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传》叁叶扁舟

32、杨柳传（32）

　　荀清和柳奭两人聚在一起总是聒噪的。

　　“你这字怎么越来越像我写的。”柳奭捧着一份书稿，对荀清说。

　　“我觉着你的字好看，就学着写了，不可以吗？”荀清憋憋嘴。

　　“看招！”柳奭抓起桌案上的毛笔刺过去。

　　荀清左手向外一拨，躲过来了飞溅的墨水，顺手也从桌案上摸了一支毛笔。两人以笔代剑，全神贯注，一较高下。

　　几番交手后，荀清停住，鼓着腮帮子：“好啊！你学了我的武功招式。”

　　柳奭笑着说：“你学我的字，我学你的招，彼此彼此嘛！”

　　外头响起了“铛铛铛”的剑声，窗户里露出两个小脑袋，窗外原来是荀逸和柳喻在比试。

　　“哥哥似乎就没赢过知白先生。”

　　“荀大人想光明正大地蹭饭，当然不想赢。”

　　荀逸和柳喻常切磋武艺，若论技巧，荀逸在柳喻之下，若论力量，柳喻比不上荀逸，真打起来，不知道谁会赢。只是，荀逸从不敢用狠力，自然常败下阵来，自嘲没吃饱，柳喻知他实力，于是往往默许他留下来吃饭。

　　“铛”一声清脆之后，柳喻手中的剑被对方砍断。

　　那两个小家伙惊叫了一声。

　　“哦，没饭吃了。”荀清小声道。

　　“好剑！你从何处弄来的？”柳喻望着手中剑的断口。

　　“梓溪有一位铸剑高手，我托人让他造了一把。”荀逸拿布擦了擦剑身，将剑插回鞘中，双手奉上给柳喻，“这把剑是送你的。”

　　“你当真要忍痛割爱？”柳喻受宠若惊。

　　“当然，这把剑本来就是为你而造的。那铸剑的王师傅平日都是为男子造的大剑，剑身长，剑柄宽，剑重。这把剑不一样，剑身短，剑柄细，剑轻薄，适合你，武招更淋漓尽致。”

　　“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秀儿没想到，这话是错的，宝剑原来也可以赠佳人！”一旁的李秀儿叹为观止。

　　“不，于我而言，知白是英雄，无人能出其右。”荀逸举剑的姿势显得更加诚恳。

　　“你莫夸我了！”柳喻接过剑，仔细端详，那剑鞘上的纹路竟也是柳叶和柳枝模样，“这般精细，想必打造要花费更大的功夫。花了不少钱吧？”

　　“你我之间，是性命相交，何必客气！”

　　“可是我更喜欢红粉呢？怎么办？”柳喻皱了皱眉，明眸皓齿的模样，似言实话。

　　“啊？”荀逸摸了摸头。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柳喻眼睛清澈，眼尾勾勒了几分笑。

　　“看在宝剑的份上，你们还是可以留下来吃饭的。”柳奭点点头，笑着说。

　　“你怎么如此市侩！”荀清小小地翻了个白眼，用毛笔敲了敲柳奭的额。

　　深秋已至，霜露更重。

　　栽在院子里的花儿都谢了，荀清坐在小石阶上看着枯枝发呆，和柳奭埋怨道：“来年才能开花，这院子没了半点生气，我本该栽一株腊梅的。”

　　荀逸正巧路过，柳奭突然拍了拍她的肩，指着那远去的背影，“你看那里不是有一株桃花吗？”

　　“你在说什么？”

　　“秋冬时节，想看桃花开吗？”

　　柳奭张望四周，确认无人，和荀清轻声耳语。

　　后来，荀清兴奋地同荀逸言：“知白先生竟然输棋，我从未见过她比试会输。”

　　“那谁赢了？”荀逸张大嘴，惊讶的程度丝毫不亚于荀清。

　　荀清拿起桌案上的橘子，剥开一瓣，“那人叫贾骅。”

　　“我都不知道的事，你怎么知道？”荀逸失落的情绪浮在脸上。

　　“哦？听棋社的人说知白先生和他比试下棋也有七八天了。原来祺郡主和哥哥也不是无话不谈的哦……”荀清挑了挑眉，观察着荀逸的脸色。

　　“我打听了，他是半月前搬来的。”

　　“输棋就输棋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她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说起来贾骅和她的才华不相上下，贾骅二十七八，形貌昳丽、文采斐然、还谦逊有礼。”

　　“够了，够了……我要上堂去了。”荀逸有些不耐烦。

　　荀逸在柳府等柳喻，斟了一杯茶，入口清甜，香气浓郁。

　　柳奭问：“大人，茶好喝吧。”

　　“你们从哪儿买来的，改日我也去买些。”

　　“贾骅先生送给姐姐的，产自曲宁。他最近总喜欢和姐姐斗才，送了不少好东西来。”

　　又是贾骅？荀逸纳闷，柳喻倒是半点没跟他提起这个人，莫名有些生气，“这茶初尝还行，多喝几口就发觉苦了，也不甚好喝。”他把半杯茶放回桌案上。

　　柳喻来了，教习一如往常，对贾骅却只字不提。

　　慎重至此，避忌如斯，想必柳喻对此人十分重视。荀逸一气之下，以正值百姓秋收,公务繁忙为由，连着五六日没有去柳府。

　　柳喻既没有来找他，也没有让人来问一声，荀逸觉着自己毫无分量。

　　他十分烦躁，阁楼琴声杂乱，屋顶上落脚的鸟儿常常突然惊起飞走。

　　荀清捂着耳朵，“看来柳奭说的是真的！”她觉得自家哥哥如今这样像极了他在庆灵重遇林枫儿，心里藏了一堆话却不说，一个劲儿地和自己怄气。

　　一直以来，荀逸对柳喻的敬重和钦佩似乎掩盖了爱慕，给了他很大的错觉。此番经历，他才意识到自己对柳喻已然情根深种，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那柳枝在他心中摇曳，也许从他来到娄高重遇她，这份情就已经萌芽，时至今日，枝繁叶茂。

