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雪潺潺

23、一闭上阳多少春（二十三）

　　玉徊仍跪在地上，她的手指抓着朱红的地衣，看向芮见壑：“我不明白？”

　　“有我在，你日后再不必担心去吐蕃和亲了。”
　　芮见壑走近了些，他着一身玄衣，脸色冷冷的，看向玉徊时，眼睛却在微笑，“跟我走吧，镇国公府足以护住你。”

　　玉徊咬紧了牙，耳边血流声很大，她甚至只能听见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声：“我从来——从来没有说过我不去和亲。”

　　“不难猜到。和亲九死一生，大永的和亲公主，从没有活过前三年的，这你应当比我清楚。至于前朝，就更不必说了，拿公主抵战败的债，本朝虽宽松了些，公主也仍旧没有多珍贵。你在宫中，并不比在我府上更舒服。”
　　芮见壑道，他始终站着，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玉徊。他不笑了，“这些，也不足以让你跟随我去公府中么？”

　　荆山郡主也不愿见到玉徊日后和芮见壑闹得太僵：“徊徊，你听话些。”
　　若不论什么家族荣耀，玉徊待在迷恋她至此的芮见壑府中，可比当什么劳什子和亲公主好多了，她希望她活下去。

　　芮见壑闻言，看向荆山郡主：“稍后还需郡主代为收尾。劳动郡主了。”

　　“各取所需罢了。望世子能善待玉徊，若她过得不好，我也无力再替世子收尾。”
　　荆山郡主轻轻说，直视芮见壑。
　　她是会帮芮见壑把掳走玉徊的事收好尾，嫁祸成太子的失职，但她可不是毫无条件的。

　　芮见壑也明白：“郡主放心吧。这我们从前就说好了。”

　　不敢置信的事实在眼前发生着。
　　局势变化得飞速炫目，玉徊只觉大脑一阵阵发昏。
　　她气极反笑，也不跪着了，站起来，将发间的花扯下来，往地上一甩：“所以，我才是最后一个晓得这事的？带走我，你们从没想到要过问我的意愿么？”

　　“此事涉及众多，从前不能告诉你，实在是怕皇城司那群掌控了全金陵的恶鬼...”
　　荆山郡主想起来什么似的，轻轻摇了摇头，她饱含歉意，看着玉徊，“对不住，徊徊。但你以后一定能明白我与芮世子的苦心的。我们只是一心想助你活下来啊！”

　　玉徊耳边隆隆作响。
　　她也轻轻无意识地摇头，不停后退。

　　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

　　玉徊都快崩溃了，她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刚从一个贼窝中逃出来，就撞进了另一个的。
　　她又后退几步，终于忍不住喉咙里的尖叫：“说这么好听，你们只是为了害二哥哥罢了！我只是你们的战利品！”

　　“往后，你可没有二哥哥了。”
　　芮见壑朝玉徊“嘘”了一声，想用手捂住玉徊的嘴，“你要记住的，只有我一个人就足够。”

　　“别碰我！”
　　玉徊浑身都在颤抖，不光是恐惧，被人轻贱地当作物品一样来回赠送的愤怒更占上风。她以为成为和亲公主就是这种屈辱的极致了，却没想到还有更甚的。
　　她狠狠挥开芮见壑的手，朝门口跑去，一边呼救：“救命！镇国公府谋反，劫持公主——！”

　　芮见壑叹了口气，转向荆山郡主，彬彬有礼：“郡主，现下实在已耽搁了太多时间了。玉徊的声响又大，方才不一定会不会已被人听着了。我看，该用些别的法子了。郡主看行不行？”

　　荆山郡主闭了闭眼，片刻后，朝芮见壑微一点下巴。

　　而玉徊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尖叫，就被芮见壑覆过来的阴影盖住了。

　　后颈一痛，她立刻软倒在芮见壑怀中。

　　“别恨我，要恨，就恨官家吧。在我面前，轻贱你的话，他说的多了去了。他只将你当礼品，可没将你当女儿。我将你带走，只会让你免受其他人的折辱。”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玉徊听见芮见壑在她耳边的呢喃。

　　随后，玉徊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
　　再醒来时，耳边传来乱糟糟的声音。
　　身子沉沉的，几乎像是沉在泥潭里一般。玉徊努力了许久，也只能勉力维持着不再睡过去。脑后很轻微地颠簸着，细听像是马车行走的碰撞石板声。但声音极小，又与平常马车行走的声音不同。

　　“公主醒了。”
　　动听的郎君声音从一旁传来，只听那声音，就能想象出其人的俊朗。但玉徊却咬紧牙关，才能让自己不要因愤恨喊出声来。

　　“公主请睁眼吧。还是说，你就那么不愿意见到我？”

　　玉徊深吸口气，睁开眼：“芮见壑，你...”
　　却才发现口中说出的话都是无声的。她惊恐地瞪向芮见壑，目光中的怒火几乎要点燃车厢中的空气。

　　“公主还请见谅，我们现下还得躲过搜查，如镜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委屈公主在车中躲一阵子，很快就能回府上了。”
　　芮见壑看着玉徊。左右环视，确实全是车厢的木板。

