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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索河水甘殊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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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放晴了,一望无际的田野银装素裹,给人冷艳仙境的感觉。白竹站在外婆家的阁楼上,看着太阳撕破雾霭。太阳红彤彤的,照得雪原一片红艳。她被眼前的美景感动,像一尊塑像沉默地站着,融入黎明的安静中。她那米白的风衣被渡上虹彩,托着她飘飘欲仙。雪是如此冷艳,人是这样柔情,一切又凝固下来,幻化成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彩画。
她今天醒得比往常早,听到窗外小鸟在树枝上啾啾鸣叫,就心血来潮,披了风衣,没有洗脸、乱着头发就跑上楼顶,静静地看着远方,看着太阳冉冉升起。此时听到脚步声,扭头看,是外公。
外公满头白发被太阳渡上红晕,看起来格外慈祥、有趣。白竹冲着外公笑了笑,连忙上前扶了他。楼梯上也是厚厚的一层雪,她担心外公滑倒。老人拄着枣木手杖,在白竹的搀扶下,缓缓走上楼顶,也挨着栏杆眯缝着眼睛看着屋后的田野,没有说什么。
“太公,你看这多美!”她扭身指了指太阳,言语间带着惊喜,好像初次看到如此纯美的太阳。
叶下珠像没听到外孙女的话,他太老了,反应迟钝,看上去傻里八叽。他什么话也没说,甚至没有看外孙女,只是应景地看着一眼太阳,随后迎着太阳往前面缓缓走过去,阳光拉着他佝偻的身影在素白的雪面上晃动,雪面留下他的小脚印和手杖触地的斑点。白竹看着,感到外公一下子苍老很多。后来他在楼顶中间站定,侧脸绕看四周,不远处的杨树上几只喜鹊在萧索的枝桠上跳跃,时不时唧唧喳喳叫着。最后他重新看回屋后,痴痴地望着远方。许多早晨,他爬上阁楼,依着栏杆远眺。那条路就在楼下向远方无限延伸,他年轻时通过这条路走向远方,干苦力,去当兵,再后来顺着这条路回来,在这条路左右的田野上奔波劳作,麦子收罢就要秋种,年复一年地生活着。现在他忽感到这条路很陌生,感到自己从没有走完过。路面上的雪被风吹卷到沟里去了,像一条黄色锦带一样蜿蜒在雪原上,没有尽头地延伸下去。
白竹不再说什么,也默无声息地看着远方。那些彩霞是如此美艳,飘绕在太阳周围。不远处的树林在白雪压枝下像梨花满树,在阳光和霞光下散着柔弱的光晕,分外的美艳。几只雀鸟飞过来,就落在楼旁的几棵萧索的槐树上,望着两人叽叽喳喳地叫起来,时不时雀跃争斗,叨着雪片来洗脸梳羽。
白竹看着鸟儿栖在枝头跳跃,展翅,梳洗羽毛,感到一切都是如此新鲜。在那个城市里,楼前楼后都是楼,很少在城市的天空看到雀鸟。就是偶尔飞过的鸽群也不过在楼宇间盘桓几下,响过一阵鸽哨,就喘息在楼顶了。那个城市,所有的一切都是病态的,白竹心中坚信这种偏颇的观点,这不过是偶然而来的看法,却一下子占据了她的心神。
楼下,月竹梅和母亲正在厨房忙活。
“爹那么一把年纪了,还爬到楼顶,危险不危险?”月竹梅切一截莲菜。她是在压水井旁洗莲菜的时候看到父亲上楼的。
“就那个样了,每天都爬个来回,说是呼吸新鲜空气。”老太太撇了撇嘴。
月竹梅把切好的莲菜条放进搅拌好的面糊里,又搅拌几下。那时锅中的油沸腾了,月竹梅把沾了面糊的莲菜条一条一条捞出放进油锅,霎时屋里屋外香气四溢。
“你说白竹都三十岁的人了,看上去倒像一个小孩子。”老太太用爪滤把炸熟的莲菜捞出。
“她呀,没什么事操心,又勤于保养,所以看上去年轻许多。”月竹梅没好气地说。
“我是说她心眼,老大不小了,看上去缺个心眼,少根筋。”老太太笑道。
“那咋会,她复杂着呢。四岁时,人就心事重重的;现在,今天想着明天想那,看什么也不顺眼,所以这样穷折腾着。”在月竹梅眼里,女儿确实不简单,四岁就懂了许多事,知道爱与不爱。那时白竹每天都被继兄打,但她还处处护着大她八岁的哥哥,说是心疼哥哥没有亲娘。月竹梅就取笑她。
“妈难道对他不好吗?”
白竹振振有辞地说:“奶奶说,所有后娘都狠心。”
说得月竹梅当时扭头就落了眼泪,只想冲过去跟婆婆吵一番,她哪里虐待了孩子。月竹梅对丈夫前妻的儿子爱护倍加,可是那儿子就是不领情,每天凶巴巴地对待她母女,她感到莫名的委屈。现在通过女儿的口说出这样的话,再好强的女人也掉下眼泪来。
“我看她像个小孩子,这大冷天,说什么到屋顶看日出。不就是一个红太阳,有什么好看的?一年四季不都是那个样子?好像城里人都少个心眼一样。”老太太唠叨不停。
“你还别说,前阵子,一个人跑到西藏说什么看日出呢,回到家里撂了一地照片,还真的是一个个红太阳,只不过经她拍照出来,好看得不得了。”月竹梅说着又切起红萝卜来。
“唉,这孩子,跑那么远,多危险。西藏可是外国吧?”老太太没有出过远门,也没什么地理知识。
月竹梅懒得理她,把萝卜条沾了面糊也放进油锅里。
“良凡那孩子不是才提到副市长,就看不起咱家白竹了?”老太太这些天听月竹梅说才知道良凡提了副市长,心里就老念叨着他的好,知他心眼好,嘴儿甜,抱负大,挺喜欢他的。年龄大了,总往好的想,所以总不相信竹梅会跟他离婚。
“不是说过几次了,是白竹提出离婚的,你怎么老问?”月竹梅有点不耐烦,一想来就有气,那日自己没和女儿说几句,就被她一顿抢白,硬是说些让人喘不过气的话,埂得人心寒。
“那是为什么,日子不是过得好好的?”老太太总是想不明白,在她眼里,外孙女应该过得好。
“说是她根本没有爱过良凡;说良凡只顾事业不顾家;还说什么自己生来就是为了爱情而生的。”
“唉,这孩子,咋想的,哪个男人不是事业为重?哪个女人不是看重男人的事业?”老太太更加不解起来。
月竹梅不再说什么,她已经为这个女儿伤透了心。她把切好的萝卜条也放进油锅里,顿时冒出一缕缕青烟,有点刺鼻,才看到锅里有条莲菜炸过火了。
“你没对白竹说她是牡丹仙子投胎吧?”老太太始终都迷信,无话找话地问一句。
炭火纯青,木块在灶堂里时不时爆着火花,啪啪作响。老人一副沉思的样子,在火光一闪一闪中,显得尤为惝恍。
“鬼才信呢。说给她听,准会笑掉大牙!她也不知道从那里听到我是梅花仙子投胎,指着我一本正经地问,随后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说我怎么会有这样的荒唐的传奇。” 月竹梅从没有把那个梦说给外人听,就是跟自己的丈夫也不曾提起,当然前天对母亲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