　　对此，荀逸心生害怕。

　　“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柳喻？”就在荀逸深思之时，荀清悄悄走近。

　　突如其来的质问震断了一根琴弦，荀逸慌张地掩饰，“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你现在喜欢柳喻！”荀清直截了当给他下了判断。

　　“说什么胡话？知白她学识渊博，我如此粗鄙，何况我心中还有……”

　　荀逸在苦海中挣扎，对柳喻的痴恋使得他内心对贾骅的妒忌和对林枫儿的愧疚两种背德感受齐头并进。

　　“喜不喜欢是一回事，配不配得上是另一回事，以前喜欢谁那是以前的事，现在喜欢谁是现在的事，哥哥不要找理由推脱。扪心自问，你心里如今想着谁？”说完，连荀清自己也惊呼她自己对一窍不通的事竟说得头头是道，想来是旁观者清的缘由吧。

　　荀清悄悄退去，在苦海中，沉溺还是上岸，全凭荀逸他自己。

　　翌日清晨，小雾弥漫，街道清冷。

　　荀清从外头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哥哥，贾骅要带知白先生去曲宁采茶。”

　　荀逸无动于衷，把人推出去，关了门。

　　小姑娘长叹一声，蹲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托着腮，自言自语：“你一定会出来的。”

　　荀逸靠着门，闭目，一片黑暗中，柳喻是唯一的光。

　　没过多久，门打开了，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荀清脸上挂着笑容，跟着他走。只是，他走到大门口却驻足不前，目光投注西侧，待荀清走近，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那马车上挂了一串枫叶，烟雾挡不住的红艳。荀逸知道车上人是谁，荀清也知道。

　　车夫向他们走来，“请问这位先生，荀逸荀大人在否？”

　　“在下便是。”

　　“这封信给您。”

　　荀逸接过信，拆开。信封藏了一片枫叶，信上写着：珍重，勿念。

　　他又一次闭目，睁眼时看见了一缕天光，脚步随即挪动。

　　“你不可犯糊涂！”荀清伸手拦他。

　　他笑了笑，转头回府，荀清不明所以，他既不往东去找柳喻也不往西走向那马车，反倒缩回去了。

　　那块枫叶绣帕被荀逸折好，放进信封中，他在和过往的一切做最后的告别。

　　信传到车上那位手里，她看着绣帕，心中竟是笑的。

　　马车向西，荀逸向东，车上的人没有看他，荀逸也没有回头。从此，她和他两清了。

　　日光愈现，雾散烟消，荀逸抬头看见了天边的云彩。

　　荀逸走到柳府门口时，柳喻正准备出门。

　　“别去采茶。”荀逸突然而着急地说。

　　“采茶？秋天采什么茶？”柳喻惊讶。

　　一语惊醒，荀逸余光瞥见荀逸和柳奭在偷笑，心里存了几分怀疑。

　　他支支吾吾，“我，我有些事，需要你帮忙。”

　　柳喻有些猝不及防，“那，那……奭儿，你去告知王翁，就说荀大人有公务找我，今日便不去斗棋了。”

　　“走吧。”柳喻正想往府衙方向走去。

　　荀逸倒显得不急的模样，问起别的事来：“棋社是不是有个外地来的人叫贾骅，听说他下棋挺厉害？”

　　柳喻摇摇头，“最近棋社确实来了七八个外地人，找娄高人比试，王翁每日拉着我去棋社。可我没听说过有人名叫贾骅。”

　　这下，荀逸彻底明白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既然你有约在先，不可失约，那让奭儿帮我便是。”说完，他拽着荀清和柳奭匆匆忙忙走了。

　　柳喻只觉一瞬奇怪，也没多想，便走去棋社。

　　每走几步，荀逸手上的力道就加重几分，柳奭和荀清被握得手发疼。

　　“好啊！你们两个联起手来骗我！什么贾骅？什么采茶？”荀逸松手，把两人甩在府衙的院子里。

　　“大人，其实我们没骗你，贾骅，贾骅，就是假话；秋茶，根本无处可采。所有的线索早就暗示给您了呀，您办案经验丰富，难道未曾怀疑过？”柳奭把手背在身后，摇头。

　　“可她为何都没说过她去比棋？”荀逸板着脸，“是不是也是你们俩搞鬼？”

　　“不然怎么会有好戏看？她以为我们告诉你了，你只是公务繁忙，无暇过府，她每日比棋，也分不开身，正好可以造成误会。”

　　“我怎么笨得没想到这都是假的？”

　　荀清观察他的神情，嬉皮笑脸地说：“你不是笨哦！是被一株柳树夺了理智。”

　　“荀清，我没骗你吧？桃花满院！”柳奭伸开双臂，声音忽而高亢起来。

　　“秋冬时节，虽无茶可采，却有桃之夭夭！”荀清指着空气一圈圈地绕。

　　“两个小疯子！”荀逸假怒实羞，真的逃之夭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