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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山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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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之地有一座山脉,终年积雪,百里内罕见人烟。不过传闻在山巅,天空中最亮的星星升起的地方,住着一位仙人,头戴冰冠,身披雪衣,落脚之处连雪花都不会碰碎一片。在流星坠地的夜晚,他会面向南方,为整个大陆的子民祈福,佑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是真的吗?”阚燃拿眼睛偷瞄他师父。
“放狗……”
刘国师余光瞥见前面带路的身影,生生把后面的“屁”字咽了下去:“跟你说了多少次,那是唬普通人玩的!北凛山上只有……”
北凛山上只有叶仙君。在修仙界,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虽然叶仙君极少现于人前,然而其无与伦比的剑术,加之传闻中惊若天人的容貌,想不出名也难。幸而他住于极北之地,天气恶劣,修为不够的连山脚都到不了,得以省去不少麻烦与骚扰。
“我知道的啦。”阚燃撇撇嘴,“不能留点童心吗?”
刘国师瞪了他一眼。老大不小的人了,还真好意思。
到了山脚,天上开始飘起了小雪花。阚燃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衣,尚不觉得寒冷,反倒是山间的静谧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哦,当然,还有那个行走的冷库,脸板得仿佛死人一般的叶寻。
安静了片刻,阚燃又按捺不住了,少年的天性让他难忍寂寞,于是悄悄拽了拽旁边刘国师的袖子:“哎,你说叶仙君修的是什么道?”
大道三千,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有人毫不在意公开自己的道,有人藏着掖着谁问揍谁。刘国师倒不怕叶寻生气,只是不满这傻小子当着人家的面议论:“多嘴!”
阚燃委委屈屈:“我只是好奇……传闻都说仙君修的是忘情道,是真的吗?”
“传闻还说你不是你爹亲生的呢,你信?”刘国师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叶仙君修的哪里是忘情道,也不知道哪里传出来这么离谱的谣言,他明明是强行封了七情六欲!”
阚燃大惊:“这……这这这……”
“这我还是听得见的。”走在前面的叶寻忽然回头,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毕竟只是封了七情六欲,听力还是没问题的。”
阚燃赶忙噤声,点点头,乖得像只小白兔。刘国师看了他一眼,脸上写满了“看吧,谁让你议论人家!”
好在叶寻又立刻转过头,继续专心致志地盯着远处雪与天空的交界线,似乎懒得再看他一眼。阚燃悄悄松了口气,不敢再开口。对于这位传闻中的仙君大人,他多少还是有些畏惧的。于是一路上清净许多,连空气都变得更加清新起来。
愈往山上去,气温也下降得愈加厉害。狂风夹杂着冰粒朝他们的脸上扑过来,打得人生疼。阚燃举起手臂挡在面前,勉强能抬头看路。叶寻却巍然不动,一身薄薄的白衣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刘国师倒也走得稳稳当当,迎着风雪,竟也有了些仙风道骨的意味。阚燃看了一眼他花白的胡子,佩服道:“国师身体怎么这么好!”
刘国师连看都懒得看他了:“听起来你似乎对此略感遗憾。”
阚燃连忙道:“不不不,怎么会!您知道的,我可是最敬重您老人家了……我是说,何时也教教我这强身健体的法门?”
刘国师正想嘲讽他两句,忽然见走在最前面的叶寻停下了脚步,便改口问道:“叶仙君,出了何事?”
叶寻不答,阚燃倒是明白这是该闭嘴的时候,于是和刘国师一起望着他。一时,山谷间便只剩寒风呼啸声,连一丝飞鸟的鸣叫也无。片刻后,叶寻低声道:“看来,有客人来了。”
“客人?什么客人?除了我们还有人上山了吗?”
阚燃实在憋不住了,好奇心压倒了一切,那些字儿就不受控制似的一个个朝外蹦出来了。可惜叶仙君依旧高冷如斯,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抬腿又接着往山上走去。阚燃只好把目光转向刘国师。后者昂首阔步,负手而行,一番仙人做派,直接和阚燃来了个“擦肩而过莫回首,南柯一梦斩红尘”。
阚燃气结,小声嘀咕:“小心闪了脖子!”
