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兰》棉帛

12、第 12 章 大姐含着冷

　　大姐含着冷笑上上下下地打量梅薇，一直没有说话。

　　梅薇被她看得后背发凉，也不敢言语。

　　“你真是个没有用的东西。”大姐这话却是指着菲菲说的，“是你认识孙少爷在先，他对你也很亲热，连着买了你几个月的舞票，现在被人家捷足先登了。真是看不出来啊，小小年纪，心计倒是深沉，梅薇，你很好。”

　　她本想解释两句，但如果不说出与度秋相识的前因又说不清楚，便只能默默听着。

　　大姐道：“他接了你出去，可说了怎么安置你呢？以后我要是在街上遇到你，称你一声孙少奶还是姨奶奶呢？”

　　梅薇小声道：“我和孙少爷不是那种关系。”
　　“你知道孙家是什么地方吗？”大姐冷笑问道。
　　梅薇的确不知，摇了摇头。

　　大姐道：“孙家大老爷是商会会长，二老爷是军事委员会的委员。他们家有钱又有权，你真以为你能进得去？也不过是孙度秋一时贪新鲜，才肯接了你去。我费口舌提醒你一句，靠男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快滚吧。”

　　虽然言语难听，但到底是肯放她走了，事情顺利得让她都有些不敢相信。

　　梅薇看了菲菲一眼，见她只神色冷淡地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电影杂志，头也不抬。

　　孙度秋派了车子来接她，一路将她带到一座小洋楼前，四周绿植郁郁，显得很是静谧安逸。

　　他带她四处参观，道：“这房子放着也没人住，你住进来也好，给它添些人气。”

　　房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很干净，空气中还隐隐漂浮着清香气息。不像久无人住的样子，她有些不信地道：“这样的房子没人住的吗？”

　　他笑道：“我有个妹妹身体不好，房子是早些年买来给她静养的。前年她出洋读书，这房子就空下来了。家里佣人每个月都会来打扫一两次，维持得还算不错。因想着让你住进来，这两天我又让人特意再打扫了。”

　　说着拉她往楼上走，楼梯上也铺着厚实绵软的地毯，脚一踏上去感觉像踩在了棉花堆上。

　　楼上三间房，左边是一间宽敞明亮的主卧，右边两间次卧，中间隔了一条可三人并走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落地窗，窗帘挂起，阳光从擦得片尘不染的玻璃投进来，窗外是连绵而去的浓青淡绿，偶尔露出一角白色的屋顶或红色的围墙，像一幅油画似的。

　　“看看你的房间。”他不由不分说地把她拉进主卧。

　　这是一间雅致清爽的房间，墙面铺着浅而雅的淡绿色压花墙纸。床上铺了成套的杏白床品，看着就让人想躺上去睡一觉。一整面墙的大衣柜，他把柜门拉开，竟然挂满了漂亮衣服，她犹豫着抚摸过去，簇新的衣料柔软而散发着馨香气息。

　　这一定是梦，她暗中掐了自己一把，痛感明显。

　　“你的身材和我妹妹差不多，所以我照着她的尺寸添置了这些。你试试看，要是不合身让裁缝来改。”

　　她很想问他是如何让大姐放人的，新兰的事给她的冲击太大了。如今这些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好事落到了她的头上，她心里不安得很。

　　“我....”一开口却有些哽咽。

　　他道：“好好的怎么哭了？是哪里不喜欢？”

　　梅薇忙笑道：“二少爷说这话可是在折损我了，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我简直是像到了天堂一样，真怕自己是在做梦，一不小心梦就醒了。”

　　度秋笑着带她出来，指着另外两间房道：“这间小些的打算布置成书房。另外一间是佣人房，刘妈会住在这里照顾你的起居。她人好，做饭也好吃。”

　　“我哪用得着人伺候啊，我自己就可以照顾自己的了。这可太.....”

　　他道：“你以后要去上学，哪有时间做其他的事呢。学校我看过了，本来想让你进华阳女校，不过里面的同学我怕你处不惯。就进松月中学好了，虽是男女混读，但校风严谨，校长我也认识，已经和他说过了。不过他们这学期快要结束，就下学期再去。趁着假期我给你补一补课。”

　　他娓娓说着，把一切事情都考虑到了都安排好了，梅薇满心的感激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了，只促然道：“二少爷，你这样好，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怕是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不能报答万分之一的.....”