　　似乎也晓得玉徊说不出话，芮见壑也没等她回应，自顾自说了下去：“公主确实聪明，昏迷前的呼救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大内护卫被惊动了，现下宫中应当已有人被惊动了吧？好在，我早有准备——真不知是该庆幸我早就想过公主不愿意跟我走，还是难受呢？”
　　他指了指车厢，“来搜查的想来应会是皇城司吧？那群恶鬼，只会狗仗人势，动不动就封住金陵出入，但他们不会想到，其实你我根本就藏身在韩家，只待风波停驻，便可悄然离去。”

　　对上玉徊不敢置信的眼神，他贴心道：“公主不信么？那就让公主看看吧。”他果然掀开车帘，窗外正是韩府的马厩。
　　而方才听到的类似马车行走的声音只是因为停在原地，车厢轻轻摇晃而产生的声响。车只是停在原地，玉徊和芮见壑也停在原地，等着风波过去，玉徊就要成为他的所有物、战利品。

　　玉徊满心绝望。
　　马厩甚至是处在韩府中最偏僻的地方的。正如芮见壑所言，就算真的是皇城司来了，也只会搜查玉徊被劫走时的内室，然后就跑去金陵中其余各家中找寻了。
　　到了那个时候，玉徊早成了镇国公府的脔宠。

　　她嘴唇颤抖着，偏偏牙齿、舌头都毫无力气，她做不出任何事情。
　　她喘着气，冷笑着，只能尽自己全力咬紧牙关，转开眼神，不再去听芮见壑的任何话。

　　从玉徊处久久得不到回应，芮见壑也有些没趣儿了。
　　他摸摸玉徊细嫩的脸颊，往车厢上一靠，兀自喃喃：“不过说到恶鬼...宫中倒也不止皇城司，太子也是一个。连金陵中的小儿歌谣都会传颂‘桃花殿，桃花鞭，桃花扇底美人风’了，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以后你可不能再乱认他作什么‘二哥哥’了，晓得么？”
　　他笑着将手移到玉徊脖颈后，轻轻摩挲她的肌肤，“真论起来，你还该叫我一声表哥呢。”

　　耳鬓厮磨间，面对的还是白玉徊这样雪肤朱唇的美人，就是圣人也得生出些别的念头，更别说为了玉徊冒了大风险，只为将她私藏进府中的芮见壑了。
　　怀中的玉徊毫无挣扎的力量，只有香汗淋漓，对着他不住微弱地摇头，眼中露出祈求。
　　可这点子力气和祈求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玉徊面庞，不禁顿了顿，握住玉徊的下巴，慢慢朝着她饱满的双唇压了过去。

　　...
　　宫门大开，着盔甲的宫中禁卫一行行列队，齐齐跪迎来人。
　　山雨欲来，风把大片大片的旗帜吹得翻飞。
　　殿前司都指挥使范巩扫一眼两侧，朝来人行礼：“太子殿下。”

　　车舆上的锦帘被掀起来，露出一张白皙柔和的脸，那双眼睛轮廓极美，其中若有水波流淌，看了一眼就像要被吸去魂魄一般。
　　这太子殿下，真是愈发长得像太祖了...
　　范巩被晃了一下，赶紧回神，就听见宋怀琮笑着说不必：“今日是都指挥使大人出力，我不过是个来长见识的，大人快别让我不好意思了。”

　　官家听了太子禀报的镇国公世子屯私兵之事，暴怒之余，亲下了密谕点名叫太子来纠察，管他是不是长见识，反正这种油水最大的事落在他们俩身上，显然他就是个出力的，太子才是坐着不动干捞钱的爷。
　　范巩笑了笑，待太子下了地才靠近：“殿下，今日之事宜快宜急。逮不到现行，咱们可就交不了差了。”

　　宋怀琮：“什么现行？”

　　范巩：“既屯了私兵，想必芮世子现下自然是有反心...”他拿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使一个眼色，“臣一定帮殿下铲除反臣！”

　　太子却似乎并不这样认为：“若真是那样就好了。只可惜依我了解，芮世子的雄心还不至于到那样子。真是麻烦啊。”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好笑，一抿唇角，露出浅浅的笑涡。

　　他笑起来时脸颊白净，肌肤透出玉石一样的光泽。
　　同时，那双眼也透出难掩的慑人光亮来。

　　“尝点甜头就罢了，还敢真的伸爪子...我倒要看看，在这个节骨眼儿，他是从哪里来的胆子，拆我的台，动我的人。”
　　宋怀琮伸手，一旁的侍从早已备好一条长鞭，递至他手中。
　　他只低头一截截地把那朱红色的鞭身对折起来。最后一截是鞭柄，被他收在右手里。

　　范巩看着那长鞭，心下一惊。
　　他消息可不像镇国公府那样闭塞，以为太子是什么在贵女堆里打滚的郎君——在吐蕃，太子的凶名甚至盖过了那张美丽脸庞带来的艳名。
　　眼前这条桃花鞭...正是在吐蕃杀人无数，在金陵的那首歌谣里的“桃花鞭”。

　　他深吸口气，笑道：“一切听凭太子殿下吩咐。”

　　宋怀琮将随身的太子金印解下来，扔给正朝他躬身作揖的范巩。
　　随后，他看着韩府大门，冷冰冰道，“开门，查抄。任意阻者，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