刘国师闪没闪脖子暂且不提,天倒是快黑了。风雪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依然我行我素,撒着欢地跑。这样看来,他们必须先找个能歇脚的地方了。叶寻修为深厚自然不惧风雪严寒,刘国师看上去也是稳如泰山,只是阚燃尚且一介凡人,又是个孩子,断然抵不过夜间更为恶劣的气候。
刘国师正欲开口,就见叶寻改变了路线,不再向上前进,而是改为横向移动。过了不一会儿,就隐约看见了一处房屋的轮廓。刘国师心中惊讶,却想到什么似的没有马上开口。果然,下一刻他身后就传来了少年惊奇的声音:“哇!仙君,这里怎么会有房屋?难道北凛山还有别的人居住?可是这不可能啊,传说这里在百年前就已经再无人烟……”
传说!又是传说!刘国师恨铁不成钢,回头就是一个爆栗:“让你平时少出去瞎玩儿,多读点正经书,现在除了那些市井传言你还知道个屁!”
这次他没能憋住最后一个字。
“哎哟!”阚燃不乐意了,两手捂着脑袋,眼神那叫一个委屈:“我哪有瞎玩!我那都是有事要办!你可别诬赖我!”
顿了顿,又小声争辩:“再说了,既然有传说,那肯定多少有些依据的……”
“我诬赖你?”刘国师冷哼一声,“是谁在于春酒楼喝得酩酊大醉引吭高歌,最后被酒楼老板喊来城卫军拖走?是谁借着游历的名义溜出宫门,最后在花楼被逮个正着?是我?是你?”
阚燃闻言大惊失色,也顾不上疼了,赶忙伸手去捂他的嘴:“往事休要再提!我……我那是有原因的!那次……看!我们到了。”
这话倒是不假。那幢木屋已经完完全全地展露在他们眼前。刘国师余光瞥见立在门口的叶寻,决定先大度地饶过某个不懂尊敬长辈的小屁孩。这位名满天下的仙君大人正站在门前,静静地凝视着门上的一块牌匾。那牌匾也甚是奇怪,仅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叶”字,余下的便是一大块空白,竟像是还未来得及写完。
风又开始对着脸狠抽,山中气温似是又降了些许。刘国师看了眼身后冻得哆哆嗦嗦的阚燃,想了想,委婉道:“这字……的确是好字啊。”
叶寻没有看他,正一心一意地发着呆,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好吧,看来是过于委婉了。刘国师硬着头皮又道:“仙君,天色晚了。山中似乎……似乎更冷了些。”
叶寻常年居于雪山之上,甚少现于人前,关于他的市井传说更是多如繁星,五花八门,却极少能够被证实。有说这位仙君大人暴虐嗜血,惨无人道,修仙道而不配仙名;有说他如高岭之花,冰雪之神,绝不多说一句废话。传言虽不可尽信,但真相究竟如何也没人能说清楚,刘国师见他也不过才第二次,依旧摸不清这位的脾性,只好慎之又慎。
阚燃却没想过那么多。他正忙着为这栋简朴的木屋操心——房顶的每一片瓦上都覆着厚厚的雪衣,压得房子看上去岌岌可危,万一晚上睡到一半房梁塌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叶寻率先踏入屋内:“这是我在山中搭建的驿站,平日也只有我偶尔上下山时才会用到,所以简陋了些,二位就在此将就一晚吧。”
他仿佛没听到二人之前颇为幼稚的斗嘴。
阚燃再一次抢在刘国师开口前连声道:“不将就,不将就,有地方睡就行了,咱们从来就没那么多讲究,是吧?”说完他还用肘捅了捅旁边的刘国师。后者仿佛毫无所觉,又或者根本不想理他,抬手对叶寻行了一礼:“仙君费心了。”
“不必言谢。”叶寻微微颔首,“房子我上次来时刚检查过,塌不了。”后半句却是对阚燃说的,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一般。阚燃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看着叶寻往另一个房间去了,忽然想起来什么,大声问道:“对了仙君,您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叶仙君的背影丝毫没有停顿:“……两年前吧。”
两年!
门“砰”的一声在叶寻背后关上,留下阚燃一脸空白。刘国师倒是丝毫不慌,抄着手走向另一间房。这木屋的构造确实简单,进门就见一张桌子摆在中央,左右分别有一扇门,叶仙君刚刚走进了左边的门,刘国师正走向右边的门。而这里显然再没有第三个房间了。片刻间阚燃就做出了选择,连忙追着道:“哎,国师,等等我……”
一沾着枕头,一整天的疲惫就如潮水般涌来。阚燃也再顾不得担心房梁,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