　　他正色道：“以后不要再说这些了，你如果真想报答我，好好读书就是。”

　　梅薇含了泪，脸色也微微发红，她想起了蒋雪清的话，难道他对她真的是那种意思吗？自己何德何能会有这样的缘分啊.....想到这里，她羞涩迟疑着，缓缓拉住了他的手，道：“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度秋怔了一下，看她那副模样他明白过来，想了想道：“阿薇，你帮过我，我全当你是我的亲妹妹一样。以后你也不要说什么再生父母之类严重的话，你也就当我是你的亲哥哥吧。”

　　她愣愣地抬头望着他，“亲哥哥？”

　　他笑道：“当然啦，以后我们就亲兄妹般地相处吧。”

　　“你对我，不是.....”话一出口便觉不妥，红得脸直要滴出血来，万分的羞恼。

　　话已经说到这里了，度秋为免造成更大的误会，便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我相信你只要好好向上，一定会有光明的前途，也会遇到好姻缘的。我这个做哥哥的，无论如何都是你最强大的后盾。”

　　她知道此刻不该再多说什么了，但偏偏控制不住心绪，问道：“那你已经有了好姻缘了吗？”说完后悔得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是怎么了？真是该打。

　　“是。”他回答得倒干脆，笑道，“我是有了意中人，但她现在还在国外。以后她回来了，我第一时间带她来看你好吗？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她紧紧抿住嘴唇，这才没有再说出什么不妥当的话来。

　　他温和地道：“阿薇，我知道你感激我，但我心里也是感激你的。咱们之间就当扯平了，你不用太过放大我对你的好，以后咱们平常心相处，好不好？”

　　梅薇还在为自己曲解了他的意思而难为情，深深埋着头不敢看他，点了点头。

　　他抬腕看了看表，道：“我带你出去吃饭吧，顺便再买些东西回来。”

　　孙度秋带她去了一家西餐厅，她没吃过，度秋还耐心地教她用刀叉。梅薇见他态度自然，便也渐渐放松下来。又暗骂自己真是愚蠢，人家是什么出身，怎么看得上自己呢，这想法不免自伤，情绪微微失落。

　　不一会儿餐厅来了几位新客人，两男一女。那女子一眼就看到了度秋，十分热络地过来打招呼，“秋少，昨天大老爷家的三少爷在三松斋请客，你怎么没来呢？”

　　“我有事。”他笑道。

　　那女子道：“那可错过了，二爷带了两个女明星来，结果互相之间还吃起醋来了，真是好笑。”她口中的二爷是指的孙锦淳。

　　度秋笑道：“我这二哥最浪漫，没什么稀奇的。只是这事若被二嫂知道，我看他又少不了一场官司。”

　　她的眼神扫到梅薇身上，梅薇顿时不自在起来。

　　“这是哪位啊？你不给介绍一下吗？”女子笑道。

　　度秋态度自然，道：“这位是梅薇梅小姐，我一个朋友的妹妹，刚到珠城，托我代为照顾。”

　　梅薇腼腆地和三人点了点头。

　　几人又闲聊两句这才分开，梅薇暗暗舒口气。三人在另一张桌子坐下，那女子的目光还时不时地看过来，她略觉尴尬，刚刚学会的刀叉又不会用了。

　　度秋察觉，低声笑道：“照着我的样子做。”

　　梅薇便照葫芦画瓢，倒也没出丑。

　　吃完饭两人又去公园散步，度秋心情颇好，说了些抚慰梅薇的话，让她在这里安心住着，又对她描述了一番学校生活。让梅薇原本不安的心渐渐安稳了下来，也对即将到的新生活充满了向往。

　　晚上她躺在柔软的床，空气里弥漫的香味让她轻飘飘的。这房间里的家具，衣柜里的衣服，她抚摸了无数遍，这些东西现在都是她的了。她第一次体验到了幸福的感觉，可她睡不着，她很害怕一觉醒来一切都回到从前。

　　在小楼里住的那一个星期是梅薇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度秋每天都会来看她，带她出去散步吃饭逛街，教她认字读书。她变得活泼了许多，原本灰暗无光的前路也似乎有了一盏明灯，她只要努力向前奔跑就好了。

　　之后度秋说他有事要离开珠城几天，她就自个儿安静地在家练习他给的字帖。平静的生活直到度秋母亲的到来。

　　那天她正在楼上整理衣服，刘妈着急地跑上来叫她，说是孙太太来了。

　　梅薇心中忐忑，下楼便见一位贵妇人站在厅中。都说儿随母相，她和度秋的相貌有六七分相似，年轻时候绝对是个大美人。她面容和气，看不出不高兴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沉实，望着呆站在楼梯上的梅薇。

　　刘妈在她身后提醒她下去见礼。

　　“夫人好，我叫梅薇。”她大着胆子，尽量让自己显得大方。

　　“你是秋儿朋友的妹妹？”孙太太打量着她，“哪个朋友？我没听说过他有一位姓梅的朋友啊。”

　　关于她的来历，孙度秋和她讨论过了。此时便道：“我不是珠城人，我哥哥也没来过珠城。夫人没听说过也正常。”

　　她冷哼一声，道：“看你年纪不大，撒起谎来倒是很顺口。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是从堂子里出来的吧？”

　　梅薇涨红了脸，道：“我不是。夫人，你误会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孙夫人紧逼道，“你的来历我只稍微一查就能查出来，你最好老实告诉我。我最讨厌撒谎的人。”

　　说还是不说？梅薇心里陷入了交战。最终她还是决定说实话，于是把自己从工厂里出来，被骗进月宫的事说了出来。

　　孙夫人的脸色始终平静，只眼神很阴沉。

　　她打量着房间里的布置，道：“他对你还很用心，家具都换了新的。他救你出火坑，你就应该知恩图报，为什么要来害他？”

