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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闭上阳多少春(二十二) ...


  •   盛萱草有些心浮气躁,用力闭了闭眼。
      倒是小看了白玉徊这小娘子...进宫五年,她果然已非吴下阿蒙,更不是原先能轻易受她摆弄的孩子了。
      她深知多说多错的道理,便不再为自己辩驳,忍下了这个暗亏,略一欠身,歉疚道:“兰赤虽是姐姐所购置,但她去的金墨楼也是我从前在闺中常去的,她晓得我喜欢才替我购来。这样说,归根结底,还是要怪我眼力不足,不光辜负了姐姐的心意,还让大家见笑了。”

      随即又朝荆山郡主一礼:“我心思粗疏,别说比不得公主的细腻,就是连我家小娘子的聪敏都没有。前日所说大内画师之事,只能多谢郡主美意了,我还是不敢担此重任。”

      也不过是最后挽回些颜面罢了。
      在场的都看得出,打方才兰赤事发,盛萱草就彻底失去了此次大内画师遴选的资格——大内怎会选用一个曾拿假兰赤作画的画师?
      往小了说,这是不会鉴别兰赤真假;往大了说,此次宫中搜集画师是专为了给世家下帖子找回面子的,本就容不得一点儿闪失,她若是为了节俭或敛财,进宫后将真兰赤都换作了假的,这可是会叫宫中丢大脸的!

      荆山郡主与周围贵夫人都心知肚明,故而也只拿话安抚盛萱草,并不再作劝阻。

      玉徊笑了一笑,忍下被含沙射影的恼火。
      盛萱草已经丢了最重要的大内画师位置,她此行的目的也达到了,不必与她最后泄愤式的指责计较。

      “叫干娘丢了个大内画师的人,我方才还是莽撞了。”
      宴快散了,玉徊被荆山郡主牵着去内室更衣时,朝荆山郡主笑道。

      荆山郡主却不以为然,她一边看着镜子,拿油抿抿头发,一边道,“拿别人填上去就是了。如意郎君不好找,会拿笔乱画的画师还不好找么。”

      玉徊哭笑不得,不得不提醒她:“干娘,宫中要寻的画师可不是只会拿笔乱画的就行。太子哥哥为了找到画技与笔力足以镇住那群世家的人,都快焦头烂额了,你还顶风而上呀。”
      她又道,“再说了,我也不明白,干娘费了半天的力捧姨母上来又是做什么?若只为了捧得高摔得惨,现下看起来,她也不惨啊。”
      盛萱草不过丢了大内画师的名头,但若无荆山郡主力捧,她本就连大内画师的边儿都碰不着,不过是将原本不属于她的机缘再度丢掉罢了。
      玉徊见过太子遴选人的场面,像盛萱草这样的,若无人举荐,别说面见太子了,就连宫门都进不去。

      荆山郡主一边抿头发,一边随口道:“你晓得什么?现下她还没到惨的时候,只一个娘子,顶了天也翻不出花儿去。但若被牵扯进太子的事里,只是个台风尾就够她尸骨无存的了...”话未落,荆山郡主才一愣,似乎刚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

      玉徊果然立刻警觉起来,“太子的事——?郡主是指...”
      不待荆山郡主再找借口转移开话题,玉徊已拉出荆山郡主方才的允诺,求道:“干娘,你答应过我的,告诉我吧!”

      荆山郡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桂花头油。
      “宫闱私事,我不能多言。但你应当晓得宫中的一些风云变幻吧?”

      玉徊明白荆山郡主在暗示宫中的储君之争:“连阿娘留下的一点家产都能招致虫蛇争夺,真正的宝物会引来真龙争斗也不足为奇。”

      玉徊晓得利害,又有如此见地,那么谈起事来就方便多了。
      荆山郡主放松了些,比出三个指头,轻声道:“金陵虽大,势力却至多不过三方。首要一方,”她折回中指,“正是官家。大永方传三代,但是太祖是实打实马上征战打来的天下,兵权在手,皇权坚固。而其次,则是世家。”
      荆山郡主又收回食指,“自魏晋时,便有士族兴盛,其子孙繁衍,世代延续,清贵难言。例如尚书右仆射杨潜所在的弘农杨氏,虽传其为旁支,血脉也存疑,但也足以使杨家在金陵傲视诸人,连轻慢公主的事都敢做了。宫中的三公主不日即将与杨潜的儿子成婚了吧?她可难有什么好日子过。”

      玉徊一怔,不禁问:“郡主何出此言?”

