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歌川时雨

9、第九章 过去

　　在那一瞬间，舟静一觉得自己崩溃了。

　　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急速地向下坍塌着。

　　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个看不清模样的方块碎片，在身边分崩离析，而自己的双腿也陡然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

　　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何阳的再次消失给了他巨大的打击，这幻觉已经让他无法承受了。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一下子就不能动了，眼前也是一片眩晕，有什么七彩斑斓的东西在面前晃动，四肢好像被重物碾过一样酸痛。

　　尽管身体上的不适可怕极了，舟静一的头脑却清醒地观察着自己身体的变化，并为此感到强烈的害怕与不解。

　　这怪异的异次元空间一样的体验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突然间，如同突然回到了水里的鱼儿终于能正常行动了一样，他身体的疼痛一下子就消失了，身体能动，视觉也恢复了。

　　四周清晰的景象重现，一扇扇明亮的窗户拥抱着灿烂的阳光，窗外的绿色植物随风摇曳。

　　舟静一面前的是一台显微镜，还有一个科学教室的操作台，自己的前方，坐了很多穿着校服的学生。而自己，似乎正在操作这台显微镜。

　　“舟舟，你看的怎么样了啊？”

　　“啊？”舟静一吓了一跳，连忙看向旁边。

　　高个子的穿着校服的何阳正坐在一边，好奇地伸着头也想看一看显微镜。

　　见舟静一没有回话，他直接就凑了过来，舟静一下意识地让开一些位置，让何阳去看。

　　“好，接下里进行下一个实验，把书翻到······”讲台上，舟静一曾经的生物老师正在进行教学，她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教室。

　　“在发什么呆呢？我们快写实验报告吧。”何阳拍了拍舟静一。

　　实验报告？

　　高中毕业这么久了，所学的生物知识，舟静一早就忘了，他看着摊开放在桌上的习题本，那上面打印的实验问题，他一个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心里有些发虚，但是他嘴上说着，“这次你来写吧，看看你最近学习有没有偷懒。”

　　舟静一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在就像是他高中的时候会说出的话。

　　果然，何阳并没有听出什么不妥，那张有些憨厚的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像一条大狗一样有些可怜看着舟静一。

　　“写啊。”舟静一抬抬下巴，向对方示意那个空白的本子。

　　“哦。”何阳只好拿过习题本，皱着眉头开始写。

　　舟静一望着身边讨论着的同学，这是高中的生物实验课堂。他竟然身处过去的时间，如此清晰地体验着以前的生活。

　　耳边的声音是这么真实，窗外摇动的树影，那掩映下操场橘红色的跑道，鲜艳地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蝉鸣突兀地从窗边响起，让夏日的炎热更多了些烦躁。

　　其他所有的人，都面色如常地度过着这节普通的生物课，好像这不过是他们生命中的一小颗沙砾而已。但是舟静一知道，对他而言这不是沙砾，而是如同海啸一般的奇迹的幻象。

　　舟静一就这样静坐在椅子上，没有做所谓的实验，也没有听进去老师说的一个字，他被从前习以为常的高中生活的气息打动了，听着学生们的笔尖和纸页摩擦所发出的沙沙声，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又新奇。

　　一阵下课铃声从广播中响了起来，这铃声犹如赦令，同学们说话的嘈杂声猛地变得更大了，椅子碰擦地板发出的尖锐声响不绝于耳，大家陆陆续续地站起了身，拿着书本，一起走出生物实验教室。

　　“舟舟，发呆呢？我们走啦。”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了桌面上的东西，站了起来，拉了拉舟静一的袖子。

　　“嗯。”

　　这所学校，就在不久前，舟静一才带着失去记忆的何阳来参观过，那时空无一人的走廊徒引起人的伤感。可是现在，瞬间它就被青春的活力和热情填满了。学生们追逐打闹的笑闹声在走廊里回响，如果不小心看着点，甚至还会被疾步奔跑的精力过盛的学生撞到。