　　梅薇惊道：“我害他？”

　　“你身世可怜，我也很同情你。可你到底是在月宫当过舞女的，若传出去，人家会怎么说他？我们老爷是军事委员，儿子却在外面包舞女，他的面子还要不要了？连整个孙家也跟着一起丢脸。度秋还没有结婚，哪家的小姐愿意嫁给他？且不说这个吧，他以后是要进政府的，人家一提起你就是在戳他的脑门子。你这还不是在害他？”孙太太的眼神犹如利剑，直直地刺着她。

　　梅薇的确没有想过这些，此时听她说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

　　“你想想看，你要是真进了学校，若底细泄漏，同学们也会看不起你的。”

　　梅薇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但她极力控制着。

　　孙太太又放缓了语气，叹道：“我也不是狠心肠的人，不能再把你推进火坑里。我已经为你想过了，你要是愿意就到孙家来做个佣人吧。”

　　梅薇无路可退，点头道：“我、我愿意。”

　　“那好，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吧。”

　　于是她跟着孙太太回了仲公馆，然后那天晚上，她又跟着孙家的五小姐去了伯公馆。
　　自此就在伯公馆里留了下来。伯公馆里做事清闲，工钱也高，吃得好住得好，主人们对下人也都很客气。她想，其实这样的生活才是她最好的选择。度秋为她安排的生活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像一个五彩斑斓浮在空中的气泡，美丽又令人神往，但是轻轻一碰就碎了。

　　之后很久，她才在伯公馆里见着度秋。他仍是一派意气风发的样子，自己的离开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困扰。她一开始也想和他当面说几句话，但又想着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的好。

　　其实度秋并不知道她在伯公馆里，梅薇离开一个月后他才回珠城。小楼人去楼空，刘妈也回了老家。孙太太对他的说法是她给了梅薇一大笔钱，让她离开珠城自谋生路去了。

　　梅薇的踪迹无处可寻，度秋也只得作罢。心里甚至还有点责怪她，如果她对自己的安排有什么不满之处大可以说出来，没必要这样不告而别。他对梅薇本就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只是单纯地为了报答她加上一些江湖义气，久之，也就渐渐放下了。

　　童年的生活加上月宫的经历，梅薇对男人的防备心很重，她轻易不往少爷们房里去，平时只在太太小姐们身边伺候，要么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学写字。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逐渐出落得引人注目起来。特别是老大孙锦浓，时不时地找借口和她搭两句话。可每当大少奶奶在的时候他又规矩得很，目不斜视的样子。

　　大家都知道他的心思，梅薇也知道，更加避之唯恐不及。

　　有一天早上，天微微亮，梅薇跪在客厅的一角擦地毯上的一块污渍，肯定是昨天晚宴上洒下的红酒，怎么也弄不干净。

　　“阿薇，给我倒杯水。”孙锦浓不知为何起得这么早，他大剌剌往沙发上一坐吩咐道，仿佛没有看到她正在忙着。

　　“是，大少爷。”梅薇只得起身给他倒水。

　　他趁接水的时候顺势一拉，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水泼了好些出来，沾湿了她的衣裳。

　　“我帮你擦擦。”他说话还带着一股酒气。

　　她别开头想要起来，但他的手牢牢箍着她的腰，使她动弹不得。

　　她连忙道：“大家都快起来了，我去看看早餐做好了没有。”

　　“还早呢。”他还是不松手，轻佻的捏了捏她的下巴，“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漂亮了。”

　　梅薇真希望现在有人来救救她，可四下很安静，她只能敷衍道：“哪有，还是大少奶奶漂亮。”

　　“好香啊。”他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处，深吸了一口气，眼见他越搂越紧，头越埋越深，她一张脸涨得通红，用力的抵着他的肩膀。

　　“大哥，哎呀，”孙锦涵的声音忽然响起，箍着梅薇的那条手臂这才松开。

　　她瞬间跳了起来，垂着头快步跑了。

　　兄弟俩尴尬的对视一眼，但心照不宣的什么都没说。

　　不一会儿，孙宅里的人都陆续起来了。早餐有中式有西式，丰富得很。

　　大少奶奶顾敏之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打开报纸，她粗粗翻看了一下便扔过一旁，道：“每天都是这些无聊的事。”

　　面朝上的一张照片正是最近很红的女星钟意，孙锦浓随口说了一句：“咱们家的阿薇和她长的倒有些像呢。阿薇要是好好打扮一下，准是个大美人。”

　　顾敏之瞪了他一眼，冷笑道：“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记吃不记打。”

　　梅薇连忙借口去厨房端粥。

　　她提起旧事，孙锦浓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乱想。”

　　二少奶奶钱柔笑道：“大哥每天在外面应酬，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怎么会看上一个不入流的丫头呢。”

　　顾敏之扯一扯嘴角，说：“他这种人....”

　　“我哪种人？”孙锦浓眉毛一竖就要发作。

　　孙太太开口了，说：“吃个早饭也不安宁。”

　　众人只得闭嘴，但神色各异，一顿早饭用得怏怏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