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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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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四寅时。
夜幕在济州城外的黑市悄然拉起了围剿的帘子。
姬央光头顶的汗珠一直往下滚,他几乎看不清眼前冲过来的到底有多少人手。若放在平日里,哪怕冲到他面前的有成百上千强敌,他都能面不改色地一口气解决掉。但现在不同往日……
他再一次抬手按住心口,清秀面容在月色下扭曲得异常痛苦。
啪啪,耳边依稀传来有人拍掌声。
那人声音从姬央头顶传下,仍带着股少年不识愁的快活。“喂我说老哈鬼,你们几十个江湖高手围攻一个中了毒的人,难道不觉得……有点儿忒不要脸麽?”
紫胡子的老哈气得当场吹胡子,一边挥舞着大环刀逼近姬央,一边骂骂咧咧。“你个小鬼头……”
没等老哈骂完,噌一下,姬央面前就落下了一道鲜绿色人影。
先前在马市见到的那少年赤手空拳,毫不费力地抬脚踹飞了老哈,还不忘顺道替姬央接下一道尾带红缨的飞镖。
“哎哟喂!”少年拿了那枚飞镖,在月光下笑出两粒可爱小虎牙。“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不正是前年伤了我神龙山外室弟子的那枚镖么,怎么着,敢做不敢认啊?刚这谁扔的镖,给我站出来,指不定小爷爷我一高兴呢……”
少年说着反手翘指向自家鼻尖,笑吟吟地道:“还能赏你个痛快死法!”
月色下正朝姬央藏身这棵大树逼近的众人一瞬间都僵了似的,静悄悄的,互相瞪了眼,再没人敢接少年这句话。
“都不敢认是吧?”少年拿手捏着那枚红缨镖打飞旋,依旧笑吟吟的。“那可就怪不得小爷爷我了。历来敢伤了神龙山的人,从没能活过三个月的。”
沙沙。
众人不知觉间竟然都在悄然往外退。
姬央努力想要睁大眼,瞅瞅这少年究竟是什么武功路数,奈何眼角不断分泌出的汗珠淹没了视线。依稀只能见到一条黑影在前方拼命窜逃,连同那个紫色长胡子的胡商老哈在内,所有人都在疯狂逃命。而那个穿鲜绿衣裳的少年不过在他身前一抬手,嗖嗖嗖,无数道残影带着腥味飞了出去。
“这腥味……”姬央手拄着长槊,倚靠在树干后头,口中喃喃自语地道:“这腥味好像……”
好像在哪儿闻到过。
但他今生一出世就落在长安西郊外的伏龙寺,从未行走过江湖。若不是他一心念着睿王府中那人,他也许终生都会老死于长安。死于富贵锦绣丛中,再不会识得这股子水草蔓延的淡淡腥味。
砰!
姬央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松开了一直紧握长槊的手,轰然倒在黑夜中。
*
夜色仿佛愈发黑。
姬央只觉得自家深一脚浅一脚地蹚水走在深渊里头,身上汗涔涔的,汗水黏在肌肤上各种难受。但他依然想要往前再多走几步。
就几步。
再多走几步,也许他就能见着那个人了。
那个人眉眼他总是形容不出。无数的人来问过他:十八,你凿这满山的石头,到底是为了谁?
姬央张开口又闭上。
他形容不了那人是什么眉毛什么眼,他只记得,那人总在暖融融的帐子内冲他闻声软语,两颗头挨在软枕上,彼此长发纠缠在一处。你挨着我、我蹭着你,那人脖颈处微金的汗毛在灯烛下一根根战栗,他俯身吻下去,眸光中含着些许热泪。
“王爷……”
他张开口,永远只能喊出一声,王爷。
那个人的名姓,他不能说。哪怕那个人死了,他依然得咬紧牙关为故人讳。
热泪缓慢地沿着姬央眼角往外渗,一点点地,汇聚后流下脸颊。
“哎哟喂怎么了这是?”
一个快活含笑的少年声音响彻在姬央耳后。
姬央唇瓣不自觉地微微翕张,也带着点儿笑意,哑声回应那人:“王爷,您又睡不着了?”
