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守》情癫

29、（十八）舍爱（上）

　　杨康这巴掌打得太狠，所以回到屋中之时，郭靖还是在流鼻血。一路走一路捂着它，从指缝里往外淌。脸高了半边，手指印清楚得想抹都抹不掉，无处躲藏。
　　黄蓉没有想到一个垂死之人居然还敢这样。虽然因为是杨康所以她肯定不会去理论什么，但是他的儿子踢了她，他又竟然把她心爱的人打成这样，她自然是会在心里发出诅咒的。她觉得，无论郭靖做错了什么杨康都没权力这样待他，可是要和他吵，一定又让郭靖不喜欢。
　　穆念慈看到郭靖这样也很帮忙，同时替杨康愧疚下手太狠。刚刚走到厨房门边就被杨康的怒声叫了回去。黄蓉本来也讨厌她，这时也不怎么客气，拿手一搭她的胳膊，穆念慈便被扯得倒退几步。
　　郭靖正坐着休息，见状急忙站起来：“蓉儿！”
　　黄蓉最恨他这样。每当杨康在场的时候，她都要忍让。无论是自觉的，还是被迫的，因为只要他们两个同时出现，无论发生什么，郭靖也总是向着他的康弟。对这一点显而易见的认知让她颇为恼火，可是现在，只能先把他照顾好。
　　郭靖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厨房里还有点热水，她倒在盆里把毛巾蘸湿递他捂着鼻子，然后再去煮两个鸡蛋帮他的脸消肿。
　　因为气愤，摆弄这些东西的时候，不免弄得有点吵人。
　　黄蓉发誓下一次，不对，是永远，永远不准郭靖再到这里来。
　　只有一个例外，幸好这个“祸害”很快就会死了，下回再见的时候，必然是看到他的尸体，或者骨灰。
　　她想到时候郭靖一定会很伤心。可是唯一能让她解解气的办法。她仿佛已经看见郭靖手上端着骨灰盒的样子，到那时杨康绝对不能再给她气受。可现在对于这种状况纵然很恼火也无计可施。因为不管杨康如何待他，他依然对他那么好，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
　　就是在她瞪着杨□□气的时候，郭靖都很紧张地盯着她，希望她不要说话，不要去指责什么，有恐杨康不快活。即便是现在成了这样，进了厨房两人独对，都没说一句不满，还要为杨康解释：“蓉儿，其实是我不好，我不该惹康弟生气，所以他下手重了些，是我的错，一会儿就没事了。”
　　黄蓉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去替换他现在的，真恨不得狠狠在他惨不忍睹的脸上再按一把。真的很想指着骂他：“郭靖你难道犯贱吗！”
　　可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到现在虽然已经拜堂成亲，可是郭靖连告白都未曾有过。这么久了，连仅有的一次亲吻也来自于她的主动。身为女子，身为黄药师的女儿，她总不能太过轻贱。所以在郭靖没有表示出什么的时候，这一切就不能再继续。
　　黄蓉甚至绝望地想过，会不会真的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无论多久，郭靖都不会主动和她亲近？
　　杨康最多还有四年，若是在这四年之内郭靖都是如此，等到杨康死了，他会不会心如死灰地去殉情，还是干脆搬到牛家村来守着穆念慈和杨过，替杨康看孩子？
　　她想，以郭靖对他的感情，这是最顺理成章的。
　　若是那样，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那她这么辛苦布下天罗地网，又是为了谁？
　　不行！桃花岛主的女儿，绝对不能被抛弃！
　　灶间跳动的火苗如有她的心火。郭靖看着她古古怪怪地盯着它看一句话也不说。哪里知道她在想这个。
　　黄蓉一边翻动着柴禾，时不时地加柴，只是煮个鸡蛋，却好像恨不得将她的深仇大恨都一并化了去。
　　可是，她的怨恨是永远不能消灭的。只要执念在，爱恨嗔痴都会活着。
