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传》叁叶扁舟

10、杨柳传（10）

　　朝廷当前被两股势力掌控，一股是肃王，另一股是孙太后的外戚。

　　那一夜，几声惊雷，几道闪电，在天边撕裂了口子，漫天的大雨，滂沱而下。

　　三五个蓑衣人穿过雨帘疾驰而来。

　　那些个人跑到杨启和杨祺的面前，“恭王殿下，皇帝驾崩了！”

　　皇帝在山间涉猎，惊马摔下而死，没有留下子嗣。

　　孙太后在宫里乱了阵脚，要保证自己的地位，她必须快速地找到下一个可以听候她使唤的“孩子”。

　　皇帝兄弟当年几乎被屠戮殆尽，残的残，疯的疯。

　　选他们任何一个都有悖常理。

　　孙太后坐在正对大门的坐塌，扶额喟叹。

　　肃王爷扣开了大门，“赵太后，安好?”

　　孙太后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肃王爷是来看哀家的笑话的咯？”

　　“老臣是来雪中送炭的。”肃王抬了抬衣服，坐在一侧。

　　“不知太后是想从先皇嫡系中挑一个人，还是从宗亲里选一个?”

　　“不知肃王爷有何高见？”

　　肃王爷微微一笑，“若从宗亲中出一人，似有不妥。嫡系尚有人在，不宜从宗亲出，况且现下宗亲人数多，若从中选一人坐江山，又有厚此薄彼之嫌，他们很容易骚乱。”

　　“那依你之言，唯有从嫡系出人。可是哀家尚有顾虑，那些活下来的都是残缺不全，难登大位。”

　　孙太后的真实心思一眼就被肃王看穿了，“恐怕太后担心的并非碍于面子的事，而是害怕那些苟延残喘，死灰复燃吧！”

　　“既已心知肚明，又何必戳穿?”

　　“但在嫡系确有一个人，燃而未燃，连灰都不是，何况复燃！”

　　“是杨，杨……”杨启实在是太不起眼，年深日久，孙太后连他的名字都已忘却。

　　“杨启。”

　　“按理说他跟皇位八竿子打不着边，但好就好在他孑然一身，任人揉捏，若是我们推他，他不得对我们感恩戴德，涕泗横流。”

　　孙太后点头。

　　杨启兄妹平日里也不去家族的聚会，反正没人把他们放在心上，一年偶尔去两三趟肃王府，让肃王爷知道他们还活着，遇着孝王妃一干人等也是毕恭毕敬，客客气气的。

　　这年，杨祺十三岁，杨启十九岁。

　　自皇帝去世的消息传来那刻，两人便已料到谁将会是下一任。

　　杨启望天，杨祺望着他，“哥哥在想什么？”

　　“我本可以做一个闲人，与山水为伴，与歌诗为友。但是，机会送到我手上了，我不想放弃，谁人不想建功立业、安邦定国?”

　　“哥哥此去，必定千难万险。赵太后和肃王一左一右，掣肘行事，哥哥只能仰人鼻息，寄人篱下。”

　　“祺儿，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

　　兄妹两人彻夜未眠，对桌而谈。

　　杨启第二日就被宣进宫去，此去便再也回不来恭王府。

　　杨祺和杨启甘心情愿地被卷入漩涡之中。

　　“皇上，哀家的堂弟孙传治理州郡有功，该赏些黄金绸缎。”

　　“赏！”

　　“皇上谦王杨卓年少有为，武艺高强，善攻受之道，宜承袭孝王衣钵，封冠英将军！”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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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杨启在政治上无所作为，唯唯诺诺听那两位发号施令，他假装沉迷花鸟鱼虫，终日写词造曲，唱戏为乐。

　　肃王和太后两人见他如此平庸，更是放松了警惕。

　　恭王府早被收归国有，杨祺住在外公家里，隔两个月去趟乡下和文武先生一家子待在一起，再两个月又回到庆灵。

　　杨祺和杨启会面的次数也频繁，在宫里宫外静观朝廷的局势。

　　兵部陈诺素来与礼部王翊私怨纠缠，在肃王府中秋宴上两人起了口角，陈诺一怒之下将王翊杀死。翌日，有百姓于郊外发现王翊的尸首。

　　王翊家人上书，明言王翊昨晚受肃王之邀，还将矛头只指陈诺。肃王选择缄口不言，肃王府一干人等隐瞒实情，只道王翊未曾来过，杨启虽深知此事甚有蹊跷，却装聋作哑。

　　一时之间，百姓议论纷纷，对当朝者更为失望，杨启难逃暗流之中的悠悠众口。

　　就在众人疑惑王翊案情之时，孙太后却关心起皇帝的婚事，“皇上今年二十，早该大婚了。哀家的侄女孙芸芳龄十八，端庄大方，娴静雅致，可为后。”

　　内心深处痛苦的杨启先是一惊，继而低下头，“孩儿听从母后的安排。”

　　半个月后皇帝即将大婚，整个庆灵一片忙碌。

　　自皇令颁布后三日，傍晚杨祺从乡下赶回来，刚进城便听到百姓的议论。

　　“臣子死得不清不楚……皇帝只顾着成亲。”

　　“昏君啊……”

　　“帘后有人，小皇帝哪敢动弹……”

　　杨祺到宫中时天光已褪，推开清回殿大门，只见杨启呆呆地坐着地阶上，一言不发，也不看她，靠近之后，在一片烛光闪烁中偏偏窥探到杨启眼中的几颗晶莹。

　　“祺儿，为了自己，我不能给他们一个交代，我对不起他。”杨启的声音微颤，吸了一口寒气，“如今，孙太后给我找来了一位皇后，倒不如说在我身边安插一双眼睛，一个大好的姑娘成了任人摆布的棋子，在这场争端中无端又殃及了一个人。”

　　杨祺握住他的手，顺势坐在他身旁，“哥哥，既然选择那样的路，就只能忍下去，这一点，从小到大你比我更清楚。”

　　皇帝大婚前夜，杨祺和杨启在亭子里，彼此不说话，只盯着天上的月。

　　杨祺小时候问过杨启，她的爹爹娘亲在哪里，那时杨启指着夜空高悬的圆月。后来杨祺问的次数多了，竟连杨启也觉得他的母亲也在那月宫之中。以后，两人见月如见亲人，月明风清，欢喜甚之，阴云闭月，感伤欲泣。

　　那夜，明月当空，一片静谧。

　　“我想夺兵权。”此话却似厉风骤雨，不合时宜地从杨启耳旁刮过。

　　“祺儿，你……”杨启望着她那一刻才意识到她已经长大，也似乎在同一瞬间，他想起儿时的无忌童言，那些话很遥远却又很熟悉，“母亲，我觉得祺儿以后会成为一个大将军！”

　　可是如今，他尝了苦，他明白以后的路是如何荆棘遍地，他怎么舍得将杨祺去经历这些。

　　“我原以为你喜好兵法和武艺，只是兴趣，我宠着你，便由着你的性子。以后困难重重，我不想让你涉险，从一开始坐朝我就不想让你过多靠近宫里的人和事，是故时常遣你到乡间。”

　　杨祺站了起来，四周的黑暗映衬着她眸子的闪亮，“爹爹走的时候说过，不要在意世人的眼光，率性而为即可，我那时年纪小记不得，可哥哥你给我写下来了，那张字条一直在提醒我。”

　　“哥哥入宫的时候说过，谁人不想建功立业，杨祺不甘当个透明人。”

　　杨启摇头，仍是不允。

　　杨祺第一回与他置气，放下一句话，“板上钉钉，到那时，哥哥不答应也不行。”说完，便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