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与天海》陈东禾

44、了结

　　黎美溪毕竟还是深爱着自己的女儿，见女儿如此痛苦，舐犊情深的她在骨肉亲情的促使下想上前紧紧抱住成悦天，想将一个母亲最温暖安心、最踏实坚固的怀抱和安慰给予正悲伤痛苦的女儿。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成悦天的双臂，还未来得及将她揽入怀里时，成悦天就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开。尴尬无措的黎美溪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女儿这样抵触，她在家长颜面和母女亲情之间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后者，可最终颜面尽失不说，亲情也彻底破裂。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凭着最正确的方式爱着女儿，结果却被这份爱无情地反噬，到如今她已无计可施。
　　林书娴为帮黎美溪脱离窘境，便替她拥抱住了成悦天，说：“乖孩子，痛快地哭出来吧，你的爸爸妈妈和我会一直陪着你。”说完，林书娴同情地看了一眼黎美溪，黎美溪也感激地对她点了点头。
　　一旁的成航满脸哀伤地拍着成悦天的后背说：“孩子，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们，让你们经历了这样令人绝望的事。幸好……幸好你还活着啊，要不然爸爸和妈妈真就活不下去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爱女心切的航根本顾不得那么多，说着说着眼泪就从他黯淡无光的眼睛里一涌而出。黎美溪见到此情此景，也悲伤地转过身去，偷偷地抹掉眼角躺下来的泪滴。
　　不知过了多久，成悦天的身体已经停止了痛苦的抽搐，嘴里也没再发出哀痛的低嚎声，只是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地靠在林书娴的肩颈上，目光极其呆滞，与行尸走肉无异。她的这种过于平静的应激反应似乎让身边的人感到不安，他们反而希望成悦天能借助更为激烈的方式将心里的伤痛发泄出来，起码宣泄过后人会感到舒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时刻担忧着她的身体状况。
　　林宇阳坐到病床边，将成悦天随意摊开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手掌心里，关切而又心疼地对她说：“天天，和我们说句话吧，一个人强忍着对身体不好。要么吃点东西也行，昏迷这几天你什么都没吃呢。你要怪就怪我吧，如果我能早点找到你们，你们就不会受那么多苦，悲剧也就不会发生了。你骂我打我都行，只请你不要这个样子。海菱若是看到，她如何会安心。”
　　在听到“海菱”这两个字时，成悦天的瞳孔突然放大，接着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缓缓地抬起头，说：“海菱现在在哪？我想见她最后一面。”
　　林宇阳搀扶着身体病弱到几乎摇摇欲坠的成悦天走进了医院的停尸间，成航、黎美溪、林书娴三人则在停尸间的门口等待。得到医生的许可后，成悦天在林宇阳的辅助下步履艰难地挪进了冷冻室。冷冻室正面和左面的墙壁上整齐地排列着大小均等像抽屉一样的小方格。医生说离世的人都暂时被安置在这些小方格里，待到亲属来签字认领，小方格里的人才会找到归宿，也才会获得真正的安息。
　　林宇阳惊异于这样虚幻而又暖心的话竟会从一位医生的嘴里说出来，也许是看惯了生死，所以在见到不幸时，才会如此理性而又不丧失悲天悯人的情怀。医生拉出左面墙壁第三行第五个方格。格子里放置的是白色防水布裹尸袋，裹尸袋里躺着的就是海菱。成悦天在见到海菱时，情绪又一次地崩溃了。
　　阴森森冷冰冰的冷冻室里，成悦天哭得泣不成声，泪水顺着苍白无血的面颊不断地往下流淌，最后在凸出的下颏处汇集成串滴落到地面上。也许是在水里浸泡过的缘故，海菱的脸色显得异常的惨白，身体有些微微发胀，凌乱的头发也相互缠绕在一起，发丝间还夹杂着海藻、沙土和一些不知名的植物，让见到的人无不感到凄凉。然而她的面容却如沉睡般安静祥和，嘴角似乎还一直挂着一抹若隐若现的微笑，这另悲伤过度的成悦天一度以为海菱没有死去，她仅仅只是睡着了。
　　成悦天挣脱林宇阳的手臂，颤颤巍巍地扑到海菱的身旁，双手颤抖着捧住海菱冰冷僵硬的脸颊，说：“林宇阳，你看啊，海菱没有死，她正在朝我微笑，她美丽的睫毛在抖动，谁说她死了，谁说她死了。”
　　林宇阳半信半疑地走上前去查看，可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便对成悦天说：“天天，你要勇敢地面对现实啊。”
　　成悦天里立马反驳他道：“胡说，面对什么现实，海菱马上就会醒来。她一醒来我就带她回家，以后时时刻刻都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成悦天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无法自拔，而医生冷酷的话却让她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医生对她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然而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死者没有了任何生命体征，已经被确认死亡。”
　　医生停顿了几秒，接着说：“你们是死者家属吗？”
　　成悦天一直捧着海菱毫无生气的脸，并不回答医生的问话，林宇阳只得替她回答说：“是”。
　　医生继续说：“你们和我去办理相关的手续吧，然后就可以将死者领回去火化或者安葬了。”
　　成悦天尽管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事实，但她终究不得不面对现实。在他们走出停尸间时，停尸间前方昏暗的走廊上有几位警察正在等候着成悦天。成悦天想起了她原本的计划，只是没想到监控视频还没拿到，想做的事还没来得及完成，海菱就已经先行离开了这个世界，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她从前对海菱的维护是多么的幼稚与苍白无力。她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人生还真是有太多让人意料不到的事，现在该面对的始终还是要面对。
　　成悦天虽然身体极其不适，但她还是在林宇阳和父亲的陪同下去了江岩警察局接受调查，而海菱后续的事情只得请求林书娴妈妈代为办理。在一开始的供述中，成悦天将所有的过错和罪责都包揽在自己的身上，因为她想让海菱清清白白地去往另一个世界。然而警察很快就戳破了她的谎言，一位威严的男警官警告她说：“我们在给你机会，希望你不要妨碍我们办案，这种行为是违法的。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望你能够积极配合，再不说实话，我们就会依法追究你的责任。”
　　男警官话音刚落，一位漂亮的女警官便告知成悦天他们已经拿到了房东手机里的监控视频，说完她又播放了成悦天手机里存储的海菱留下的录音遗言。这回，成悦天完整地听完了全部录音，她的心理防线也随即全面崩盘。在女警官的不断劝说下，成悦天最终选择将她的心里所想及那天所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她的供述的内容和警方的调查结果大致无异，她基本上洗脱了嫌疑。如今被害人王乾钧和凶手海菱都已经死亡，而王乾钧目前又无亲属在世，所以只得结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