少年声音沉默了。
姬央兀自含着那点儿笑,任凭眼角的热泪往外流。“是了,王爷去了下头后再没人陪您温书斗蛐蛐儿了。夜这样深……”
姬央努力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流着热泪的眼角微微睁开了些,兀自沙哑着嗓子温声含笑对那人道:“可若是您也想着十八,这么多年了,您为何从不回来看看……”
汇聚在眼角的热泪终于再无顾忌,肆无忌惮地滴落在地面。
姬央眼前朦朦胧胧的,一片白。
少年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合着你跟那位王爷是这关系。怪不得他要杀你!”
眼泪落地了,姬央的视线也就差不多恢复了。他这么一张眼,顿时嘶嘶地倒抽了口凉气。——这地界可不是应天帝国辉煌皇宫中的皇子内寝,而是一座破瓦窑;眼前扑簌簌喷着的也不光是他眼底的陈年旧泪,而是有人在扇药炉子的火,那炉中药咕嘟嘟往外冒热气,熏得瓦窑内热气弥漫得仿佛下了场雾。
姬央顺着那把正在摇动的大蒲扇往上瞧……
瞧着了扇药炉子的人。
“是你。”姬央这两个字吐得极艰难,后脖颈那儿又密密麻麻往外渗汗。
一半儿是窘的,一半儿是热的。
七月流火的天气,在个破瓦窑内还生着个药炉子,热气熏得人简直透不了气。刚才在昏沉中觉得汗水黏在身上,这倒是真的,至少姬央觉得自家就快被这一阵冷汗一阵热汗地给泡馊了。
“贫僧……我……在下……”姬央窘迫地尝试了几次,到最后索性放弃了,勉力支楞起身子,心虚地咳嗽了几声后努力寒暄道:“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先前在马市内一面之缘的绿衣少年啪啪地扇炉子,没好气地呛他道:“你是不是接下去还得问:我是谁,我为啥在这,之前发生了啥?”
姬央动了动唇,愈发窘了。“刚才……”
刚才他以为是在梦里,或者又回到了前世那些个旖旎场景中,一时间分不清真假。两世为人,自幼他就分不清前世与今生。也就只有在日头底下,他才觉得自家是又多活了一次,又换了一回身份。
可这些都不能与旁人说。
他也从来不说。
“刚才……”姬央又窘得咳嗽。“方才我是病糊涂了,小哥你莫要往心里去。”
少年扇着药炉子笑,口气放肆得很。“你这小和尚还挺有意思啊!看不出来,你在长安城那会儿还混到了那位睿王爷的枕头上啊!六根不净啊六根不净,枉你还被先帝封作神僧!”
姬央原本正在窘迫,听了他这几句,下意识捏紧拳心。那股子燥热下去了,身上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不好!
这少年与黑市上那匹马贩子杀手们混在一处,恐怕也不是个善茬儿。况且还是神龙山下来的!
姬央晓得神龙山。
神龙山历代修道,出的却不是高道大能,而是驰骋沙场的小罗通或运筹帷幄的少张良。打从姬央投生红尘的前世应天帝国起,神龙山便有个规矩,每当朝代更迭或天下大乱时,必定会派子弟下山。
近千年了,神龙山这规矩还不曾破。
姬央支楞着身子坐在火雾缭绕成云的破瓦窑内,眼眸儿半垂,心电急转间已经盘旋好了大摞心思,开口时却云淡风轻。“在下六根不净,已被逐出伏龙寺。这神僧二字,再不要提起。”
药炉子内的雾气喷得到处都湿哒哒的。
少年扇着药炉子,边抬袖擦汗,边漫不经心地笑出两粒小虎牙。“你就净忽悠我吧!这普天之下,谁不知道你是下任伏龙寺的住持!你能被逐出师门?啧啧,啧啧啧!”
姬央原本一肚皮心思,眼下愣是被他给啧没了。他叹了口气,道:“话说回来,先前在下被追杀时,可是你救的我?”
“不然呢?”少年扭头,冲他翻了个白眼,嘲笑道:“难不成你还指望你那位王爷来救你?啧啧,你心上枕上的那位王爷啊,还在敲锣打鼓地到处找人杀你呢!”
姬央:……
他只得又摸着鼻尖苦笑。
啪嗒啪嗒,瓦窑内一时间只剩下少年扇炉子的声响。
姬央斟酌了半天,慢慢儿地拿话问他:“还未请教小道长名讳?”
少年头也不回,龇牙笑了一声。“我都被逐出山门了,这道号呢,自然也就提不得了。我俗家名儿叫做……嘘!”
