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桃桃溪月清

4、缤纷

　　果园做了个木头闸门上了锁，王副所拿了随手带的女儿用的黑色发夹，开锁难不倒他，三两下就把锁打开进了果园。
　　园里种满了日常的果树，正是结果收获的时候，恰逢一场暴雨，果子尚且青涩便落了一地，果树失去了果子臊眉耷眼显得蔫儿了吧唧。
　　按理来说山上并不是种果树的好地方，阳光不好，也没有水源，怎么看怎么可疑，谁闲着能挑水天天上山？
　　他小心地饶过脚下掉落的果子，带着满心的疑问又往前走了一段，果园深处竟扑面而来一股恶臭。
　　这边江岸和哈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很快吴永恒带了队来，上山路程悠长曲折，他到的时候微微喘气，问哈明现场什么情况。
　　哈明摁灭了烟头，指着简陋的屋舍，“副所长让保护现场，看看能查到什么。”
　　深山老林里原本就没什么人，说话之间惊起来了一群不知名的鸟兽，叽叽哇哇从他们头顶飞过。
　　室内明显只有一个人的脚印，桌上当着黑色的手机，大概年代久远，有些掉漆，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只能等充了电才知道能不能提取到有效信息。
　　侦查员还带了警犬小六——它的编号是6所以大家喊小六，平时看起来有点懒洋洋，一出案子去现场立刻精神焕发。
　　江岸跟它不熟，不敢贸然去摸一把它的头。
　　小六在警犬里是比较活泼的，恨不得挣脱绳子，兴奋的绕着圈摇尾巴撒欢儿。
　　技侦的人给它闻了失踪人用过的毛巾，它转了个圈呜地往一个方向跑，不愧是专业训练过，丝毫不会被野外恶劣环境影响。
　　不怕它跑，就怕它原地打转找不到方向。
　　果然不负众望，没一会儿江岸就收到了消息，吴桐找到了，在一个陡峭的坡底。
　　江岸眉头一动，刚要开口就看到王副所过来，脸色阴沉。
　　技术部的人跟他打交道多，也不怕他，看他这样好奇地问，“看看你，一脸的如丧考妣，不知道的以为天塌了。”
　　王副所难得被呛了没有怼回去，沉默了一下点头，“确实，跟天塌了差不多，快带人去园子里。”
　　洛城像涨潮前的海，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汹涌，一不留神就会被吞噬殆尽。
　　洛城是个城乡结合部，派出所也只是个方寸之地，王副所给所长汇报情况，申请调了当地的武警支队，支队人来的快，大型工具却不好带上来，只能一人拎了个铁锹手动去挖。
　　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偏西，天色暗了下来，现场只有铁锹挖土摩擦产生的声音——园子的果树下挖出来了3具尸体，具体还有多少，目前未知。
　　老所长一听到现场挖出了三具尸体手抖得差点把电话摔了，他到了要退休的年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些年他昧着良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背弃了自己澄澈的初心，选择明哲保身，临了临了，遇到这样的大案，这不是一个小小的派出所能担得起的，他着急忙慌地上报给了辖区公安局。
　　公安局接到消息立刻派了刑侦队来，代表正义的警车撞进了深灰色的天空，来洛城的路饶了好几个弯，好在道路虽曲折，但总会抵达。
　　所里一片低气压，素日里准点朝八晚六的文员也没人敢下班，大家都意识到这不是小事儿。
　　中午还是青天白日万里无云，热得人恨不得把舌头都伸出来散热才行，不知什么适合乌云渐渐起来笼罩了的天色，显得越发阴沉，这会儿子还起了风，地上的塑料袋刮得离了地，转了几圈越飞越高，最后被高墙堵住了去路，撞了几回，躺在墙角不动了。
　　早些年埋在他心底的种子破土而出，他想起来被自己刻意遗忘在角落里落了灰的旧事。
　　那是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刚到洛城不久的小警察，跟如今的江岸差不多的年纪，一腔热血，以为自己能干出一番事业，救助普罗大众，报效自己的国家，原本是个很普通的晚上，他值夜班，晚上十点多，一个女生衣衫不整地跑进来报案，他细细地询问了来龙去脉，个中细节问得一清二楚，末了他看女生哭得可怜，安慰她别怕，警察叔叔可以保护她。
　　一切的变故发生在第二天。
　　他把口供记录交给带他的师父，他师父不甚在意地过了一眼，随手丢在一旁，语重心长地问他，“你知道那女的是什么身份做什么工作的吗？哦，别人都没事，怎么就强//奸她啊？”
　　他被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砸得昏了头，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带他的师父瞧他的样子又换了素日里慈善的模样，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呀，要学习的东西多着呢，行了别想了，晚上师父带你去吃饭。”
　　席间除了他师父还有几个陌生人，都是他头一回见，其中有一对看起来很和善的夫妇，女人给他师父敬酒，“我家那个小孽畜干出来这些伤天害理的事儿，原本我不该求情，可我是他的妈妈啊，哪有妈妈舍得儿子受苦的呢？”
　　说着竟呜咽着哭了起来。
　　他听了半天理清了头绪，原来这对中年夫妇就是他接的那个案子被告的父母，男人是当地有名的干企业的，女人在法院里工作。
　　就这样，一顿饭宾客尽欢，他喝了酒有点迷糊，稀里糊涂地也被塞了一包东西，到家了打开一看竟是一包钱，弹一下哗啦啦地响。
　　他对着一沓子钱狠了狠心，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选择当那个“俊杰”，并安慰自己，若我是个孤家寡人自然天不怕地不怕，鬼神见了都要退避三舍，可如今我还有新婚燕尔的妻子和尚未出世的孩子，不为自己考虑总不能不为她们考虑吧？
　　那天晚上报案的女孩子来了好几次问有没有立案，大概知道了结果，再也没来过。
　　日子久了，人也变得麻木。
　　保温杯里泡了茶，刚倒进去水的时候茶叶被冲了起来，飘到了水面，等浸透了水又重新沉下去，茶色从浅碧色变成了深褐色，晾了许久，已经凉了。
　　“这就是报应吧，”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会生出来很多年轻时不敢有的想法，“我这一辈子平安健康，家庭和睦，居然还想要仕途顺畅，明知不对还刻意包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他知道果园那地方怎么回事。
　　种果树原本就是个幌子，吴桐仗着家里有人脉有关系开了个KTV，不是市面上普通常见的那种，里面有提供特殊服务，姑娘年轻漂亮还能玩花样，一来二去的难免有个别人下手没个轻重，原本好端端的大活人死了也总得有个去处，所以他寻了山上一处地，表面种果树，背地里就是这些人的去除。
　　漫山缤纷艳艳桃花下藏了无数人的魂，人死了也没个安生，被果树当成肥料来用。
　　院子里的动静惊醒了陷入回忆里的老所长，他推门站在走廊往下看，正对上刚下车江岸的视线，院里灯坏了一盏还没来得及修，只剩一个散着光显得形单影只，那些光线尽数收到了江岸那双桃花眼里，黑白分明晶莹剔透，眼神灼灼，出去大半天还不见疲态。
　　年轻真好啊，世间因果千百种，总能找到自己的前路，尚有梦能追，还有坦荡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