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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三(罗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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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梦拿出了房产证给我看,她笑得很甜,“依依,你看,你不是一直想要个酒馆吗?现在有了,以后阿,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好啊,我在心里说,那你可不要违约,要答应我,我们以后真的,一直、一直在一起。
可我知道她是骗我的。
但我祈求着,她能骗我再久、再久一点。
后来我们定了两个店铺的名字,寻花和问柳。顾梦也告诉我,以后她的孩子就叫顾萝。
我说要是个男孩怎么办,她很任性,说不管,反正她是她孩子的妈,就由她来定。
之后我隐隐猜出来,阿梦应该早知道她的孩子是个女儿的,不然,梁正也不会那么轻易放她离开。
我那天意识到这点,心中有浓烈的悲哀。
从前的顾梦是多么纯洁干净、自由自在啊,但现在,她已经连真话的苦楚都不愿透露半分了,永远都一直压着、压在心里,让那毒、一点点侵蚀心肺。
但我真的不敢再刺激她了,我失去了大闹一顿的勇气。
因为后来我提及要去找梁正要个说法。一直努力陪我说笑、表现得快快活活的顾梦身上的情绪全隐没了,或者说,终于放出了隐藏的真实模样。
她没有朝我说什么做什么,她只是静静地缩在沙发上,她明明挺着个大肚子,但这些日子再怎样勉强自己也不能吃下太多的东西。所以她的四肢都瘦弱得不成样子,苍白透明,仿佛一折就断。
她慢慢、慢慢举起纤细的手臂,轻轻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嘴唇被咬的出血,全身发着颤。不过一会儿,虚汗就凝了满脸,眼睛就算闭上、耳朵就算捂住,她好像也还是不安的,轻轻摇着头,陷入深深的梦魇。
我被吓坏了,我赶忙跑过去拥住她,才意识到她现在到底脆弱成什么样子。我像抱着团快散了的云,还在被疾风不停拍打着,颤颤巍巍、即将散落。
我安抚她,“对不起,对不起阿梦,我不去了,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这陪着你。”
那团轻飘飘还是在不停颤动着,我看见即使不住痛苦的顾梦,还下意识护着肚子。我那一刻生出了仇恨,我觉得那像吃人的野兽、掠夺了顾梦的所有生命力。
却又醒悟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我把罪责安到了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她甚至还没有出生。而我也质疑了顾梦作为一个母亲的伟大,甚至还厌恶起来,这只是我对自己无能的愤怒罢了。
那天,我帮顾梦收拾东西时,无意中发现里面有张被妥善保管的纸张,这段时间,我没能从顾梦那获得任何有用的讯息,好奇极了,就打开看了。
看着白纸黑字,上面一句句荒谬的言论、一字字渗着血腥味的词语。我的世界天旋地转,我猜了很多,也明里暗里从各方面试探、打听消息。
但我没想到,没想到梁正竟然是这样一个畜.生!阿梦都这样了,他还不肯放过她。明明、明明以他现在的财力,要还清他从前让阿梦帮他欠下的债务,是轻而易举的,但,他还是要逼她!
他希望阿梦能回过头去求他,乖乖做他掌心的金丝雀,但真根本不可能。
阿梦柔软,却从不柔弱,甚至还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
这畜.生根本不了解阿梦,或者,他也懒得了解。
这是,要把阿梦往死里逼啊。
我被愤恨冲昏了头脑,拿着就要去质问阿梦,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哪怕告诉,都不告诉我一声?都这么久了,都已经这样了,你还在倔着一股什么气,就非要,一个人承受一切吗?
我冲到了顾梦的房间,却发现她正挣扎着去拿手机,身下已经见了血。
我什么也顾不得了,慌忙叫了医生来家里。还好之前就已经做足了准备,一切顺利、母子平安。
结束后我去看阿梦,阿梦没有叫我把孩子抱给她看。而是招手叫我过去,她刚刚用尽了力气,所有的头发都乱糟糟黏在脸上,更是惨白着那张小巧精致的脸蛋,像一尊巧夺天工的雕像,但里面布满了裂痕,一碰就碎了。
我依言过去了,她勉强扯出个笑来,暖暖的,很轻的说了句话,“辛苦你了,谢谢你,依依。还有。”她的视线转向我忘记放下的那张纸上,“不要问了,好不好?”
