有一支还热热地在烟灰里亮着火星。然而队长见状竟并没有了先前的无措,反而很蔑视地斜眼瞟着妻子夸耀般的手,全然不予理会,似乎是崭新的另一人了。他又活动了歪的小眼珠回到眼正中,微向下压着,而神色里也如往常般是命令式的样子。
“那么,忍具和背包一定也检查过,通讯器也全部回收了吧?现场有没有残党或者埋伏下的危险品?”老忍者熟稔地报出一大列工作,黑的眼里含着冷色。
佐助亦冷然回看着队长,“森林全部检查过了,除了尸体旁边一个大型引爆符外没有别的,而且已经被拆除。其他的也全都做了。”
这本是完美地完成了任务,不想队长却惊骇地瞪大眼:“大引爆符?!看来果然有人针对成年祭做手脚……刚才为什么不报告?!”
“因为已经告知上级长官了。现在已有好几个分队在执行搜查任务。”
队长抬起头,看到街对面的屋顶上飞过如黑鸦的暗部,他们的动物面具在盛大节日中颇具有喜庆意味。但遮盖于其下的却是危险与杀戮。见到约两个小队的人经过此处后分散到各地,队长原本醺然的脸突然微微严肃了,冷眼中含着莫测的诡异之色:
“宇智波佐助,我突然很好奇你的用意了呢。”
佐助默默听着,心下并未因此有什么惊异。他早就预料到队长会因自己越级报告而生气。对于河田队长,他所清楚的不止有他的惧妻与贪好美色,对他的处事也十分了然。以河田好强而欺生的性格,佐助知道他必不肯放松训斥。当初思及此,他也确有犹豫。但心内像有什么蛊惑他了一般,使他还是先行报告了暗部上级。
佐助平静地看着河田队长,嘴角隐了讥讽的笑裔,等着他接下去的话。
“你越级报告毕竟是为了木叶的安危,这个我并不计较。”队长以能洞悉的眼神凝视着少年,黝黑的瞳孔如一支弦上箭,“但我实在不明白在暗部全体出动的时候,你来这里和我搭讪的缘由。”
“的确,你身为宇智波家的成员,有优良的天赋且拥有写轮眼……”
“但是,如果你是为了得到队伍中的地位,而通过越级报告来讨好长官;通过现在的搭讪以换取我的信任,那么宇智波,我不认为你应该继续呆在暗部。你将会是暗部的耻辱。”
最后的几个字说得掷地有声,话语内中的锋芒直刺少年。佐助愣了一下:他思忖过河田会找借口来责辱自己,但没有料想到却是以这种缘由来作托词。队长妻子似乎也被丈夫罕见的愤怒惊住了,炫耀的手立即缩了回去,然而看到宇智波佐助泛青的脸孔后,她的讶然之色又松懈下来。
她认得这个少年。作为同龄人中最出色的男子,一进入暗部队伍就受到很高的评价。她自己的儿子也在暗部中供职,虽然忍法精湛却一直无法与佐助相媲美。队长最末高声起来的呵斥,使得她有些不满意地斜了丈夫一眼,然而神色里显出的却是近于快活的情绪。
佐助攥紧了手掌。他直直地望着的眼像冰冷的雪地,胸臆里却烫着滚沸的火。少年心性使他要辩驳,然而不知为什么,眼前却忽地如浮上水面的投河者般,现出了父亲安慰而承认的笑容。
这时一个成年祭上的青年男子经过他们身旁,带着窥探的神情斜睨他们。青年虽然穿着节日的盛装,和服边上却有薄雪,大约是少年式的打闹后留下的。走到拐角处时,青年微偏过头来看肃穆如戏的他们,吐露出了讥讽的笑意。
宇智波长久地沉默着。队长妻子仿佛也因此而不再追究丈夫的风流事,只是将男人暗藏的私房钱收进口袋里,将几个碎烟头在地上撵成齑粉,就带着得胜似的表情满足地离开了。而且不忘回头告诉男人晚上要早回家,为他们的儿子庆祝成年。
队长则闷闷地不回应,而是掏出一支从未见过的完好的上档香烟,当着佐助的面熟练地抽吸起来。他面上浮现的是极富夫妻模样的满足和快慰。仿佛香烟完全麻痹了他的死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