　　心中的火，已经蔓延到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与生命同在。而且，像她那样的人，即便死去，灵魂也会与之纠缠。
　　除非得到，能够满足她；而且得到了，会想要的更多。
　　黄蓉渐渐地感到，她快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了。再这样下去，她也许会在杨康灭亡之前就崩溃。
　　虽然每一步都依照她的谋略如期实现，可是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在郭靖身上看到希望。
　　——这才是她最终想要的。
　　谋害江南五怪，谋害欧阳克，也不过是想要杨康死。
　　只有他死了，她才有可能拥有郭靖。
　　而现在，杨康快要完了，她却悲哀地发现，郭靖对他，还是爱得这么深，甚至更深。
　　从不曾这样在乎过她的喜怒哀乐，可是却为了杨康连责难都甘之如饴。
　　看这情况，想必杨康是和他说过托孤的事了，想必那个傻瓜也一定会答应。可是他又说了些什么，惹恼了那家伙，弄成现在这样。
　　杨康真的认命了吗？还是，他想到了别的办法来对付自己？或者，他自知难逃一死，终归不放心妻子和孩子都会落到她的手上，所以，到最后还是放弃了，郭靖才与他争执？
　　思虑的东西越来越多，黄蓉已经感到有些心力交瘁。
　　如果到头来不过是局外人，再去想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费这些心思还有什么用处？
　　鸡蛋已经熟了，扑扑地在小锅里翻滚着水泡，再煮下去水要干了。郭靖看她总是怔着，伸指戳戳前方：“蓉儿，蓉儿？”
　　“哦。”黄蓉这才惊觉，赶忙将小锅从火上移开，将鸡蛋剥了壳，包在手巾里，去给他揉脸。
　　血好歹止住了，毛巾一直换了三趟。
　　杨康这巴掌打得很重，可能到现在他的手都还在疼。
　　是的，郭靖居然在想的是这个。
　　他不敢告诉黄蓉，怕她又会生气。
　　黄蓉压抑着熊熊怒火，虽然竭力容忍，可她的手却做不到那么温柔。
　　她一想到郭靖是怎样处处回护着杨康，她就来气；甚至想逼迫郭靖，让他知道，这伤根本不是他应该承受的，不是所有的时候，都应该忍着那人。
　　这世上自然会有永远不变的痴爱，但是，为什么偏偏是他给予杨康的感情？这种近乎溺爱的程度的感情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一分？
　　她越想就越恨，越恨手就越重。鸡蛋热热的滚在郭靖的脸上，但是郭靖也不敢再哼一声。他知道，这么久了，蓉儿也在受着委屈，如果再为康弟说些什么，是不是太过分了呢？更重要的事，怎么能发出抱怨，令蓉儿对康弟的埋怨有可乘之机？
　　在任何情况下，杨康总是第一位的，即便他是第二位，那也是因为先有李萍。
　　他永远会是那个在郭靖心里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除了爹娘之外，最重要的人。
　　所以郭靖才会愿意将所有的委屈都松懈下来，因为，他能够明白和了解，他的康弟这样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黄蓉终是心疼的，看他不说话也不嚷痛。虽然心中恼恨他不争气，手上也逐渐轻柔了些。
　　在她刚刚放缓的时候，居然看见郭靖的脸上有感激的神情。
　　他红肿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却是很欣慰，好像感到一场风波总算过去了，康弟没有和蓉儿吵起来，也就并没有受到谁的责怪。
　　——他为了杨康忍到这时，居然还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居然还在为了能够保护他而感到高兴。
　　因为他不愿意杨康会有一点点的不快乐。
　　黄蓉停下，看着这张她其实已经不想再看下去的脸。突然地将手上的毛巾扔出去。