“...”我能说什么呢?我果然,拿她没办法,“好,我再也不问了。”
阿梦又让我把孩子抱来给她看,她真的很开心,嘴角一直勾着抹温柔的笑,但她也很疲惫,不止身体上,而刻入了骨髓。
她看到了孩子,像完成了什么使命,再让一个护士帮忙抱走后,身上的气一下子就泄了,又昏了过去。
后来她就开始大小病不断了,不管再怎么好好休养,去找了多少医生看,都阻止不了一点她离开的趋势。
因为那是她想要的,我知道。
后来我想珍惜剩下的时间,就不再白费力气强迫她往医院跑了。就总躺在她的那张雪白的床上,到了后来,分不清哪个比哪个白了。
唯一值得开心的事,应该就是顾萝很听话、很乖巧了。所有见过的人都很喜欢她,她有像她母亲年轻时的那份纯真,真的很美好,但也会让我害怕。可能也是因为这个,让我后面又做错了事吧。
有天她们母女两上街去玩了,我很高兴,也只有顾萝有这本事了,我平时想叫阿梦在家附近散散步都不行,她说不过我就朝我撒娇,又是日见虚弱的病体,我就更不忍心了。顾萝能把阿梦带出去走走,我是极力赞成的。
但她们回来的第二天就变得兵荒马乱的,阿梦再次大病了一场,因为吃坏了东西。我忍不住埋怨顾萝,哪怕她才是个孩子。
看到顾萝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惶恐时,我是愧疚后悔的,可后面无法挽回了。
顾萝变得和我一样小心翼翼,对待阿梦的态度谨慎认真。
这其实是种束缚,但阿梦不会说我们,她还只是自己默默承受,而我为了安心,也就真忽视了她的隐忍。我,可真是个混蛋,这样,和梁正想禁锢阿梦的做法有什么不同?
也可能因此让阿梦越来越感到窒息吧,她身体衰败的速度越发快了,终日只能恹恹躺在床上。
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小心试探她的鼻息,再无声落泪。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她那天精神特别好,先是把我赶出去和顾萝窃窃私语了阵,才肯让我回去。
我当时故作吃醋,表现得不开心的样子,阿梦果然被我逗笑,她笑起来,也真的一如既往的好看。
阿梦一手抓我们一个,她眼神很明亮,告诉我们她这一生没有遗憾,我看得出来她是认真的。或许从前是我狭隘了,阿梦不提过往是真的已经当它过去了,只是伤害留存在她身上了而已。
我却没有顾梦这么阔达,我还盘算着,等后面,我没顾忌了,就算拼上一切,也要从梁正身上咬下块肉来。
阿梦又看穿了我,她很郑重地把我和顾萝的手叠在一起,恳求我,“依依,萝萝就交给你照顾了好不好?”
我不敢面对她,我放不下,我一直就是这么个自私的人,只顾自己和我认为最重要的人。
阿梦显得很难过,她摸摸顾萝的头,让她出去了。
拉我在床边坐下,努力爬坐起来,差点跌下去,我赶忙去扶她。
她就抱住了我,让我把头枕在她胸口,听着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轻抚我的发丝。
“你怎么就有白发了?”她很心疼。
我笑笑,“这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不敢嫌弃我。”我故作凶狠看她。
阿梦宠溺的笑笑,刮了下我的鼻子,把我当个孩子对待,哄着我,“嗯嗯嗯,我最喜欢我们依依了。”
骗人,你明明最喜欢顾萝。
我想着,眼眶酸涩,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沉默了会儿,又问我,“依依,放下好不好?”
我闷闷摇头,不肯答应。
阿梦的眼神又变得怅惘起来,“你还记得,我给萝萝取名的意义吗?”
“我知道,你说,纪念我们的友情。”
“不是哦,唔,不完全对,她是我们两人的集合体,所以我希望,她以后能代替我,陪着你。”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浸湿了阿梦的衣襟,“不要,我不要,阿梦你留下来好不好?我就想要你陪着我,你答应过的,你答应,会一直陪着我的...”
“依依乖,依依乖。”她抱着我轻轻摇晃,像补全了我对母亲的记忆,身上温暖的馨香环绕,轻柔的抚摸,摇晃着,让最爱的孩子不要哭泣,进入梦乡。
我平静了下来,从阿梦怀抱中出来,坐好。
用眷恋的目光一寸寸描摹阿梦,“我真的,永远拿你没办法啊。”
轻笑了下,“你说吧,无论是什么,我都答应你。”
阿梦眼睛完成月牙,“我就知道,依依对我最好了。”她又把声音压低,很骄傲挺挺胸脯,“依依,我也单独和你说话了,这样你不吃醋了吧?”颇有种我雨露均沾了的海王架势。
我乐不可支。
顾梦又把乖乖等在外面的顾萝叫进来,躺回了白色的被子里,穿着那身她最爱的白色衣裙,笑着看着我们。
看着看着,就轻轻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美好。
她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都懂了。