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雪潺潺

26、一闭上阳多少春（二十六）

　　三公主哭得不能自已，为自己未来的婚事无可避免地感到绝望。
　　玉徊则在此事之下，看见更多潜伏在底下的暗流。
　　世家如此不留情面，莫非真要与宋氏不死不休么？就像当初太子的母族范阳卢氏一样，有了这样的前车之鉴，确实很难叫世家再敢于试探。

　　这样下去，事态只会愈发难把控。
　　世家桀骜至此，太子究竟能有什么法子，能叫他们不对他发出的请帖指指点点？

　　她心中翻搅着，又瞄一眼太子。

　　“总看我做什么。”太子被看得受不了了，没回头，只拿气声道。

　　玉徊也小声回：“二哥哥，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但事关世家，此事既和三公主有关，又与太子有关。她所说的是帮三公主，还是太子的忙呢...她自己也不晓得了。
　　...都是一样的。她想。

　　太子垂着睫毛，听到此话也并未抬眼，只回复了原本的声音，抿唇一笑，“二哥哥还在，哪到了要你操心的时候了？你与你三姐姐都好好歇着就是了。病猫似的，不够我担心的。”

　　这下子，殿中所有人都听着了，也猜到了玉徊方才说的什么。
　　三公主哽咽稍缓，笑道：“是啊，你一个小娘子，哪能用得到你呢？你每日开开心心的，哥哥姐姐们就替你高兴。”

　　玉徊不好意思地笑笑。
　　三公主怜惜地摸摸玉徊的脸，“二哥说得对，你为何脸色这样的白？这是怎么了？”

　　太子低声与她说了方才的事。
　　三公主这才晓得原委，不由大怒：“好大的胆子，竟敢对玉徊做这等事！这下流坯子，揽两个公主，一妻一妾，美得他个痴心妄想...”

　　玉徊脸颊有些热，还有些耻辱，她心□□味着这突如其来的感受，因为不晓得为何它会突然出现，故而并不出言打断三公主，只默默听着。
　　还是太子道：“快别说了，看把小玉徊吓得。”

　　见三公主露出了然的神情，体贴收了声音，他才又玩笑：“你只心疼妹妹了。二哥哥明日还要招待杨二郎君，不见你心疼你二哥哥。”

　　三公主却道：“二哥哥狐狸似的，次次逢凶化吉，我不多余操心那个。”

　　玉徊：“二狐狸就别说大狐狸了嘛。”
　　他两个都是官家的孩子，巧也不巧的是二人都长了双与官家一样的、眼角飞翘的眼睛。
　　那眼睛勾魂夺魄，看人时活生生像要吸走精魄似的。
　　也别说三公主了，甚至三公主都不是最像的，妙华那双眼睛才是与宋怀琮像一个模子中刻出似的，连睫毛走势都一般无二。

　　就像玉徊第一回见到太子时，虽是冒犯在先，本该畏惧，却不自觉地感到亲近，也正是为了这个。

　　三公主笑一合掌：“叫你说着了。若我真有大狐狸的本事，保管把杨嵚迷得五迷三道，然后叫他日日跪在我脚下，诵八百遍‘我的字才是无骨无形，谄若其人’！”

　　太子轻轻白了二人一眼。他可没这本事。

　　不过这本事没有，别的本事倒还是有的。
　　他起了身，嘱咐三公主：“我现下送玉徊回去了。你好好歇着，过了风头，我就劝官家把你放出来。不必劳神，一切有我。”

　　三公主摇头，抱住他的腰：“闭宫算什么？在殿中待着有吃有喝好着呢，我不急，只哥哥自己珍重。”
　　她叹息，“哥哥的处境，...”

　　她见玉徊并未避开二人谈话，太子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反住了口，笑道：“总之我是无碍的，只等着听二哥明日的好消息了。”
　　临走前，三公主叫住太子身边的玉松：“玉松，我闭宫不方便给恪贵人说话。你帮我传个信吧。”恪贵人正是三公主的生母，出身平民，不过靠生育三公主才得了抬举，没有娘家的支撑，在宫中当然也难有消息渠道，全要靠三公主想法子。

　　好在三公主与太子年龄相仿，从小一起长大，兄妹亲密无间，与太子身边的玉松也熟悉得就如对自己的侍从一般。
　　吩咐毕了，玉松才抱拳应是。
　　但他又不仅应了是，“殿下已为臣更名，臣现名石松。”

　　三公主轻轻“啊”一声。
　　她的视线扫过太子，落在玉徊身上，玉徊却也一副略有惊愕的神情。

　　于是三公主又看回太子。盯了片刻。

　　“...很是不错。这样改了，就更像样了。”
　　话这样说的，三公主思索的目光却不断在面前的兄妹二人间流转。

　　只是太子不解释，她也就不再问。
　　她收回目光，朝石松笑道：“信就在这里，石松...劳烦你了。”

