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端端端午

13、下沉

　　网红PM郭三五懒洋洋地赖在床上打炉石，今天是恋爱半年纪念日，和女朋友约了黑珍珠浪漫双人烛光晚餐，电脑随意地打开着放在桌上，“叮，您有一封新邮件待查收”。

　　郭三五嘴角扬起笑意，呵呵，殷端午啊殷端午，你冒充黑粉来黑我，还企图把我搞垮，你看看，我的黄埔犬校还不是风生水起，每天都有新的学员写申请邮件来，心甘情愿掏出2888的年费，今年第四季度要是顺利的话，可以把2888涨价成5888了，毕竟以我优秀的输出，在这个知识付费的年代，2888实在是太廉价了，我女朋友一节销售课程都要9888呢。

　　他摇摇晃晃地下床点开邮件，“郭老师您好…”，他不禁又得意起来，自己万年学渣，没想到后来人人都要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郭老师”，他都懒得看邮件内容，直接点开了附件。

　　这是一部新的小说《下沉》，“没有比他更爱说有趣的人了大概是他个人主页上最有趣的地方”、“她就像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他，每天用再生塑料味的语言大书特书肤浅的见解和庸常的感受”。

　　这是什么鬼东西，郭三五愣住了，脚趾抓地。他看了一眼，怒气冲冲地去手机上下载了小鸟文学，又花了12块钱，看完了徐曼玲的闺蜜以他俩为原型写的这部小说。

　　他关上屏幕，将身子重重地摔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隔壁房间传来现任女友和10多岁继女说笑的声音，他莫名焦虑起来，掐指一算，他要养这么多女人：现任女友（日后是要结婚的）、继女、前妻、亲生女儿、妹妹（失去了丈夫没有依靠，只有靠他这个表哥）、妹妹的女儿、八十多岁的老母亲。

　　对未来的焦虑排山倒海压过来，“幸好我还有产品顾问的工作，这份工作可以给我带来一个月20万的收入，勉强可以维持一个月的开销，大部分固定资产全给了徐曼玲，作为自己多次出轨的补偿。”

　　“肯定是端午这个恶毒的女人搞得鬼，一定是”。

　　他从来不会从自己身上反思，“我可是国内排名第三的产品经理，放眼望去，谁还能与我比呢？我现在是最强大的时候，网上粉丝都有36万呢，她们都喜欢我，所以她们都嫉妒我们这一段在春天开花的爱情。”

　　“他们怎么会明白我的价值呢？我可是实力层金领，我可是一个月20多万到手的产品顾问呢，他们这些下沉市场的人！他们这些中年妇女，就跟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臭！那个端午，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殷端午确实什么都不懂，她读完《下沉》的时候，一脸困惑地问旁边的林尽染，“哎，尽染，你知道什么叫「两年制成人委培大专」吗？”

　　“就是高中学历，这种大专是混出来的，不作数的。”

　　“哦～”端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大专面前是可以加这么多定语的，她想到去年跟郭三五去c市旅行的时候，车窗外路过c市理工大学，三五一脸怀念与得意地跟端午滔滔不绝讲他的大学生活，让端午一度以为他在这所理工大学至少读了七年制本科+硕士研究生呢。

　　“殷端午，你居然跟一个高中学历的人混在一起那么久！你这是有多么饥不择食啊！”林尽染大叫起来。

　　网暴过去有段时间了，枪响之下，没有赢家，因为害怕来自前夫的责骂，徐曼玲直接注销了账号销声匿迹，这倒是真像一个被打压了十几年的女人做出来的事，她觉得真相不重要，财产不重要，最最重要的还是那一通前夫郭三五亲自打过来的责骂电话，天字出头是个夫，哪怕是前夫，一日为夫，终生为夫。

　　郭三五携现任女朋友双双把家还，离开了社交网站大约1个多月的时间，他掰着手指头数数日子，差不多大家都忘了，该回去继续卖货了，毕竟那么多女人等着向他要钱呢。

　　就是在这个档口他看到了《下沉》，又一部小说，这些女人可真会写，他气呼呼，做什么不好，天天搞这些，“黑粉”太闲了，端午也太闲了，就连前妻和她闺蜜都太闲了，他们有这精力，怎么不去运营一家跨国集团？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去想那些小说，那些评价。

