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端端端午

9、十二生肖之龙姐（一）

　　殷端午自从N市回来后精神就一直不大好，她没想到自己会把若蓝的哥哥给挖了出来，更没想到这背后的故事这么沉重。

　　她的抑郁症还是复发了。

　　端午整整两天把身体埋进沙发里，除了哭还是哭，事情没有进展，计划被搁置，进入恶性循环。

　　她知道一定要强迫自己动起来，比如起床，打开窗户，晒晒太阳，都是很有效的方法。

　　除此以外，她还知道必须寻求专业的建议和帮助，比如去精神总院看精神科医生，和心理咨询师预约一下咨询时间，按时吃助眠药物。

　　她也知道要尽量保持与人的社交，将自己丢到一个“有人”的环境中，避免孤独。

　　同时，也要尽量培养一个两个长期的爱好，换一些新的环境，比如学习一门语言，比如去旅行。

　　这也是殷端午这半年来一直在做的事。

　　她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她也做到了。

　　但是结果呢，还是被活生生再次拖了进去。这让她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白费力气，都是徒劳的，都是无用的。因为她能控制自己的思考方式和行为方式，可是完全预料不到别人会做什么，端午被这种不安全感和失控感折磨到崩溃了。

　　“没用的，你永远都无法自证清白，你说什么都会被当作是别有用心，证据可以伪造，谎言可以成真，你做什么都是徒劳，算了吧算了吧，你干脆断网，删了社交软件，眼不见为净。”朋友们反复用这些话劝她。

　　当殷端午在做一组腰腹强化训练的时候，突然就爬不起来了，倒在垫子上哭泣，哭了整整四个小时，一点点力气都没有了，她感到自己渐渐被淹没，渐渐没办法动弹，渐渐窒息，她就只想死去，如果死亡能换回清白。

　　她开始变得没有情绪，开始不想感激任何人迁怒任何人，对悲伤没有情绪，对恐惧没有情绪，对欢喜也没有情绪，这个世界上或美好或辛酸的一切，都是她素未谋面的未来。

　　抑郁状态持续了几天以后，陶律师来电话了“上次你让我查的账号……”

　　“不必了”，殷端午打断他，“不用再查了，到此为止吧，谢谢你陶律师，中秋请你吃饭。”

　　还有一个月就中秋了，还有一个月也是殷端午34岁的生日，她想起来作派特别讲究的朋友曾经跟她说过33岁是人生的一道坎，生日的时候要切大小均匀的33块肉一顿吃下去，才能化解灾难，从小在西方文化家庭里长大的端午对这些传统的东西总是爱理不理，现在看来倒是她自己狭隘了。

　　每天睁开眼睛就是痛苦，如果眼睛闭上再也睁不开就好了，是不是就可以永远离开这一切，她胡思乱想着，毛先生的电话却来了，最近她一直没有回毛先生的信息，因为实在是动弹不了，有时候甚至连拿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殷小姐，你还好吗？最近看你没有更新动态了，信息也不回，我们都有点担心……”毛先生的关心是实实在在的。

　　“嗯，还好，谢谢你。”殷端午只想尽快结束对话，她觉得累了，她不想再纠缠下去了，不管账号后面是谁，不管郭三五有怎样的目的，她都不想再参与了，她本来就不是靠流量吃饭的人，她退出，将这世界还给他们。

　　“殷小姐，还有一件事，虽然不太好意思，我想麻烦你，龙姐亲自去莓小姐的传销公司探店了，一个人，我们担心她有危险，她现在就在苏城，不知道你那边有没有人可以照应一下的？”

　　“谁？谁是龙姐？她一个人跑到传销的老窝里去干嘛？”

　　“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上网？龙姐是十二生肖里锤莓女士的主力账号，为了进一步搜集证据，她亲自去探店了。”

　　“你把她相关信息发来，万一出啥事，我好去捞人。”