      “官家一意许配公主来与世家联姻,对于官家来说,当然值了。只耗费一个公主,就能将自己的血脉插入世家之中...”
      荆山郡主低声道,垂着眼,露出些不屑,“孰知世家目下无尘,哪里看得上...的出身?”
      玉徊也心领神会——大永的开国皇帝是戏子出身,这是个隐秘的事实。虽不为百姓知,却不可能瞒得过权贵们。
      她想到什么,“世家既然这样傲慢,那我听说太子哥哥的亡母就是出身世家,当初是怎么...”

      “唉,范阳卢氏啊。”
      荆山郡主摇摇头,谈到这桩往事,她难得由嘲讽的表情一变,露出唏嘘,“还能靠什么?强迫、强征入宫...当初自卢家女被强征作皇后之后,卢氏大怒。到底是世家,底蕴雄厚,几年里,闹得满金陵大乱。所以后来卢氏女——也就是懿皇后——一得二皇子,官家即封其为储君。卢家的血脉即将成为下一个天子,如此重诺下,卢家再一权衡,便又与宋氏重修旧好了。”

      “可卢家后来怎么又...”又会如太子所言,被全族灭门了?!

      “与虎谋皮,每人都以为自己是虎,随时有进或退两个选择。”荆山郡主并未展开说,只简单道,“有储君之位作保,卢家轻信了官家,一边扩张势力,一边放松了戒备,等发现官家决意铲除祸端时,已无力回天了——联姻本就是铲除世家的借口罢了。”

      “可是据我看,现在太子哥哥仍见宠于官家...”
      寂静了好久,玉徊也消化了这从前从未晓得的秘辛,终于将疑问问出了口,“或许官家只是想铲除世家,不在意其血脉吧?”
      真要说的话,太子身上正流着世家的血脉啊!

      “徊徊,你很关心太子啊。”
      荆山郡主有些奇怪,但她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注意到玉徊脸上一闪而过的神色,摇了摇头,“——你以为官家没想过废太子么?五年前,太子前往吐蕃之时,就是变相的废黜...只是太子当时背后老臣力保,官家无法做得太显眼。”

      荆山郡主的话,彻底解开了玉徊从前的疑问。
      她早就觉得奇怪了,自她进宫五年内,就从未见过太子。哪朝哪代的储君都没有这样培养的。而如果官家只是在行废黜之前的缓冲之举,倒是合理起来。
      “那后来为何...”

      “这就是我要与你说的最后一股势力了。”
      荆山郡主面上变得平板起来,终于收回了最后一根手指,她的拇指折回去,“太子。”

      “太子与诸多世家关系暧昧,又游走于勋贵之中,狠毒无风骨,辣手摧忠臣。其心机深沉,更甚于当今官家。”
      荆山郡主道,“你日后,一定要小心。”

      玉徊以为荆山郡主叫她回宫后少和太子相处,忍不住道:“太子哥哥还是很照顾我的。”

      “哪种照顾?只是言笑晏晏,面子情儿吧。我晓得他招小娘子喜欢,公主、贵女都爱聚在他身边,倒没想到你也是其中一个。”
      荆山郡主并不意外,摇头笑道,“前任大理寺卿你可晓得么?就是死于他手。”

      “死于他手,不是假手他人——是他亲手扼死的。就在五年前,只因大理寺卿不愿包庇他毒杀九皇子的罪行,他就在诸人面前将其活活扼死了!玉徊,你自己想想吧,他现下对你友善,只是因为你对他有益,你是要送去吐蕃的公主。等到你开始挡路,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荆山郡主观察半晌玉徊有些不自然的脸色,握住玉徊的手,“你也别觉得我说这些是私心过重。韩家是与太子不睦,不错——夫君亲眼见着恩师被那样一个半大孩子扼死,我们很难没有心结。但我劝你,实在是因为太子不是什么好人,我怕你听了人的话,不和别人好,倒和太子好。”

      半大孩子...
      若如荆山郡主所言,太子今年十八,那时候只有十三,就能如此铲除异己,倒确实也担得起“狠辣”二字。

      玉徊不知为何,不愿去想象那时的场景。只能强迫着自己笑,故作不在意道:“郡主言重了,太子哥哥有多少妹妹,都没和我说过几句话,也轮不到我和他好。”
      她安静片刻,觉得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寂静,便又笑道:“但这与郡主方才说的会波及到盛萱草的事有何关系?”

