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者》鹤啾啾

2、死亡

　　“你在看什么？”

　　这家西餐厅秦淮以前从没来过，主要原因是没时间，他点了一份肉酱意面，这是难得能令他接受的西餐。

　　杨姐的侄女杨雪一边挑着眼前的沙拉一边好奇地看着他。

　　她觉得秦淮很有意思，来了之后就一直在发呆，现在更是直勾勾地看着窗外，一点也不像相亲的样子。

　　想到自己是在相亲，她轻叹一口气。

　　“啊。”秦淮听到她的叹气声才反应过来，迷茫地看着杨雪，“没看什么。”

　　他总不能和女孩说自己看落地窗外面一只小虫子努力爬到花瓣上又被露珠打了下去看入了神。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有些东西表现出来只能惹人厌烦，那不如藏起来。

　　收回目光前，他看到那只小虫子已经再一次爬到了花瓣上，正在用触角轻轻嗅探花蕊。

　　“耶。”他在心里悄悄地开心了一下。

　　杨雪被他懵懂的表情逗笑了：“听姑姑说你和她在一个公司？”

　　“嗯，对。”秦淮有问有答，“杨姐平常很照顾我。”

　　两个人都陷入了自己的心事中，于是他们之间的氛围变成了尴尬的沉默。

　　她大概觉得自己很糟糕，秦淮心里默默地想着，好像辜负了杨姐的心意。

　　“要去看电影吗？”

　　酒足饭饱后，秦淮终于主动了一次，他想起来杨姐让他们去看电影。

　　“好啊。”

　　秦淮愣了，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杨雪竟然答应了。

　　“那……那我们去看这个《n号嫌疑人》……？”没有提前准备，他随便指了一个海报，“我去买票。”

　　“那我去那边看看买份爆米花。”杨雪笑道。

　　排在队伍后面的秦淮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他并不是很喜欢呆着这样陌生而又拥挤的环境里，毫无安全感，有点想念自己那张小单人床。

　　“那个……”队伍最前面的人好像和卖票员起了争执，秦淮乐得在原地发呆，没想到杨雪突然走过来，两手空空，“不好意思啊，秦淮，我临时有点事…”

　　杨雪想要离开，又觉得放人鸽子有些不好意思，说话吞吞吐吐。

　　秦淮惊喜极了，对于一个有点自闭的人来说，还有比约好一起在外面玩的小伙伴突然毁约更美好的事情吗？

　　自己不需要承担责任，还可以光明正大毫无芥蒂地翘掉约会待在家里……此时秦淮看杨雪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菩萨。

　　杨雪的眼睛有点红。

　　她是哭过吗，这个时候是不是要问问她发生了什么，安慰一下？秦淮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表达出善意。

　　还没等他思考完，杨雪便露出一个勉强的笑脸，走掉了。

　　虽然感觉不太好，但秦淮还是偷偷松了口气，不用多说话真是太好了。

　　他迅速从队伍中挤出来，速度足以让认识他的人刮目相看，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前后的人都一脸同情地看着他，甚至有个人还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没等秦淮询问原因，那个人脸色突然变换，秦淮汗毛竖起——是熟悉的感觉。

　　果然，再次抬起头那人的眼睛已经变得雾蒙蒙，嘴角翘起诡异的弧度，好像努力要做出和善的表情，但是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脸，秦淮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张开嘴，猩红的舌尖若隐若现。

　　他说——不要出门。

　　“诶，兄弟你怎么了？”看着秦淮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路人的手没有从他肩上拿开反而再次拍了拍，“约会被放鸽子是挺惨的，但是不要太难过了，总会遇到更好的！”

　　紧接着他看着眼前的青涩小帅哥仿若灵魂出窍一般呆呆地看着他，没等他再说些什么便一脸不敢置信地跑掉了。

　　看起来受了很大的打击啊，他脸上的同情更明显了。

　　迟到了一天的恐惧终于在他的脑海中拉响了警钟，秦淮以逃难的速度跑了出去，刚刚那一刻路人的脸好像与之前的大爷还有老板的脸重合了。

　　剧烈地疼痛侵袭了他的大脑，这是身体自发的保护机制，避免他回想起一些过于刺激的记忆，秦淮捂着自己的额头，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

　　等他回过神时，已经站到了公司大楼前。

　　据说生物在感受到危机时会下意识靠近能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地方，幼鸟会躲进妈妈的羽翼，松鼠会缩进自己的树洞，而他——回到了公司。