　　“我至少还有我的莓子，她爱我，我也爱她，我们会结婚的，我对她那么好，一个月两万的零用钱，我对她女儿也好，她一定会跟我结婚，她一定会用每年千万的年收入来养我，她会重振旗鼓继续复出去卖货，她是销售女王，什么都打不倒她。”

　　他反反复复开始算他和现任女友的资产，就像他当年反反复复算和他前妻的资产一样，从早算到晚，从晚算到早，拿着计算器，一遍又一遍，算了几百遍，算到互联网上大家都知道他的资产了。

　　他躲进现任女友怀里撒娇，“我可只有你了”，他默默地想。

　　殷端午也退网了，其实网友们对她不差，除了骂她不清醒和活在自我世界里以外看起来也没有太不堪的攻击，网友骂起来可能还不及老同学林尽染的一半：

　　“殷端午，五分钟！你是在做慈善吗？你知道这叫什么？你这不叫爱，这叫蓝天下的至爱，你还记得那首歌怎么唱的吗，我唱给你听：只要人人都献出一份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殷端午，你脑子是不是进屎了，你居然能写出「我没有恨」这种话来，你是在逗我吗？我带着你小儿子跑社区打预防针吃力得要命，打开你的动态一看，我差点没摔死这个野种。”

　　“你看看人家闺蜜写的，这写的多好啊，每一句都那么真情实在，我无比认同里面的每一个标点符号，拼命点头。你再看看你的，殷端午，你重新写一部小说好不好，你好好向人家学习学习，我实在不能把「我没有恨」和我想操他十八代祖宗划上等号。”

　　殷端午最近特别敏感，随便刷到一句什么“现在人人都号称自己有抑郁症，没有抑郁症都不敢出来混了”，她就觉得人家在骂她。

　　她随手发个自拍，网友在下面评论“滤镜这么厚，可见长得有多丑”，她发没有滤镜的单反照，网友又说“加个滤镜更美哦”，她发点情感小故事，底下评论“你怎么还对那个渣男念念不忘”，她发今天吃了什么，人家又说“表演型人格，和郭xx是同类”，她后来网上遇到个不错的男生，她叫他哥哥，网友冲过来“没想到你病得这么重了，都分裂出了一个哥哥”。

　　这一个多月来，殷端午可算盘明白了，她从“戏精女士”开始，她就不会再有自己的人格了，人们看她的眼光，是放在郭三五这个大背景下的，她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行动，都被打上了“郭三五愚蠢的前任”这个标签，网友们才不管真实的殷端午是什么样子的，他们只想从殷端午身上挖出更多的故事来，他们一遍遍把现任莓小姐的主页秀恩爱的动态截屏私信给她，把她和莓小姐徐曼玲放在一起对比，时时刻刻关注着三个女人的动态。

　　有时候端午特别想不通，郭三五上百位暧昧对象，怎么偏偏就盯上她了，为什么，凭什么。她更没想到的是网暴之后，对郭三五的认知有了颠覆性的发展，她是挺想重新写一部小说，把所有的没有被看见的姑娘们好好写一写，但想想又觉得自己身为一个臭鼬大概是没有什么能力把那么多女人和故事编织成一幅美好的画卷。

　　殷端午已经属于心态极佳的了，撑了整整一个多月，装得特别云淡风轻，可终究还是很介意的，林尽染等一群朋友觉得她太过于温柔不硬气，网友觉得她精神分裂，郭三五觉得她是戏精是十二生肖的幕后主使，就连唯一可以逃避的推理馆也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她觉得满世界都在针对她，悲伤慢慢从肚脐眼没过头顶，她有点撑不下去了。

　　离生日还有一星期，林尽染和其他朋友们暗搓搓商量着要给她一个惊喜派对。殷端午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她觉得没什么好期待的，自己的生日好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整个世界和未来都好像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她觉得自己在下沉，她觉得自己能跟这么三个平均年龄大自己十多岁的男人女人搞在一起大概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林尽染骂得一点都没错，网友也没骂错，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越想越丧气，觉得真没意思，没意思透了。

　　所以她走到厨房，随手拿起一把刀，朝着自己的右手腕狠狠地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