      “过了今日,太子将有大难。我韩府还不至于站在太子对面,但镇国公府野心勃勃,已暗中给太子使了不少绊子,接下来他们就将有所作为了...”
      荆山郡主想了片刻,慢慢斟酌着,缓缓道出。直到观察着玉徊的脸色,语声才慢慢变迟疑了,“你不喜欢芮世子?”

      “谈不上喜不喜欢,他自有他的表妹。”
      玉徊哭笑不得,没想到荆山郡主倒和芮见壑是一派的。倒也是,荆山郡主夫君韩五郎身居大理寺卿之位,倒和镇国公府当有不少交集,只是芮见壑和她可没有半点关系,她也一点都不想沾上法宁的怒火,好不容易才将那股火转到白玉儿身上的。
      只能多谢荆山郡主的好意了,“干娘,我还是不...”

      正说着,阁子边忽然传来轻轻的、有规律的三下叩击声。
      玉徊还以为是韩家的女使,便止住了话头,直起身,礼貌避开了视线,留出主仆交流的空间。

      但荆山郡主的面色却突然一变。
      她猛然握住了玉徊的手,茫然喃喃:“怎么这么快...”

      玉徊没听明白:“郡主?”

      “玉徊,你要晓得,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想你更好地活下去的。”
      荆山郡主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紧张地颤一下,认真地看着玉徊,沉默片刻,“希望你能原谅干娘的自作主张...”

      玉徊大脑中一片混沌,她想不出即将要发生什么。但她站起来,警觉地看着荆山郡主。

      自作主张?

      方才荆山郡主的紧张、对太子的坑害计划、不知为何会被太子之事波及的盛萱草...
      荆山郡主所说的一切看似毫无章法,但个个连接起来,都指向一件事——不日将拔擢出的大内画师。

      太子在大内画师的拔擢上出了事,那么他本要因荆山郡主的举荐而选上的盛萱草也将卷入这件大事中,也就达到了荆山郡主之前的承诺。
      但画师拔擢又能出什么事?

      玉徊不断倒退着,腿撞到了桌椅的尖角,痛呼全被她忍回口中。
      冷汗像笔迹一样从侧脸滑过,带来战栗的感觉。

      而荆山郡主甚至只是站在原地,露出不忍的表情,并不追来。
      这样只会让玉徊更加害怕。

      储君的力量不可小觑,更别说荆山郡主眼中的太子至狠至毒,那么,要扳倒这样一个太子,至少也需要一条昂贵的人命。

      至于谁能昂贵至此?
      官家亲封的和亲公主白玉徊足够了。

      “我不能,不能这个时候!”
      玉徊突然不再退了,她腿一软,扑着跪倒在荆山郡主脚边,满面是泪地求她,“干娘,我阿娘的大仇未报,我不能这个时候去死,求求你!只要我报过仇,安排好之后的事,”她剧烈地喘息,“只要允我报了仇,叫我自己送上来都行。至少给我留些将阿娘嫁妆托付给郡主的时间!”

      荆山郡主却一愣,“徊徊,谁要你去送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玉徊的眼泪停下来,但仍跪着:“那么,干娘是什么意思?”

      荆山郡主还要再说,内室中响起一声轻轻的落地声。
      “郡主还在叙母女情么?日后郡主尽管来公府上看望、作客,不必客气。时间紧迫,我公府的侍卫只能拖住公主护卫一炷香的时候,现在可该走了。”
      熟悉的一张脸在说话,说出的话却叫白玉徊感到陌生,芮见壑从蹲姿站起,轻轻舒展一下身体,微笑道,“玉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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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在修文,锁章之后都是在细修的,之前的内容都是已经修好滴 2024.6.16 潺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