　　...
　　宫道上四处均是扫雪的宫人。
　　白玉徊今日中的药不光迷神，更颇有些毒性。被太子送回无瑕殿后，她便直接回了寝殿躺下，宋怀琮在廊下拿一卷书，隔着半启的支摘窗陪她。
　　“二哥哥。”白玉徊转为侧卧，头靠在胳膊上，轻轻朝外唤道。
　　留在宫中的翻鱼早已把被窝和寝衣拿热铜婆子熨过了，喂白玉徊喝了药，便把她半抱半搀进了松软发烫的锦被中。但外面的风雪太大，白玉徊的心静不下来。

　　太子额上戴一条嵌翡翠松石的眉勒子，鬓边的头发在风雪之中拂动。他随意坐在廊下蒲团上，低头翻过一页书：“在呢。”

　　“荆山郡主会被判罪么？”

　　“你想让她判罪，她就会被判罪。”

　　“…可不可以，不要判她的罪？”
　　白玉徊有些犹豫，问出了这句话。
　　她知道这话听起来怪异，可今日的事...她不得不承认内心的想法。她的心下仍对荆山郡主留有亡母故友的眷恋。
　　玉徊晓得此事险伤太子...但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荆山郡主落在太子手中。

　　“才十三岁的年纪啊，活生生扼死了大理寺卿...”
　　一想到荆山郡主的话，玉徊就禁不住打个寒噤。
　　只是想一想，她都无法忍受，世上仅剩的与阿娘相关的人也落得那种结局。

　　她愿意用别的与太子交换——不光是方才在车中所说的，更可以是别的——只求他肯放过荆山郡主一马。
　　她屏息等着宋怀琮的回答。等着向他解释。

　　“可以。我去和官家说。”
　　然而与她预想的不一样，宋怀琮却并没反对，只轻声答应下来。

　　玉徊张张口，又闭上。
　　反复几次，她才终于吞下了谢字，道：“好。”

　　外间里，翻鱼正在忙着检查小宫女将要奉上的茶点。
　　翻鱼不知道公主在荆山郡主府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是太子送了公主回来，便无声为他续茶倒水。见公主与他说话，她便又奉来一盘堆成宝塔状的新贡蜜橘与林檎来。橙红相映，瞧着分外解渴。
　　宋怀琮剥了一个蜜橘，听见白玉徊轻弱的声音。

　　“二哥哥，我想问你件事。”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人死后会去哪里？”

　　“问这个，你必是有想着的人了。”

　　玉徊不禁一笑：“二哥哥如何猜到呢？”

　　“顾左右而言他的，往往心中有鬼。这话果然没错吧？”太子道，“...你阿娘？”

　　“...嗯。我怕我阿娘担心我。她总说我会嫁个如意郎君，若今日的事叫她知道了，我...我真不晓得她会有多担心。”

　　太子闻言想了想，并未接这话，反而闲谈似的，说起了别的：“我在吐蕃时，听过许多他们的传说。一说他们的祖先是猕猴和罗刹女，修行佛法，代代相传，便化作了吐蕃人。听到时，我在想，若人真是如此，那么死后下了阴曹地府，岂不等同于代母探亲？”

　　玉徊连咳几声，极力想保持严肃，半晌，还是掌不住“扑哧”笑了。
　　也就只有太子才敢作如此妄言了，她道：“我看，二哥哥在吐蕃几年都能安安生生的，才是托了先圣人的福呢...”
　　不然只凭他这话，就早该被吐蕃人给视作眼中钉了吧？

　　眼中钉笑了。
　　“你阿娘去的时候，你在一旁么。”

　　“在的。”

　　“嗯，那万春郡主下辈子还会等着轮回做你的阿娘。现下就在奈何桥上等着你呢，不会太担心的。”
　　宋怀琮放下书，支着头，仰脸看着玉徊的窗棂，“人死后也有魂灵，你信不信？万春郡主受着朝廷香火供奉，必不会离了你去。”

　　白玉徊放了心，说：“好。”
　　片刻，又问，“吐蕃是什么样的呢。”

　　“望不断的湖，瞧不断的草地。吐蕃很大，天和地离得很远很远。”

　　“吐蕃有山么？有花么？”

　　“有，有很多。”
　　宋怀琮把剥好的橘子拿着，朝翻鱼招手，让她给寝殿中的白玉徊送去，一边答道，“吐蕃的山上有高山杜鹃。起雾时，因为那花树太高，又密而艳，那里的人管它叫做‘神花显灵’…我第一次见到长得那么高的花，人摘都摘不到。”

　　“那吐蕃有海么？有草原么？——有人么？”

　　“吐蕃有风。吐蕃最多的不是人和海，是风。吐蕃语里，他们用十五个词来形容风。在湖边吹拂的风，骑在马上的迎面风…各种各样的风。”
　　宋怀琮的声音在风雪中飘扬。

　　“等你好了，能骑马了，我教你什么是马上风。”他把手中的无量寿经翻过一页，对玉徊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