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州》消声灭迹

4、（三）猎妖——昙山案（1）

　　“这位是何主簿。”
　　过了朱漆大门，登上乌石台阶，吴恙瞧见个精干的男子在招呼衙役们搬些箱柜。男子戴了顶缝金线的文冠，目测个子不高，却在一众人里很有威信。
　　“……主簿大人好。”在江山的眼神示意下，吴恙赶忙上前行礼。
　　“阿山啊。”何主簿倒是个爽快人，边应边用余光瞟向吴恙，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又有事求我？”
　　“……我是给您送药贴来的，顺便带个人给您过目。”
　　“哦？！那是又借人衣服穿了？这白衣明显不适合这位公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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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恙感觉凭空一盆水把自己浇了个透心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推到何主簿前头，“何头您瞧瞧，衙门里有没有他能当的职？”
　　那少年一副习惯这场面的表情，没接刚才话茬，倒是卖力介绍起吴恙，还偷偷扯了扯吴恙的衣袖，要他笑一些。
　　“我名吴恙，家……什么的都不记得了。”他挤出个笑来，突然发觉自己头一回这么可笑。
　　何主簿点着头，吩咐下人们上茶。几人坐定后，小厮月浓就跟在医堂一样熟稔，自动当起了续茶师。吴恙见他跑前跑后的有些头晕，又无话可说，索性去盯那茶杯。
　　“字写得如何？”
　　“……手上力道不如从前，不过不打紧的。”
　　“拳脚功夫会么？”
　　“……会吧……”
　　这何主簿应是有意为难他，问了诸多搭边的和不搭边的问题。吴恙脸色越来越差，自己这样的人注定是没有为官天赋，失忆前恐怕最多也就跑跑腿打打杂……
　　茶续到第三盏时，何主簿起身从旁的架子上抽出一书折拿给吴恙，他接过翻开，江山与月浓也凑近来看。
　　折子是新誊的，用铜签标为“丙字五号”。
　　吴恙皱眉，失忆并不影响他对世间的认知，这丙字号便是衙门内第三等难破的疑案。有危险，但不至于丧命。
　　他二人齐齐望向何主簿。
　　“吴公子这面相，只怕不能待在衙门里纂写文书。”何主簿缓缓道来缘由，可措辞不知是贬还是夸。“我瞧着倒是捕快一职最适合。”
　　少年同何主簿相识多年，知道那人不会无故刁难，便低头细细看书折，吴恙亦一行行读下去，忽觉荒唐。
　　鸦城有山名“昙”，玄元年间弃为荒山。近来山中异动，传妖物作祟，进山者言“有狐赤红，瞳雪白，爪利速疾，凡人不可敌”。
　　“十日前一位高僧入山就再未有消息，僧侣们纷纷来报官。说来可笑，衙内竟无人敢到山中查探，县令为此忧心不已。”何主簿瞧出吴恙犹豫，“若你能抓到那狐妖，捕快一事定成。”
　　吴恙闻言心中冷笑：什么世道？！妖魔之说虚无缥缈，根本就是想拿他开涮！他越想越气，差点一走了之，却被身后少年按住。
　　那力道不轻不重，他回头，就见江山冲他笑了笑，随即收好书折施礼道：“何头放心，以吴兄的能力，您就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我只想问一句。”吴恙还是没能忍住，“您到底想测什么？！”
　　何主簿慢悠悠喝着茶，眼角余光精明。“一是验功力，二是证心力。你若做不到，那还是趁早回医堂。”
　　朱门外，吴恙憋着一口气上不来，看街市众生奔走，唯独他是孑然一身。
　　“我去叫车夫！”月浓打过招呼后跑下台阶，少年走到吴恙身旁，抬眼望着他。
　　“吴兄不必担忧，我会陪你去的。”
　　他却问了个跟此行无关的问题。“江兄你……是生在鸦城么？”
　　江山笑而不语，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打量着吴恙身上的白衣，思忖一分开口道：“吴兄你这衣服的确不合适，脚踝处短了一大截……”
　　他避而不答，他也就没有问下去的必要。
　　明明是萍水相逢，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过往，何必探究他人呢？吴恙苦笑，叹气后大步走向马车，人潮声抵挡千言万语，那件不合身的白衣吹起三丈红尘，都化作烟袅。
　　少年站在原地，静望他离去背影。
　　“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回到正轨。魂灵归位。”
　　昙山脚下，天气刚好。
　　二人行在林间，日光钻隙而落，虽一路无人，但因是白昼，倒也不那么阴森可怖。
　　“……留月浓在医堂能行么？”
　　江山重重点头，“小病小痛他都应付得来。”
　　路过溪涧，他们停下歇息，也许是伤势未愈，吴恙口中冒火，嗓子几乎就哑了。他打水来递给江山，边警惕着周遭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吴兄。”少年擦了擦汗，“咱们为何不晚上来捉狐，要赶着这烈日爬山……”
　　“如真有狐妖，咱们早来晚来都是一样的。”
　　“……”
　　“待会儿逮只野兔烤了，它闻见味就会来找我们。到时候究竟是妖还是魔，就看你我的造化。”
　　少年再一次语塞。合着这人一点打算都没有，开始自暴自弃了？！
　　“……我捡到你时你身上就只有件破衣服。要当捕快，趁手的兵器还是要有的。”江山把一早背来的木盒打开，“这两把剑一模一样，你挑一个吧。”
　　剑锋透寒，刃处光洁，应是好剑。吴恙也不客气，伸手拿了一把，发现柄口刻着个“钦”字。
　　“我这把刻了个‘钦’，你的呢？”
　　少年却不给他看，将另一把收在手中。“抓兔子去吧，且有得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