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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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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醒来的时候,孟光嘉在给我松绑。
他脸色煞白,他眼角多了一道疤。再往下看,不忍直视,肩膀上的刀还没拔出来,腹部中了弹,白衬衣被染出一片殷红,溃烂不堪。再不抢救,半个小时内就会死。
“我跟你的命比起来算什么?再不抢救,真的就死了。”我苦笑着,带着嘲讽。
“不用,最近的医院有三十公里,我们十五分钟内就会被包围,没机会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好像把生死置之度外。
他探过头来,唇与唇相碰,我却再也没有从前的心跳。
眼看终于松绑,我仿佛笼中之鸟终于重获自由。我猛地站起来挣脱那把椅子,却又腿软地摔在地上。再想站起来,却没有力气。
两只手臂把我抱起来,我震惊地看着孟光嘉,明明是将死之人,却还有惊人的力气。
“去哪?”他笑着问我,听上去比我还要虚弱。我指了指那片阳光。
孟光嘉抱我过去,把我轻放在地,紧接着,躺在我身边。
“你瘦了好多。”
“孟光嘉,究竟什么是真相,能不能告诉我?”
“我杀了你母亲,”他顿了一下,“为了芯片。”
果然啊。我问的时候,还有侥幸心理。
“她临死前,托我照顾你到十六岁,我答应了。你十四岁那天,我把你手链里的芯片拿走了。只要你到十六岁,我就可以不再管你了。可是,我发现,我离不开你了。”
“但我发现我又错了,把你留在身边,却又害了你。从小就有人教我什么是野心,什么是利益,我为了利益争了十几年,到现在才发现,这些东西争来争去,没有意义。我连爱的人也护不住,要利益,地位干什么。”
“这次,我想自私一次,就算被所有人唾骂,反正要死了,一了百了。”
他把一个东西塞进我的手机,凉凉的。
“拿着它,一会儿可以保命。”
“孟光嘉。”
“我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我梦见好多次,你带我去北欧,我们一起住在阿尔卑斯山下的一个木屋里,还养了一只拉布拉多。梦醒了,我好难受,但想到你答应我的,我又觉得没那么遥远。”
“对不起……”
“没必要道歉。”
“小孩儿。”
“嗯。”
“我死后,再也保护不了你了,你要好好的,好好保护自己,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还有,爱你想爱的人,当做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脸颊滚过泪水,冰冷的手指给我擦拭,我握住他的手。
“小孩儿,别哭了,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哭了一天。以后别轻易哭,不然别人以为你好欺负。”
“孟光嘉,你别说了,我恨你。”
我狠他,狠在我第一次爱上他的时候,他成了我的仇人,狠在我第二次爱上他的时候,却要再也见不到他了。
“没关系,我爱你就好。”
他握紧我的手,用最后一丝力气,放在胸口。
“我也爱你。”
“到阿尔卑斯山等我。”
他笑了,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俊秀的轮廓,他的眼角有泪,我第一次看见他哭。血珠反射着耀眼的光,像镶嵌的红宝石。那一刻,他不是那个野心勃勃的杀手,而之前一个寻常的少年而已。
他的胸口停止起伏,我们的爱被永久禁锢。
孟光嘉杀了我的母亲,以死偿还。母亲救了他,他养育我十年。可我对他的爱,十年难偿。
我不甘心,可一切都结束了。
后来,我真的去了瑞士。住在阿尔卑斯山下的一个小镇上,养了一只拉布拉多,我给他起名叫“Quella”。
Quella很聪明,他听得懂我喊他的名字,也会保护我,晚上会躺在我身边睡觉。
我的邻居是一对年轻的夫妻,他们有一个小儿子,今年七岁。他很喜欢Quella,总是偷偷隔着院子的墙叫它。后来我告诉他,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来找它玩。
三个月前,我用芯片换来了新的生活,住院检查的三天,我全身体检了一遍又一遍,结果很烂,但就让它烂下去吧。
我没有食欲吃饭,每天吃的最多的是面包。但我也会烤各种各样的甜点给邻居送去。夫妻俩总觉得我太瘦,邀请我去他们家吃饭。我看到那些肉就直犯恶心,只能以厌食症的理由推辞。他们看我病殃殃的,劝我去医院看看,我说我打小就一身毛病,治不好的。
瑞士的春天很美,阿尔卑斯山下是茂盛的花海,山上还有薄薄的积雪。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木屋里,孟光嘉留给我的,只有那件裙子。我身子越来越瘦,穿着像个罩子,但我还是要穿着它去看花海。
我的胃痛得一天比一天厉害,甚至会吐血,止痛药吃了一板又一板,也无济于事,我干脆不再挣扎,再痛就抱着Quella,它好像不是动物,它有人的感情,它的眼神会心疼我。
今天是周六,风和日丽。邻居的小男孩在院子里和Quella玩。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又穿着那条裙子,蜷缩在沙发上。
疼痛腐蚀着我的理性,我开始想孟光嘉,好像只要这样,就没那么疼了。
记得第一次见到孟光嘉,是在车上,旁边开车的是王山。我只是哭,不敢说话。还有孟光嘉把我忘在电梯外,他想起来后,跟我说对不起。我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问他是不是我爸。现在想起来,真的好傻。
后来王山为了我死了,那天房门外都是死人,我以为孟光嘉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我开始狠他。
再后来我长大了,他送我这件裙子那天,我莫名其妙爱上了他。他又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呢?我不知道,只希望比我爱他要早。
最后,他死了,死在我身边,那一刻我意识到,他再也不会睁眼看我了,再也不会喊我“小孩”了。
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好,我没有让你担心。不过现在,我终于可以再见到你了。我要跟你细细地讲阿尔卑斯山的风景,还有对我很好的邻居一家,我的狗狗Quella。
所有的感官都失灵了,除了听觉。门外男孩跟Quella的嬉笑声传来,真羡慕啊。如果有来生,我只想做寻常人家。
到最后,声音也消失了。眼前是朦胧的白光,我好像,又看见他了。
“孟光嘉?”我轻唤他。
“小孩儿,”还是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他对我轻笑,“我永远爱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