　　一楼的走廊，外面就正对着操场，这里阳光照不进来，在阴凉中，拂过的热风也带上点惬意了。

　　下一节课看起来是体育课。

　　舟静一被何阳带到了体育馆里，他有些心不在焉，觉得自己好像在观看一部电影，一点实感都没有。

　　但是，排球打在手腕上，那轻微的疼痛感还让他的精神稍稍集中了一些。

　　体育管里房顶上方巨大的白色射灯，照射出炫目的光芒，将馆内映照得比室外还要明亮。

　　几位同学被分成一组训练排球。

　　自己的运动能力并不好，对练的过程让舟静一很讨厌。不过，他也尽力去救球了。年轻身体的活力还是让他吃惊的，有些球，他以为自己一定接不到的，但是身体代替他的理智做了决定，接到了那些球。

　　舟静一抽空向在旁边一组练习的何阳看了一眼，对方正高高地跳起扣球。那腾空的高度，令他望尘莫及。

　　“哎哎哎，舟静一！你让一下！啊！”就在舟静一走着神时，耳边突然传来女同学的尖叫声。

　　接着，舟静一觉得自己受到了强烈的撞击，被人狠狠地扑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身上的人很快就慌忙地站了起来，对他询问道：“你没事吧？天呐，对不起！”

　　“但是，我去接球，你怎么站在那不动啊？”这是女生带着些哭腔的声音。

　　“呃，我没事······”舟静一混乱地应对着，同时觉得左边的脚踝很痛，他用手臂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一片黑影遮住了他身边的灯光，“舟舟，你怎么样？怎么回事啊？有没有哪里疼？”何阳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

　　“左脚疼。”

　　老师也过来了，询问着发生了什么。

　　被何阳背着去医务室的路上，舟静一回忆着自己的高中生活，他不记得自己有被这样撞到受伤过，应该说体育课上，他从来没有受过伤。

　　左脚虽然很痛，但是舟静一奇异的抽离感让他并不感到惊慌，这疼痛说到底和自己有多少关联？

　　舟静一叹了一口气。

　　背着他的身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两下。

　　然后，舟静一看着何阳的耳朵逐渐变得通红。

　　这是······明白了何阳对自己的心意之后，舟静一对这泛红的耳朵才有了新的理解。

　　别人的心意没有什么可贬低的，说到底都是珍贵的感情，这触动才真叫他鼻子一酸。

　　何阳一路快步走着，很快就穿过了校舍，来到了医务室，把舟静一放下，让他坐在病床上，他蹲下身，解开舟静一左脚鞋子的鞋带。

　　“哎，不用，我自己来······”舟静一话还没说完，何阳已经把鞋子和袜子都脱了下来，一边托着他红肿的脚腕查看着，一边和校医说明情况了。

　　对方毫不嫌弃地用手托着自己的脚，宽厚的手掌散发出热力，这热力，似乎要烫伤舟静一似的，让他感到一种生命力，在自己的体内滋长。

　　“······还是要联系家长去医院拍一个X光片，确认一下有没有骨折。我先稍微给你的脚腕固定一下。”校医对舟静一说道。

　　舟静一点了点头。

　　由何阳扶着舟静一出了校医室，何阳对舟静一说：“那给阿姨打个电话吧？或者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了。不用去拍片子。”舟静一冷静地说。

　　“啊？不去吗？但是，要是真的很严重怎么办？舟舟，你今天怎么了呀？我感觉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何阳担忧地看着舟静一。

　　“没关系，而且刚才已经涂过药了。”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怎么了呀？可以告诉我呀。”何阳追问着。

　　“下一节是什么课？”

　　“呃，语文课。”

　　“我不想上课，也不想回家了。”舟静一看着何阳认真地说，“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一想到，在这个环境中放学了还得回家，见到自己不愿面对的母亲，舟静一就感觉到一阵压抑的沉重袭上心头。他也不想再回去听课，在课堂上，他只能呆呆坐着，跟面前的这个挚友说不了一句话。

　　只想和我在一起？

　　何阳困惑地尝试理解着这个平日里乖顺的好学生说出的话，他的心莫名其妙地有点兴奋。

　　“那我们一起去医院，好吗？”何阳劝说道。

　　“······那你帮我去跟老师请个假，你陪我去，怎么样？”

　　“当然可以，你先坐在这，等我一会，马上就来。”

　　何阳把舟静一安置在一边的长椅上，转身向教学楼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