　　毛先生也不清楚龙姐的身份，只知道是个跟端午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

　　殷端午知道的就更少了，她只知道“珊瑚龙”这个账号，就是对莓小姐这家公司的底细的揭露。莓小姐做什么的，殷端午一开始只知道是v商，在她和网红PM同住的那些日子里，莓小姐就时不时寄过来一箱一箱的面膜，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橙子，量多到吃不完，网红PM又不喜欢橙子，一直放到长绿毛扔掉。殷端午有时候装傻会故意问他：她为什么老是寄东西给你呀？

　　“因为我人品好呗，人人都喜欢我，抢着给我寄礼物呗。”你们真应该亲眼看看他说这话时理所当然的表情。这个时候殷端午就只好将她的装傻发挥到极致，毕竟装傻才是最轻松的，有些事就是经不起细想。

　　端午在事发之后粗粗地看过几张莓小姐社交网络上发的照片，职业紧身套装，露齿而笑，一个女强人的模样，经营着一家没听说过名字的化妆品公司，靠这个发了横财。她想起网红PM家里那一箱一箱用都用不完的面膜，想必现在租来的87平的房子都不够放了，最起码已经换了市中心的老洋房，二楼三楼都有阳台的那种，专门空了一层当仓库给莓小姐囤货。

　　但是如果多留个心眼，去珊瑚龙的账号底下随意翻一翻，就会发现莓小姐的化妆品公司连起码的资质都没有，化妆品没有具体成分，没有产品说明，没有研发团队，有的只是特别高的价格和字数特别多的销售文案，一群没有文凭的销售聚集在一起，每天每人大概要发上百条动态，莓小姐靠着这些销售文案，招了五级代理，一级压一级，一年赚了几千万。

　　真是销售女王啊，连端午都不禁钦佩起来。

　　殷端午试着去了解莓小姐，试着去学习那些冗长的销售文案，试着去感受她的强悍和美好，但是她失败了，因为她每次读到开头两句就放弃了，这不是她能够理解的世界和逻辑，那个世界对她来说太过于陌生，所以殷端午永远做不成女强人，她太过于心软和懒惰。

　　珊瑚龙带着三个主力账号已经挖到了不少底细，这绝不是一般的耐心和资源能够挖得到的，毛先生称她为龙姐，想必这个龙姐也不是个简单的人。

　　殷端午看了眼时间：中午12点，她这些天因为抑郁症复发休假在家，她的工作容不得半点出错，一旦状态不好就要立即喊停，她甚至想停薪留职个一年半载在M国云游四方。

　　毛先生把地址发了过来，端午在犹豫要不要亲自跑一趟苏城，在那之前，她决定先问一下陶律师。

　　“陶律师，你有没有查到珊瑚龙账号背后的信息？”

　　“我刚才就想跟你说这事儿……这人比较特殊，人称龙姐，常住B市，是个美籍华人，在法国的Médoc有自己的酒庄……”

　　端午听完，愣了一会，翻出很久没用的车钥匙，想了一想，又放下了，打了个电话给殷父：

　　“爸爸，我想借司机老刘和你的车用一下，现在马上，就今天一下午，晚上就回。”

　　因为殷端午突然反应过来了，自己开那辆小破车，万一真的碰到龙姐，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她甚至为自己刚才还说着去苏城捞人这样的话感到脸红羞愧，她隐隐觉得，毛先生是多此一举，到时候到底谁帮到谁，谁去捞谁，还指不定呢。

　　但是对方毕竟是传销公司，端午对传销公司没信心，就是那种一大群人挤在一起上课喊口号，仿佛喊几句“我能行我一定能行”“好很好非常好”“我对自己有信心”诸如此类的，今天还挣扎在贫困线，明天就可以喜提法拉利，只要进了这样的公司，人人都可以实现财富自由，年入千万不是梦，为什么你还没有年入千万，为什么你还没有喜提法拉利，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加入莓小姐的公司。

　　殷端午强打起精神换了套衣服，这是她休假两个星期来第一次正式出门，司机老刘熟练地将车停好，“老刘，去苏城，地址发你了”。

　　白色的玛莎拉蒂GT转个弯消失在街角，细心的人可以注意到车牌上的英文缩写：M-YDW807，正是殷端午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