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凛》梧桐夜书

2、上山其二

　　阚燃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雪似乎已经停了，远远望过去满满的一片白，天地干净。屋内只有他一个人。他打着哈欠伸手去拿外衣，不知牵扯到了哪块肌肉，一时酸麻不断。他狠狠“嘶”了一声，打了一半的哈欠给生生憋了回去。他皱着眉想要下床，刚一动腿，那飞一般的感觉又来了，仿佛有只大手趁他睡觉之际将他搓圆捏扁。
　　阚燃看了看堪比残废的双腿，想到今天还有将近一天的行程，登时面如死灰。
　　叶寻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张死人脸。他扫了一眼阚燃僵硬的姿势，似乎明白了什么。然而他只是顿了顿，高冷地蹦出两个字：“走了。”
　　阚燃简直有苦说不出。这不能怪他意志不坚定，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小皇子，何时需要亲自走过这么多路。他倒是不畏辛劳，有心想日行八万里，他的身子却抢先不答应。他苦着一张脸，道：“仙君，我们为什么不御剑啊？”
　　他早就想问了。修仙之人不都会御剑么，直接飞到山顶，多爽啊，省得一步一步向上爬，累得跟死狗一样。
　　哦，当然，这条狗仅指他一人。
　　叶寻惜字如金：“设了结界。”
　　阚燃“哦”了一声：“那你……您每次上下山也都用走的？”
　　叶寻想了想：“有时候也用跑的。”
　　阚燃：“……”
　　怎么说呢，不愧是仙君。他还以为是什么针对他的考验，没想到这人连自己也不放过。
　　叶寻看着他青白交加的脸色，贴心道：“如果你实在走不动了，我可以帮你。”
　　阚燃眼睛一亮：“怎么帮？”
　　很快他就知道怎么帮了。只见叶寻“吱呀吱呀”地推着一辆木头轮椅出来了，气质依旧，仿佛不是在推这么个破烂玩意儿，而是手持神器。那轮椅却看上去很勉强，一路歪斜，好几次都差点翻倒，离报废仅一步之遥。阚燃当场就木了，瞬间站直身子：“叶仙君，其实我觉得我还能在坚持一下。”
　　叶寻：“哦？万一你半路体力不支倒下了……”
　　阚燃坚定道：“绝无可能！”
　　说罢，他还原地蹦哒两下，以证明自己非常健康。
　　叶寻松开手，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竟然显出几分遗憾来。他冲刘国师点了下头，道：“走吧。”
　　然后又带头朝雪山之巅走去。