　　鸡蛋和它一起掉在地上，滴溜溜地往外滚。
　　“蓉儿！”被黄蓉突然扑在怀里捶打，郭靖张着双手，茫然无措。
　　“你这个笨蛋，傻瓜，没有骨气的家伙！”虽然极不情愿，黄蓉还是将这句评语骂了出来，边骂边哭。
　　她恨她自己，为什么爱上这么一个不争气的男人，而她自己，又为什么这么不争气地爱着他。
　　这是一个死结，没有办法解开的死结。
　　只有得到才能满足的心愿，看起来遥遥无期。
　　所有的委屈与痛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地方，黄蓉恣意地发泄着。
　　门外就是杨康，还有穆念慈。
　　可她虽然知道，却因为已经熬不下去而需要放纵一次任性。
　　没有谁有权利肆意折辱爱上自己的人，仗着对方的爱去轻贱对方，是无耻的，也是可耻的。
　　黄蓉感到，她心爱的人正被这样对待着，可她却无能为力。
　　因为纵然有着强烈的愿望，而她爱的人，却一定会阻止她。
　　只有一个理由能够使她得到安慰，那便是，杨康就快要死了，而且他一定会死。
　　更令人得意的是，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她是凶手。
　　可是在他死之前，她爱的人仍然这么爱着他，并且，很有可能，或者是一定在他死后，也这么爱着他。
　　那到时，她又该怎么办？
　　是守着一个“郭夫人”的名份虚耗终生；还是忍辱负重，将仇人的妻儿接到家中一并照顾？
　　这是她最不想面对的问题，这种难堪的屈辱令她现在就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把这一家三口，通通杀死，眼不见为净。
　　可是现在她必须忍耐，只能用眼泪洗刷这个耻辱。
　　这哭声令人心烦，也令门外的穆念慈听得有些愧疚。
　　——是为了杨康向郭靖感到愧疚。
　　穆念慈感到，郭靖也是一个很可惜的人。因为他拥有着和杨康一样的处境。
　　虽然这些现在已经不再追究，可是如果追根溯源，他们两个的分离，之后的分别成亲，都不算是心甘情愿，发自内心。
　　更为悲戚的是，郭靖和黄蓉成亲，不过是为了一封信，而这封信，也最终没能到得了杨康的手上。
　　这等于是白白断送了他的幸福。
　　同病相怜，穆念慈多少有些感到，杨康不该再怪他。特别是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再怪他又有什么用呢？
　　杨康坐在凳上，望了望斜对面的厨房。
　　门关着，但他可以感觉得到，站在里面的郭靖在想些什么。
　　黄蓉的哭声很吵，即使闭了眼，也还是听得这么清楚。
　　不一会儿，有一个声音加入进来，那是郭靖在劝慰她的心。
　　因为声音很小，所以这些偷偷摸摸的句子是什么，无从得知。
　　能够知道的是，黄蓉在这样的宽慰下，很快破涕为笑。
　　穆念慈听见这些，心恨郭靖竟然这样。虽然这些可以在不知情的情况，谅解为人之常情，可是她终究难忍内心的怨毒，开始收回适才对郭靖的同情。
　　这样有些无理取闹，因为爱着她的康哥，所以对别人待他的错失就不能容忍。
　　一丝羞惭和担忧难免袭上心头，她不觉望了望杨康。
　　穆念慈很怕他会因为这样而感到难过。
　　没想到杨康居然看着这道门笑了一下，似乎还觉得挺高兴。
　　这种怪异的表情，令穆念慈惊觉匪夷所思。
　　等到郭靖终于从厨房走出时，他挡着脸的手已经放下了。
　　穆念慈望望还是肿得很厉害，又青又紫，前襟也被黄蓉哭湿了一片，非常难看。
　　她踌躇着要不要帮忙，又一想自有他人妻子去料理，何必多情。
　　正要抽身事外，没想到郭靖居然还是有事要她帮忙。
　　是关于黄蓉的，而且因为有杨康在场，所以更要避讳一些，郭靖低头未曾看他，而是拉着穆念慈去往一旁，轻声哀求：“穆世妹，蓉儿她自从中了‘酥僵散’，身体不比从前，今天被过儿踢了一脚，到刚才还在痛，我有点担心，你能帮忙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