少年突然警惕地站起身,啪地扔下蒲扇,踮脚朝外张望了几眼。瓦窑外头隐约有人在吆喝,隐隐绰绰的,听不清到底在嚷嚷什么,约莫是官府在搜捕要犯。
“又追来了,真麻烦!”少年一脸焦躁,扭头冲姬央道:“喂你现在还能走路不?不能走我背你。”
“能。”
姬央挣扎着下床,结果袜子还没沾地便噗通一声摔了。
少年一跺脚。“真麻烦!”
嫌弃归嫌弃,少年还是快步走到姬央身边,利落地把他背在身后,刚走了几步,又想起那个药炉子,忙不迭将炉子里的药找了个大瓷碗给盛了端在手里头。“这药还没到火候,现在忙着逃命也顾不得了。”
姬央反倒臊得慌,伏在少年背后低声道:“既是人追来了,你且放下我,我自有办法。”
“呸!你有个屁的办法!”少年大声啐道:“你还以为你是伏龙寺那个白衣神僧啊!实话告诉你,这次整个济州城内的绿林好手都在追杀你,还有……”
瓦窑外又传来搜捕的吆喝声。
“哎呀反正所有人都要杀你就是了。”少年连忙匆匆结束了废话,焦躁地训斥姬央:“你啊就老老实实给我趴着别动,为了给你解毒,小爷我可是买了二两银子的好药材,你要是这会儿死了,小爷我的银子就没地儿要去了!趴着,别动!”
少年说话劈里啪啦急雨般地快,动作也快,背着姬央出了门,几个纵跃便飞过大片连绵的屋瓦。待吆喝声远了,他倒还记着手里头端着的这碗药,摁住姬央就逼着他得喝完。
姬央犹豫地望着大瓷碗里头黑乎乎的药汁,推脱道:“我的命有佛菩萨看着,不用喝这个。”
“放屁!都中毒了还不吃药?”少年白眼一翻,啪啪就点了姬央穴道,也不管他乐意不乐意,摁住了直接一顿猛灌。
“你……咳咳……”姬央被他呛得差点儿当场去见佛祖。
待一大碗药汁灌下去,少年又啪啪给他解开穴道,背着他又走。
姬央被他折腾得脾气都没了,又隐约见他走的不是出城方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问他:“你打算带我去何处?”
少年不答,脚踩屋瓦噌噌噌,轻功好得就像一片青叶子。
这会儿辰光也不晓得是天刚要亮呢还是快要黑,姬央眼前一大片白雾还在,哪怕不流泪也没热气熏着,仍觉得眼前视线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朗,猜测大概是少年说的,先前他踩了机关中的毒还没解清爽。但他来前看过济州的舆图,晓得这方向不仅不是出城,反倒像是直奔睿王府。
——难道这少年救了他,是想去找秦阆要更高的赏金?
之所以杀退那些人,怕也是为了要独霸这酬劳。
姬央刚一想起秦阆,心口那块便疼的厉害。又痒又疼,仿佛有万千只蚁虫在悉悉索索地啮咬着他的血肉。
*
半盏茶后。
“到了!”
少年背着姬央伏在某处高楼暗影,眼睛盯着楼台上成对巡逻的哨兵,不耐烦地训了姬央一句:“待会儿见了公主,你丫就装哑巴就成了,小爷我自有办法救你。”
少年在说到“自有办法”时,明显透着股得意。
训斥也不多凶,显然是在装横。
姬央倒是当真愣住了,缓了缓,诧异地低声问他:“公主?”
莫不是他中毒后耳力也不行,
听岔了?
少年啧了一声,眉眼显然愈发得意,却故意地不搭理他。
姬央转头,想要瞧清楚眼前这大片华宇高楼到底是不是仍落在前世,还是今生?但今生哪位大昭国的公主能离开皇城呢?大昭不比几百年前的应天,世家与天子共主早就不存在了,皇家的子孙都娇贵异常。就连当今最骄纵的那位清河长公主……清河!
姬央猛然间想起在琅琊王家借居时,王凝曾告诉他,清河嫁了。拓跋并不亲自来迎亲,大昭国的长公主清河得独自千里迢迢地嫁去北胡。
从长安去北胡,可不就得经过济州!
“嘶……”姬央顿时觉得脑袋愈发有八百斤重,身子也沉,一个不留神,就从少年背后滑倒在柱子旁。
发出硿咙一声。
“谁?!”
廊上正在交接的带刀侍卫们纷纷发出厉喝,朝这边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