　　“还有多远啊？”
　　听着身后第不知道多少次传来的哀嚎，叶寻终于大发慈悲地回头瞥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是刘国师，后者愣愣地对上了他的目光，那气若游丝的声音显然不属于这位老神在在的老头。再后面，一个少年的脑袋冒了出来，小半张脸都埋在毛领子里，露出来的那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遍布星辰。不过此时正满是哀怨地望着他。
　　“快了。”叶寻迅速收回目光，第不知道多少次重复这个回答。
　　然而极力远眺，视野中还是白茫茫的一片。今日运气不错，总算不用顶着狂风暴雪前行，积雪却不可避免地积了厚厚的一层，几乎没过了膝。阚燃简直去了半条命，全凭着本能向前，机械地迈着步子，还麻中抽闲地心想，叶仙君也没有传言中那么冷嘛，至少在他每次发问时都会回上两个字。从某个角度看，甚至可以说得上耐心。
　　虽然这两个字说得像是在放屁。
　　不过这回叶寻说的倒是真的。过了快一个时辰，终于看见了他们的目的地。
　　凛雪山庄。
　　就算平日只有叶寻一人居住，也到底还是有个山庄的样子，庄门披雪而立，上书“凛雪山庄”四个大字，字迹庄严古朴，严肃板正，就如叶仙君本人……啊不。阚燃悄悄看向眼前一袭白衣，飘飘如谪仙般的身影，仙君确实冷如北凛之雪，但要说“严肃板正”……还是算了。
　　阚燃原以为，这么一位仙道大能的居所多少会有些特别，比如在极北之地的雪山上四季如春，比如玫瑰月季牡丹满园花开，再不济搞个金碧辉煌的宫殿什么的他都可以接受，只不过面前这座山庄着实……朴素了些。
　　说朴素都是客气了。阚燃一抬头，就见半扇木门十分坚强地挺立着——是的，半扇。阚燃呆呆地移动目光，就见另外半扇正安祥地躺在地上，像是被什么冷酷无情的人一脚踹倒的。
　　这自然不是叶寻干的。仙君大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凄惨的门板看了几眼，紧抿的唇泄露出一丝不爽。虽然如此，毫不留情地踩着门板进去的也是他。
　　一眼望去，屋内的风格和他们在山腰处落脚的木屋很像，简约到了极致，依旧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只是比那木屋宽敞了不止一星半点。而此时，那唯一的桌上正卧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实在让人怀疑他的死活。
　　很明显，桌子正被迫承受它不该承受的职责：当一张床。
　　阚燃在门口有些犹豫。这位把主屋当卧房的先生显然就是叶寻的客人了。他不知道贸然跟进去是否会影响仙君会客。专程爬上雪山来访，总不能是闲的吧。
　　叶寻非常及时地回头，冲他道：“二位先去三鱼小院稍等片刻，我把他处理完就过去。”
　　阚燃应了声“好”，抬脚转了个方向，拽着刘国师就走，风风火火，不愧少年人的模样。叶寻目送他离开，接着转头看向桌子上的踹门凶手，仿佛在看一桌待宰的鱼肉。
　　林道很“适时”地醒了：“呦，回来了啊仙君大人……我可等了你两天啦。”
　　叶寻摆着一张臭脸，无动于衷。
　　“谁又招惹我们仙君大人了？”林道翻身坐起，两条腿吊在桌边直晃悠，笑嘻嘻地看着他。
　　这人一口一个“仙君大人”地叫着，却完全是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满是戏谑，满是肆意。
　　叶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能有谁？你每次都必须要拆我的门才能进来？”
　　现在柴房里堆着的木料几乎都是以前报废的门。
　　林道非常心虚地咳嗽两声，决定转移话题：“刚刚那小孩是怎么回事？你私生子？”
　　叶寻：“……”
　　看着他脸色越来越沉，手都已经搭上剑柄了，林道连忙赔笑道：“……我开玩笑的。”说着，他伸手在衣袖里胡乱摸了一通，摸出封信来，“喏，今年的信。我送到了。”
　　信封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叶寻亲启。
　　说龙飞凤舞还是委婉了，这字看着着实张扬，却扬得毫无章法，换句话说就算有骨无形。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写出这样的字来。
　　叶寻像对待珍宝般小心地把信收好，然后冲着门口一抬下巴：“你可以滚了。”
　　“用完就扔啊？”林道不满地嘀咕着，还是乖乖从桌上下来，“亏我特地跑这么老远来看你。”
　　“感谢。”叶寻毫无感谢的意思。
　　“免了，我可受不起。”林道站在门口冲他摆手，“对了，说起来……刚刚那小孩认识路？”
　　叶寻一愣。
　　他好像……确实没有告诉阚燃那间名字奇怪的小院应该怎么走。他心心念念着林道送来的信，却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一茬儿。凛雪山庄破归破，占地可不小，更是出了名的“迷宫格局”，这么久还没见他们折返回来问路，要么是找到了地儿，要么是迷了路。
　　若是前者，那还好说，或许是他们运气不错，碰巧找对了地方。若是后者……
　　叶寻皱了皱眉。他闲来无事在山庄里布下过许多机关法阵，着实危险。万一触发，缺条胳膊断条腿都是轻的了。
　　当真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