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端端端午

24、湖畔的爱慕者（一）

　　林斌斌躺在推理馆的地下室，将整个身体埋在懒人沙发里，打开投影仪，开始看第十遍的《湖畔的陌生人》。

　　与一切以爱情为开始的电影一样，当弗兰克从亨利身边站起来，踩着滚烫的、灰黄色的沙子，向他爱慕的人走去，那蓬勃的爱欲便像脚底的温度，渐渐上升，穿心入脑。

　　这与性取向无关。实际上，你会因为一个人的善良爱他，因为一个人的智慧爱他，因为一个人的学识爱他，因为一个人的身体美爱他，也会因为各种原因爱一个人，都跟性别没有绝对的关系。男人和男人之爱因为剥离了繁衍功能，比男女之爱更纯粹。而它微妙的耻感和离经叛道感也赋予它更多的美学意味。即使它是肮脏的、只能发生在远离人世的、极具隐喻意味的湖边。

　　林斌斌眯起眼睛看着屏幕上出现的□□，他想起第一次来M市找工作面试的时候与郭三五相遇的情景，想起那双忧郁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就觉身体就出现一股热流，从心口一直向下，贯穿全身，烧得他无可奈何。

　　郭三五的社交账号叫“白银”，林斌斌就给自己取了昵称叫“黑木”。他协助郭三五创业做短视频、做社交app，公司倒闭后又协助他做黄埔犬校，他把爱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却始终相伴在他身旁，在午夜的咖啡馆和他一起想测试用例，直到服务员客气地请他们出去“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要打烊了”。他陪他在M市吃遍所有思念牌火锅，在红油锅底滚起来的时候夹着筷子刷鸭肠。他一遍又一遍改PRD，一直改一直改，就可以一直听到他在耳边的批评和唠叨。他也一直看着他身旁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故作豁达地对他说：你开心就好呀。

　　屏幕上的弗兰克目睹迈克溺死了他的情人。第二天的湖边，他终于躺到了他的身边。亨利的目光从不太遥远的地方投射过来，等到达身体的时候，早已失去了出发时的力量。这部电影从这个镜头开始变得好玩起来，在那之前，则像是其他同性恋爱电影一样，细腻而委屈，有一种暗暗撒娇的优越感。“一开始总是与爱情有关”，后来就不了。弗兰克不动声色地继续他的爱情，而电影也不动声色地、甚至略显沉闷地往下走。

　　人间比屏幕上的奇情故事还要遥远。一些莫衷一是的爱与死，发生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逼你目睹，然后不动声色。

　　“爱情来临时，你就会背叛你的诚实主义”。中国人惯于表演爱情，接受注视和掌声，接受鼓噪与嘲笑。他们不习惯象欧洲人那样把欲望挂在两腿之间，不穿袜子，走在光天化日。缺乏最起码的作人的肮脏与诚恳，谈何爱情，谈何死。

　　这世上有三样东西是藏不住的，贫穷、咳嗽和爱。你越想隐藏，越欲盖弥彰。当他隐晦地跟郭三五暗示的时候，郭三五把眼睛笑成了弯月状，“啊，我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呀！”，那故意卖萌的神情和语气，让黑木又爱又恨。

　　《湖畔的陌生人》中一共死了几个人？黑木也记不清了。影片在最后几分钟弄死主角，这魄力直逼《桂河大桥》。柔软温和的亨利被迈克割断了喉咙，瞪着一双肥胖的眼睛死在杂草里。然后是那个色厉内荏的警官，然后是谁？总之，只有爱与死值得书写，哪怕它被同性这一主题包裹起来，再用欧洲的硕大几把晃得你头晕眼花。

　　“我把刀给你，杀害我的人”。顾城写了这样的诗句，然后在小岛上杀了他的妻子。诗人并不比爱人更有权做一名凶手。

　　“你要是愿意

　　我就永远爱你

　　你要是不愿意

　　我就永远相思”

　　黑木把诗句写在日记里，然后拿起刀。他关上投影仪，又拿起了另一个遥控器，按下了一个红色的小小按钮，面前的墙壁缓缓打开了，露出了一个20多平米的隔间，里面有一个书架，只是书架上并没有书，是一个个广口玻璃瓶，有的空着，有的满着。满着的是牛油火锅底料还是番茄火锅底料呢，黑木也记不清了，反正火锅底料总是备着的，毕竟是郭三五最爱吃的东西。

　　他拿起一个广口瓶，略微晃了晃，一只黑白的眼球跳跃着出现了，黑木嘴角上扬，他转过来看了看标签，“哦，你是刘姗姗啊”，他吹了一声清扬的口哨，把手中的瓶子放回书架。

　　“差不多该做个了结了”，他一面说一面把手中的瓶子放回书架，又拿了两只空瓶，分别夹在两只胳膊下，随后出来又按了一下红色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