　　习惯性地迈开步子，等他反应过来，电梯门已经在他眼前缓缓合上来。

　　马上自己就要一个人待在这个狭小的箱子里了，秦淮突然有些惊慌，神经质般地摁下电梯开门键。

　　“咦，谢谢你。”

　　随着电梯门的开启，出现在外面眉目温和的男人温柔地笑了一下，如果没赶上电梯他大概要等好一会儿，一个高档写字楼竟然只有两部电梯能到十层以上，其中一部还常年维修。

　　“你是十二层的员工吗，我好像见过你？”

　　多了一个人的电梯就没有那么可怕了，秦淮提着的心总算慢慢放下，还没等他去思考之前发生的事情，男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反应了一小会儿才明白男人是在和自己说话的秦淮有些不好意思：“啊，对，我是十二层的。”

　　“我是十三层的，叫邢文池，是个美术老师。”男人对他的不善言辞并没有不满。

　　自己是不是也要说一下名字才算礼貌，秦淮想了一下，报上了名字。

　　“你好，我叫秦淮。”

　　“叮”，电梯开启，十二层到了。

　　“那么秦淮，下次再见。”

　　当秦淮走出电梯后，邢老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第一时间转过头，只看到依旧是一脸笑容的邢文池在缓缓关合的电梯里对他点头示意，莫名的，他不是很喜欢邢文池的笑容。

　　没想到自己还是跑回公司了啊。

　　对于加班并没有抵触心理的秦淮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快步走向工位，却差点撞上迎面跑来的一个女孩。

　　女孩抬起头，头发因为水渍粘到了脸上，看起来有点狼狈。

　　是服装设计组的小清，脸蛋圆圆的，见谁都会喊哥哥姐姐，很讨喜。不过这回小清没有和秦淮打招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跑掉了。

　　秦淮的阅历并不足以让他想明白小清出了什么事。

　　“秦淮？你这是，又来加班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大家都要出现，他真的不想和别人沟通，但对于给自己发工资的上司，必要的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秦淮不情不愿地打了声招呼：“老板。”

　　高富帅老板看到秦淮有点尴尬，不过老板毕竟是老板，只是片刻便收敛了表情：“不是说了不用加班了嘛。”对于这个加班狂员工他也有点无奈，总感觉员工太努力会显得他这个老板很无能。

　　“因为没什么事，所以……”话还没说完，老板便摆了摆手，来上班不需要理由。

　　“对了。”在进入电梯前，老板突然回头，“刚刚小清的事……”

　　“啊？什么？”秦淮脸上满是不解。

　　“算了，没事。”看着秦淮云里雾里的表情，老板再次无奈地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忙完了手里的单子，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又看了看表，才下午四点天不可能黑的那么快。

　　马上要下雨了，好像天气预报发布了暴雨橙色预警，将之前的记忆翻找出来后秦淮不情不愿地关掉电脑，得快点回家了。

　　兴许是被外面的天色吓到了，路边并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一些踩在超速线上蹦迪的车，转头时余光好像看到斜后方有人进入了写字楼，身影有点熟悉。

　　本想回头确认一下的秦淮被突然响起的汽车鸣笛声吓了一跳，才发现自己站在了马路中间，而对面马上要变成红灯了。

　　不好！

　　他三步并作两步，终于赶在最后一秒冲过了路口，只是刚刚一闪而过的想法被抛在了脑后。

　　“我要一份鱼丸，加辣不要香菜，谢谢。”

　　巷子里的摊贩们都在收拾自己的摊位，秦淮给卖鱼丸的阿姨带来了今天的最后一份收入，端着鱼丸走在路上的他突然觉得今天好像也不是特别糟糕。

　　眼看着还有最后一段距离便到家了，他犹豫了一下。

　　左边是一个很窄的胡同，可以直接通向小区被人破坏掉的铁栅栏，五分钟就能到家。右边是一条大路，旁边有很多店家，每天都有人坐在门外对着路过的人评头论足，还有小孩会拍着皮球砸路人，通向小区正门，回家需要绕一大圈。

　　选哪个好些没有悬念呢，他转向左方，两边厚重的高墙令人有一种窒息感。

　　好像不止有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

　　秦淮的下意识放缓呼吸大拇指扣着自己的食指关节，在清晰的心脏跳动声中缓缓转头。

　　“好疼啊。”他想。

　　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响起，没等回过头，他眼中最后的世界就只剩下一片血红色。

　　惊雷声响起，酝酿了许久的暴雨总算宣泄出来。

　　雨水打在小胡同的地面，汇聚成红色的小河，蜿蜒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